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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挣扎 不要轻易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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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熊小滚做了个梦。
梦里的枫杨遮天蔽日,茂盛至极,树上长满如心脏般温热的果实,枝穗被朦胧的光缠绕,极快地生长,如垂丝般长长荡落下来,缚住树下的少年。
少年一动不动,任由枝穗勒紧,勒得他浑身流血。似乎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在最后一刻睁开眼,望向熊小滚——
那是独一无二,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睛,死寂、碎裂、通透得失真,像炎炎夏日里沾水的空玻璃杯,像被蛮力砸破的钻石,波光粼粼地暴晒在河滩边,给人易碎又珍惜不住的心痛与无力。
只是对视,他就被这双眼睛吸了进去,深的时候如万顷森林覆盖,浅的时候甚至能映出无垠的蓝天,比冬日的冰川湖还要光华纯净。
就是这样相悖的色彩,把少年的眼神撕裂了,深浅不一的绿意翻腾着,泛出空洞痛苦的光,抹杀任何坚韧的意志——
“啊!”
熊小滚惊醒,头顶的烟雾感应器在黑夜中有规律地亮。
他翻了个身,按住冒冷汗的额头,感觉背后湿了一片。
歌华和独玉的经验交流为期一周。次日,朗玉山和顾令萍团队开过会,叫上在前边办公大楼视察的熊小滚,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水绿色?”朗玉山嚼着儿菜,咽下以后重复熊小滚的话,“你说有个孤美的眼睛颜色特别特别浅?”
熊小滚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顶美处决事件后,这里还有未成年的顶级美食家?”
熊小滚再点点头。
朗玉山喝了口蛋花汤,端详他:“你怎么神神道道的?”
“我神神道道?”熊小滚匪夷所思,“你不相信我?”
“我信你,”朗玉山佻达一笑,“就是看你没睡好,提醒你,千万别把梦境与现实搞混了。”
“我今天再去找他,”熊小滚说,“这孩子孤僻,昨天我和他说话,他都不理我,起来就走。”
“你和他说什么?”
“我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书。”
“哈哈,孩子可能认生,你也别像审犯人,一上来就打听人家的事,先自报家门嘛。”
“也对……你下午还去顾院长那儿?”
“嗯,看个思泊的模拟。”
“好了来孤儿院。”
“来找你们?那草坪那么大,我哪找得到你们。”
“可以的,有一株大树,就在树下。”
朗玉山用筷子分开鲈鱼肚皮的肉:“你怎么能断定那孩子今天一定会来?就算他来了,昨天被你吵到,他一定会去树下吗?”
熊小滚不能断定,但他冥冥之中有预感,少年不会另选他地,少年应该非常喜欢待在树下,树底下会给他安全感。
于是,下午两点半,他和少年第二次在树下相遇。
少年这次头也不抬,完全无视熊小滚,熊小滚没站多久就蹲下来,与少年保持平视的高度。
“你好?”
熊小滚小心翼翼跟他打招呼,观察他表情,像只望树洞的好奇小熊。
“你好,我叫熊小滚,从歌华GS总部过来的。”
少年无动于衷,翻过一页书。
“今天天气和昨天一样好,我猜到你还会在这里看书。”
少年看书。
“你在看什么?也可以让我看看吗?”
少年微不可察地偏首,看样子是读到另一页上了,熊小滚稍稍靠近点,目光掠过他颈侧的编号,随后往下,去瞄他书本上的内容……当场愣住。
是俄文。
少年不像在装,应该是真看得懂,熊小滚落他身上的眼神变了,腿一盘,在他旁边松弛地坐下。
接下去很长一段时间,少年看书,熊小滚看少年,这幅和谐的画面大约维持了一个小时,少年觉得有点烦。
好比睡觉时耳边有只蚊子的那种烦。
他合上书,移动目光,去看那只蚊子,熊小滚和他对视后愣了下。
树影缭绕在他眼底,比昨日还要摄人心魄,像件冻裂的艺术品。熊小滚眸中流露出温和,舒展笑容:“是看累了吗?想和我说会儿话?”
少年面无表情,只是盯他,熊小滚语气亲切:“只看人不说话,会显得你这人很奇怪。”
少年眉端轻微一皱,阴冷如游蛇的声音冒出:“你不也这样?”
清风徐来,枫杨簌簌轻响,洒落斑驳绿影,熊小滚唇角弧度渐深。
终于。
终于,他说话了。
熊小滚心头涌上不可名状的暖意,慈爱地眯着眼笑:“我哪有这样,我是不想打扰你看书,你现在既然不看书了,那我们就聊聊天呗?”
