《孟婆大人的少女时代》山楂薄荷糖

63、叶深

　　落魄书生小时候听奶奶讲过孟婆的传说，传说里的孟婆是个凶神恶煞的老婆婆，面露凶光，青面獠牙，一边恶狠狠的监视着路过的亡魂，一边熬着一锅绿油油还散发着恶臭的浓汤，谁若是不肯乖乖的喝孟婆汤就会被她扔到火炉里当柴火烧掉。人肉柴油脂丰腴，能连续烧三天三夜不灭，还散发出浓郁的油脂香气，是最上等的柴火。
　　这个故事给书生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以至于他时常晚上读书到深夜都不敢去给炉子添柴，生怕被孟婆塞进去做了人肉柴，谁知他这么小心翼翼了二十多年，竟然还是没逃过被火烧的命运。
　　不过，书生见到真正的孟婆才觉得传说都是骗人的，这个孟婆不仅不凶，还有点儿傻。等他下辈子投胎转世要重新给孟婆编一个故事，戏文的名字他都拟好了，就叫《孟婆新语》。他默默记下孟婆的长相和身材，打算写进故事里。
　　书生问孟婆：“叶深是谁？”
　　孟婆的眼中满是幽怨：“叶深是你啊。”
　　“我？”书生指着自己，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有了新身份，还是说叶深是他以前的身份？
　　孟婆给书生掰了一只鸭腿，给书生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叶深，一个盛世王朝的左相大人，年纪轻轻位高权重。
　　书生一边啃鸭腿，一边心生艳羡，心想他什么时候才能过过位高权重的瘾呢。
　　这位相国大人家世显赫，文采斐然，出口成章，还有一副京洛佳人趋之若鹜的好皮囊，一辈子顺风顺水，没尝过命运的苦头。
　　唯一的缺憾就是结发妻子死的太早，也没给他留下一儿半女。
　　你相信神仙么？
　　书生看了看身边的孟婆，心想他都站在奈何桥上，还在听孟婆讲故事，还敢说自己不相信神仙？
　　连忙点了点头，我信！
　　可是这位左相大人一开始不信世上有神仙，总说修仙是无稽之谈，他的结发妻子却一心想做个女道士，做着活到九百多岁飞升成仙的美梦。左相大人没办法，费尽了心机才把妻子从修仙路上拉回来，把她娶回家。他的夫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做慈善，大手大脚花钱如流水，左相大人倒是不介意，一如既往宠着她，原本一切都很好。
　　可惜，叶夫人命不好，原本想去岭南尝尝新鲜的荔枝，看看如画的山水，可是却被贼人抓住，还丢了小命。
　　啊？书生差点儿被鸭腿噎着，问：这就完了？
　　还没完，左相大人千辛万苦才娶回来的夫人就这么被一箭射死，他怎么肯罢休呢？于是找了个江湖游医暂时封住夫人的六脉经络，跑遍了大江南北，去找能救他夫人的世外高人。黄老之术也好，江湖游医也好，偏门巫术也好，能尝试的都尝试了，可是没有人能救回他的夫人。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叶夫人修仙也不是全然无用。
　　她还未嫁人时曾经拜过一个老道士为师，跟着那个老道士修了二十多年的仙。老道士从远方赶来，说能救她一命，不过需要九百年的功德。
　　老道士不能起死回生，却能让叶夫人飞升成仙，可是飞升成仙需要功德，她没有机会去修满这么多功德，只能从别人的命格里借来。
　　这个办法听上去很好，只是借命格的这个人九百年间无论经历多少轮回都会死于非命，而且一生穷苦困顿，永世不能翻身。
　　左相大人想了一会儿就答应了，他来做借命格的那个人。
　　书生吃完了鸭腿，感慨道，这个左相大人还挺不错。
　　孟婆又塞给他一只鸭腿，继续说，叶夫人躺在床上什么也不知道，老道士就和左相大人做好了交易，随随便便安排了她的命运。
　　书生心想，得在孟婆的故事里加上一条，临死之前别吃太饱，因为孟婆大人爱给亡魂喂鸭腿。
　　孟婆说，左相大人原本的命格好得很，把九百年的功德给了叶夫人，他一世比一世落魄，最后还会沦落到乞讨的地步。可是叶夫人得了这九百年的功德，一下子飞升到九重天，功力比大多数的神仙都厉害，周身闪着耀眼的金光，三界之中都没人敢惹她。
　　她白白捡了九百年的功德，得偿所愿做了神仙，还有了一身厉害的法术，却不大开心，天天想着怎么重新做回凡人。
　　她去阎王殿，想要下凡历劫重新投胎。可是阎王却说她过不了奈何桥，也就不能重新投胎。
　　书生不解，为什么？
　　因为她的夫君帮她选了一个厉害的法术，这个法术让她一辈子都过不了奈何桥，只能远远站在奈何桥这一端。
　　她站在奈何桥上眼看着一个个亡魂走过去，重新进入轮回，获得新生，她却使出浑身解数都迈不过那道结界。
　　阎王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去跳诛仙台，不过跳了诛仙台就再也做不成神仙了，千万要慎重。
　　她想了半天还是去跳了诛仙台，站在万丈深渊之上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可是她又被弹了回来。
　　书生这下来了兴趣，到底是什么厉害的法术？
　　其实也没多厉害，就是记性好而已。
　　三界正常运转的法则就是互不干扰，带着神仙的记忆做不了凡人，否则就会乱了天道伦理，所以她不能投胎，不能销毁仙籍，只能在天界和地府转来转去。
　　她开始研制能让人失忆的汤药，试遍了天上地下各种各样的草药，可是这些失忆的汤药别人喝了都管用，唯独她喝了不管用。
　　天帝一见她就头痛，她的飞升就不同寻常，没什么特长，偏偏功力深厚，还不能轻易拿个弼马温之类的小官打发了。天帝见她熬制失忆汤药颇有心得，便专门给她安排了一个职位，让她去奈何桥熬汤，给过路的亡魂喝，让他们忘掉前尘往事。
　　书生心下了然，原来这才是孟婆的故事。
　　你说，左相大人是不是很过分？孟婆扭过头来问他。
　　书生还想早点儿去投胎，被孟婆拉着在这儿听了半天故事，原本有些晕头转向不明所以，可是看着孟婆的眼睛却晃了神。
　　孟婆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此时这双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让人忍不住生出一丝怜惜。
　　书生想了片刻，可能左相大人不想让他的夫人忘记他吧。
　　孟婆听了这话，竟然笑了，脸上的皱纹弯成连绵不绝的沟壑，她轻声的说了一句自己才能听到的话，原来是这样啊。
　　孟婆把手里的孟婆汤递给书生，看着他喝了下去，把前尘往事和刚刚的故事统统忘得一干二净。
　　那人走后，孟婆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三生石后。
　　孟婆大人竟然哭了。
　　白无常见亡魂已经被送走，偷偷溜了。
　　阿烟从奈何桥下翻上来，乖巧地问：“婆婆，你为什么要变回这个模样？”
　　“我怕他想起我。”
　　孟婆大人的心思还真不好猜，既怕他想起来，又恨他认不出来……
　　阿烟看着亡魂的背影却觉得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不过她也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