少年瞧着他:“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不能笑?”
“为什么要对着一个不认识的人露出这种笑?”
“我们现在不就认识了吗?”
“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那么,”熊小滚说,“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年不再回答,拿上书就走,起身之际,他的手腕被轻轻牵住。
“再看会儿吧,还早,”熊小滚的目光从他被衣袖遮挡的手腕处抬起,仰视这个孩子,“跟我再说说话吧,你声音很好听。”
少年警惕地回了半个头,不动。
“你在看《罪与罚》?”
少年仍旧不动,背对他站立,苍白的手抱紧了油画书封。
“我家里珍藏了不少世界名著,可我不爱读书,大多一页没翻过,”熊小滚松开他,继续聊,“《百年孤独》看过吗?”
“我猜你看过,你想不想跟我讨论?这是我唯一完整读下来的名著,当初硬是逼自己读了三遍才读进去,里面的名字好难记啊,我为了记住谁是谁,在纸上写出了一个族谱,初代目的二儿子是叫何塞·阿尔卡蒂奥吧……?”
“那是大儿子,二儿子叫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少年转过身,“你不会记不住这些名字,你在撒谎,还很拙劣,就是为了让我开口纠正你。”
熊小滚难为情地挠头:“哎呀,被你看出来了……”
“你想干什么?”少年不吃他这套,“我身上有什么你需要或是总部需要的信息吗?”
他像是受了刺激,瞳孔稍纵即逝地一竖,变窄,蓄着点点蛇瞳般的冷气,熊小滚感受到强烈的排斥和抗拒。
他起身,站到少年面前,凝视着这双眼,慢慢说:“没有,我纯粹是想和你说说话,请不要害怕。”
少年冷眼不语。
“你觉得我是因为工作关系而带有目的性地接近你?”
“……”
“我只是可惜,如果我会俄文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和你讨论书中的内容,但我连这点也做不到,所以只能想方设法让你主动开口,”熊小滚笑,“和我聊天不是什么难事,试一试吧,你有想聊的话题吗?可以告诉我,我看你总是待在树下,这株枫杨对你有特别的意义吗?”
少年破碎的双眸里似有水迹在翻腾:“你在可怜我?”
熊小滚轻怔:“我没有。”
“骗子,”少年说,“你审视我的眼神太熟悉了,警察都一个样子,再伪装也改变不了。”
“你知道我是警察?”
“我生活在这就要经常和你们接触,不管公美还是指挥官,你们身上散发的味道都差不多,”少年眼角轻搐,“我讨厌警察,请你不要再找我说话。”
他走了,熊小滚没有追上去,可他的背影太单薄,仿佛风一吹就倒,看着这样形单影只的孩子,熊小滚突然想带他离开这里,去灯笼街的面馆吃一碗热乎乎的拉面。
他猛然向前跨出,拦住少年的去路:“你能教我俄文吗?”
少年后退半步,抱着书,皱眉:“我不……”
“只要你今天教会我三句俄文,我明天就不会再来找你!”
“……”
这话可信度不高,却是他目前唯一的气口——少年暗暗观察这位个头平平的警察先生,想起昨天自己一站起来就越出他半个头,擦肩而过时一瞥眼,警察先生似乎也惊讶他比自己高,表情无措,茂密标准的发旋吸引目光。
少年戒备的心莫名其妙发出了错误警报。
察觉到他表情有所松动,熊小滚见缝插针问了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不能,”少年别过脸,顿了顿,说,“就三句。”
熊小滚愣了一秒,随即笑了,真挚高兴地点头:“就三句。”
那天他陪他坐了一个下午,基本上是大人十句话小孩一个字,不过熊小滚心情非常愉快,因为他知道了俄文的“祝你幸福”该怎么说。
“你这是想生小孩了?”
午餐期间,朗玉山喝着胡辣汤,纳闷地说:“不去前头视察,跑人孤儿院让一孤僻儿童教你说俄文?”
“不是儿童,都十五六岁了,看起来,”熊小滚夹菜,“他防备心重,跟只小猫似的,偶尔会露出天真可爱的一面,要不今天我换个模式相处……哎呀今天说好不找他的,那明天吧。”
“你本职工作别忘了。”
“放心,不会忘的,”熊小滚琢磨着,“你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喜欢些什么呢?”
“女明星,”朗玉山嚼着鱼肉,说,“你问问他,户原恋知道吗?”
“认真点。”
朗玉山认真地看向他:“小滚,我劝你一句,别管他了。”
“为什么?”
“我们下周就回去了,你小心处出感情来。”
“你当阿猫阿狗吗?”熊小滚翻白眼,又泄气说,“放心,处不出来,他对我十级戒备,两天了也不肯告诉我叫啥名儿……也是我的问题,操之过急了,哎我说话是不是具有攻击性?有职业病?”
“没有,你平时说话就这口气,至少给我的感觉没问题,那孩子估计有心理障碍,回头我和顾院长说一声,让他们给他治疗就是。”
“不要。”
对面拒绝得太快,朗玉山面现疑惑,问:“为何不要?”
熊小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不知道,总之先不要和顾院长说。”
“不治疗可能会导致病情加重。”
“如果他有病,早就该治了。”
话落,彼此四目相对,朗玉山敷衍散漫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
熊小滚轻叹:“我昨天看到了,他袖口不小心露出的紫色伤痕,可能他需要的不是医疗方面的帮助,让他出去走走会更好。”
“离开这?可能吗?”朗玉山还在尽力说服自己,“其他孩子都好好的,只有他这样,那就是他自身的因素吧,和环境应该没什么关系。”
熊小滚皱眉:“不对,其他孩子都好好的,只有他这样……难道给他施加伤害的就是这个环境?”
“小声点。”
朗玉山使眼色,扫了眼周围,改口说:“我会关注顾令萍团队的情况,日常实验我也有能接触到的项目,若有问题,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孩子和你们院区项目有什么关联吗?”
朗玉山欲言又止,饭快吃不下了:“祈祷不是实验院区在搞鬼吧,你说那孩子身上有伤,我听着就觉得有点危险,前几年,独玉被查出一波,说是养活体做实验,你是不知道我现场看到的画面,一个桶里泡着几十颗婴儿脑袋,最后是副院顶的罪。”
熊小滚骇然,半天从喉咙里松出一声:“可他都努力长大了……”
“他眼睛那个样子,是幸存下来的也说不定,”朗玉山摇头,“所以我跟你说了别管别管,你非不听,非要招惹。”
“朗玉山你知道独玉有问题还放任这种现象不上报?”
“哇靠,你怪我?我对你掏心窝子话你还怪上我了?”
“抱歉。”
“抱歉你个头,你就是职业病犯了,我是看你可怜,都积极到这个份上了才吐出实话,你但凡别那么积极,我都能省心好多,知不知道什么叫明哲保身?我亲爱的熊队长,熊指挥。”
熊小滚被骂得没好脸色,缓了缓说:“你其实早就怀疑?”
“我就一句话,”朗玉山搁筷,“独玉不干净,你最好收着点,别到时候查出个好歹来没人为你收场。”
“喂。”熊小滚目送朗玉山气鼓鼓地端盘离开,拨着自己盘里的饭菜,一个人在窗边坐了许久。
下午两点,枫杨树下,少年撩起眼,情绪淡淡瞅着不约而至的某人:“你没遵守约定。”
“对不起,我知道今天不该来,可我想见见你,”熊小滚蹲下,“今天我绝对不说话,就坐坐,最多半个小时就离开。”
少年低头,目光落回书页上:“你不可能不说话。”
“我发誓。”
“你的誓言只值六便士,而且,半个小时后你又会换套说辞。”
“……我绝对走。”
“我绝对不信。”
都这样了,熊小滚也没打退堂鼓,只说:“你可以不信,那我坐下了。”
少年不应,似乎沉浸在书中,没听到这声,但熊小滚知道他这是同意了,让他同意真是件好难的事。
半个小时后,熊小滚玩数独游戏输给了他,少年继续惬意地看书,熊小滚在一旁绞尽脑汁思考下一局游戏。
今日游戏的赌注是少年的名字,熊小滚被迫以后半生桃花运发誓,今天如若要不到他的名字,往后几天都不能再来打扰他。
“那就猜丁壳吧,”熊小滚豁出去了,“三局两胜!”
少年:“……啊?”
“石头剪刀布。”
“石头剪刀布!”
“石头剪刀布——”
“哈哈!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太好了!”
熊小滚忘乎所以地举起出布的手,激动地握紧成拳,为自己纯靠运气赢得的胜利打气庆祝,少年心如止水,输了也没什么表情:“小孩子么?赢个石头剪刀布有什么好高兴的……”
“当然高兴啊,”熊小滚笑着说,“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了。”
纸页迎风翻动,仓促、清脆,像折断的枯叶声,少年注视他的笑容,碧玉色的瞳仁微烁,把头一偏:“莫名其妙。”
那周没下过一场雨,时间也过得飞快,熊小滚听他说没吃过蓝莓,午饭后带了一盒给他。
“几颗大的有点酸,你喜欢甜一点还是酸一点?”
“甜,”他咬了颗最小的,蹙眉,“小的也酸。”
熊小滚微笑着看他吃蓝莓,上方的绿穗雨一直在飘逸流动,筛过枝叶的光影修饰着他的侧颜,勾勒出柔和挺拔的轮廓,他吃到一颗格外甜的蓝莓,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容浮现掩饰不去的惊喜。
心脏有点痛。
熊小滚抚着胸口,额前的黑发被五月的暖风吹着。高强度工作的心脏在这一刻闷闷地发热,要往肺腑、喉咙,挤出这股痛意。
许久,熊小滚放下手,问:“我能叫你‘阿冶’吗?”
吃着蓝莓的他一愣,想了想,说:“你叫我名字就可以。”
可你好像不喜欢别人叫你名字,我每次喊你名字,你都会下意识激灵,好像这个名字是一根棍棒,会打你,会让你受伤。
熊小滚心中这般诉说,却还是没能问出口:“这里的人都叫你名字,我不想和他们一样,所以想换个称呼。”
“随便你。”
他把蓝莓放在边上,不吃了,熊小滚探出脑袋:“阿冶?”
“干嘛?”
男孩子有些傲气地回应着,熊小滚笑了,伸手揉他头发,他也没反抗,只微微抬头,目光中轻盈名贵的绿影从碎发间潺潺晃出。
“叫了我也不说话,”阿冶任由他摸头,嘟囔,“奇怪的人。”
树叶沙沙响,阴暗潮湿的气息从背后猝然缠上来。
熊小滚浑身一僵,回头,对面大楼那儿站着几名工作人员,两三个小孩抱着画本跑过,一切照常,谁都没有望过来。
但刚刚他确实被一个可怕的眼神盯着。
“蓝莓还吃吗?”
“不吃了,太酸。”
“嗯,”熊小滚便拿过来解决剩下的,一笑,“喔,也没剩几颗了。”
晚上,虫鸣隐隐,熊小滚失眠了,躺在床上想白天的事。
再过一天他就要返回歌华,这趟视察结束,下半年还有好几个省市要跑,后面大概不会再来独玉。他是新任的总部指挥官,视察全国的重点收容所是他今年的核心工作,在独玉多待一天都是浪费。
尽快离开,返程,提交报告,抓紧时间出发去下一站,把各地GS管理系统熟悉起来,对工作进度和他本人而言皆是好事,可他也确信如果自己真这么一走了之,往后每分每秒都会心有不甘。
是因为把阿冶留在这里了?
熊小滚心乱,翻了个身。
留在这里?不该这么说,阿冶本就生活在独玉,他在独玉生活了十年,他留在这一点问题也没有,本该如此……相反的,企图利用职权把他带走的自己才是个大问题。
这一周他设想过无数个接阿冶离开独玉的念头,和朗玉山也讨论过,朗玉山只给出“不可能”三个字——
“他脖子上的编号相当于他的第二个名字,他在独玉的ce项目里,是重要实验体,我们无权过问插手。”
“ce项目你了解吗?”
“黑色加密,只有顾令萍能查阅。”
“……”
“别管了,小滚,今年美委要搞全面整顿,敏感时期,像你们指挥官的纪律作风那是不能有一毫米出格。”
“工作上我没有一条违纪,美委查我我也说得出口。”
“我知道。”
“……”
“……”
“玉山,他有名字,叫公冶渡莲,不是ce-408,更不是实验体。”
“……我知道。”
“其他带编号的孩子我不是没接触过,都不像他这样全身伤病,他昨天身上又有新伤,我问他,这伤哪来的?”
“哪来的?”
“他说自己摔的。”
“太假了,他敷衍都不敷衍你了。”
“不,是他摔的,他自愿摔的,但是什么让他自愿摔成这样?”
“是什么?”
“是人吧,我觉得是人。”
“……”
“你觉得呢?”
“别问我,你跟我讨论人性了,人性抽象又无解,我从不讨论。”
“……”
“所以你还是要管?”
“要管,我要带他换个地方生活,如果他还是不快乐,不管他想去哪,我都会放手,尊重他的决定。”
月色倾泻在床尾,化成一幕银色的海,他想了许多仍然没有困意,便戴上耳机听歌,Mateus Asato的《Kyoto’s Jam》如同午后暖阳晒进荒芜的心田,后半段的旋律似一双温热的手,托起他那颗纷杂的大脑。
他问阿冶有什么喜欢的歌,阿冶推荐了这首,却说没听过原曲,只因为是从前一个朋友喜欢的歌,那个朋友爱弹吉他,在音乐教室弹过。
“你可以去听听原曲。”
熊小滚当晚就听了,他不知道阿冶那个朋友弹的是否和原曲一样,也不清楚自己是否获得了和阿冶当年相同的感受,他如今能做的,就是拾起阿冶生命中那微不足道,如碎粒般的丁点希望,然后将它们放大,再放大,让各种各样的希望塞满他十六岁的人生。
次日,阿冶在树下等他。
他看向熊小滚,白色绷带缠绕的右眼干着一片血迹:“坐吧。”
枫杨哗啦啦地响,流散出翠绿色的雨声,熊小滚盯着他白色纱布上的血,四肢百骸凉到麻木。
他几乎是跪下来,伸出的手想去触碰他的伤:“你眼睛怎么了?”
阿冶用仅剩的一只眼睛阅读书里的文字,轻轻告诉他:“我把它挖了。”
声落,满枝绿雨狂风大作。
阿冶仰起头,闭眼感受着,说:“熊警官,你知道《紫雨》吗?”
“……”
“一首非常非常遥远的摇滚乐。”
他在熊小滚坐下来后,背靠树干,继续回忆:“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伫立在紫雨中,雨滴砸在身上特别疼,但是紫雨太美了,整个世界都因为这场紫雨而闪闪发光,梦幻无比,我宁可满身流血也不想从雨中离开。”
“但后来我还是离开了。”
“因为我发现砸在身上的不是雨滴,是警徽。”
熊小滚唇角止不住地一阵牵扯。
“那是一枚又一枚,紫露花颜色的警徽。”
它们闪烁着浓郁的金属光影,伪装成一场神圣的甘霖,把一个又一个无知的人砸得遍体鳞伤。
熊小滚如鲠在喉,声音稳不住,零碎地落下:“你怀疑我在伤害你?”
听到这话,阿冶微微一笑,侧过头,支离破碎的目光毫无杂色:“我没有怀疑你。”
“熊警官。”
“我希望你不要轻易走到紫雨中。”
他平静的眸中盎然生长绿意,熊小滚怔怔凝视着这个孩子,胸膛中的痛楚胀到了极限,他无能为力又苦苦放不下地唤着他:“阿冶……”
阿冶看起了书,面色淡然,接受了这一身的摧残,拒绝了身旁的呼唤。
但熊小滚没走。
无论过去多久也没走。
“你还有工作吧,”他说,“快走吧。”
“你今天只翻了四十一页。”
“什么?”
“你只看了四十一页,”熊小滚说,“之前就算被我吵,陪我聊天,你至少能看一百页。”
“那是……”阿冶说,“那些书我都看过,再翻就很快。”
“有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问题?”
“你总爱坐在这,这株枫杨对你来说有特别的意义吗?”
阿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放下书,指尖触碰旁边茂盛的草地:“这里有只小鸟。”
熊小滚看向他的手,再望了眼高处,之后重新看向他的手:“这里?”
“对,这里。”
阿冶把手放下去,放进草叶间:“这里有只鸟,我曾经杀死了它。”
“后来我把它埋在树下,但罪恶感日复一日压着我,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太胆小也太自私,我想呼吸,想尽量减轻罪责,所以只要身上有伤,我就会来树下坐着,让它看到那个把它残忍杀害的凶手其实活得不快乐,其实饱受折磨,生不如死,这样,应该就会快活一点吧。”
他望向熊小滚,笑:“它会快活一点。”
熊小滚瞳仁中朦胧一团,湿热地挤压着,什么也看不清,他喃喃:“不要笑了。”
“你,不要笑了。”
不要笑了,阿冶。
你可以不用笑的。
熊小滚抬手,捂住失控的脸,肩膀拼力忍耐不致颤抖。他感觉自己错了,他才是凶手,亲手杀死了一只小鸟,他伸出的手没有拉住珍视的人,而是往悬崖外又推了一把。
“阿冶,这只小鸟已经原谅你了……”
“阿冶……”
“跟我回歌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