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想起那个江湖》诽闻楼主

4、第 4 章 四

　　四
　　“小三，刚刚那是一个姑娘吧。”
　　“二哥知道了还问。”
　　“别叫我二哥，听起来真不舒服。”
　　“那叫什么？”
　　“我叫你小三，你说你叫我什么？”
　　“这个，二哥，难不成你打算开店做跑堂的？”
　　沈浪瞥瞥身旁的弟弟，若有所思的说：“如果可以，我宁愿不做这沈家的二少爷！只是今生怕是得一直身不由己了。”
　　“二哥！”沈沁苦笑不已。他明白二哥的想法，他们懂事起就知道他们要学什么，学好了之后又要做什么。身为沈家男儿他们没得选择。对，从未曾有人逼迫他们按着这样的路走，只不过血脉羁绊早刻在心上容不得他们离开。
　　“好了，好了，我就是胡乱说说。快些走。大哥中毒了！虽然刚刚服了药尊的清毒丸，不过还是被娘带进密室，看来伤得厉害！” 沈浪甩甩额际落下的长长前发，刚刚的落寞模样立刻又被二公子意气风发的招牌面目换上。
　　“怎么会中毒？”
　　“不知道，总不会是大哥大意了就是。说是在陇西中的毒，具体缘由还没来得及说。”

　　沈家屋宅就坐落在东市不远的深巷里，小小门头，却大有进深。巍峨照壁把门外喧嚣阻隔开来。疾步走过常常回廊，就看见管家郭四正垂手候在大厅前。
　　郭四见了两位少爷立刻赶了过来，眉宇间神色焦急，但交代起事情来还是分分毫不乱。
　　“那位林姑娘可有妥善安置。”
　　“林姑娘被老仆安置在西面厢房，由郭五照顾着。”
　　沈浪点点头，说：“辛苦郭四叔了，林姑娘可有起疑。”
　　“二少爷放心，我对沈姑娘说了，因为二少爷给大少爷运功疗伤，怕是多有不便。”
　　原来沈夫人虽然那年在玄武湖畔显了功夫，但事后曾恳切请求在场诸位带为守密，说是有着不得已苦衷，各位泰斗当然是应了。至于陪她前去的贴身丫鬟郭五和郭四乃是当年和她一同来到沈家的旧仆。因为此，江湖上竟是无人知晓这沈夫人乃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她给沈泓疗伤的事自然得瞒着外人进行。派了郭五过去，看起来是把贴心的人放过去照顾，其实还是为了提防。
　　沈家密室位置并不隐秘，如同很多人家一样就在书房里。就连机关也是一般人都可想到的，桌上那盏纸灯便是。
　　“娘！”沈浪沈沁进到密室低声问候。
　　沈夫人并不是个天姿国色的女子，但她肤色胜雪乌云如墨，两只明眸清澈见底。这样的女子自然有她的动人之处，不惊艳，不夺目，但却淡雅如兰。她还是爱着雨过天晴色的衣衫，飘逸灵动。二十年过去，她老了些许，但是真的就是些许。看起来也不过就三十出头的年纪。
　　“泓儿没大碍了，你们扶他回房休息。等他醒了让他来见我。”沈夫人施施然出了密室。临行前又回头对沈沁说：“沁儿，你飒然浮萍到了第几层？”
　　“回娘亲，第七重。”
　　沈夫人微微点头，表示赞许。“不错。浪儿，你呢？”
　　“孩儿愚钝，到了第五重怎么也无法再进一重。”
　　“傻孩子，你已经很用功了。本来以你的天资到了第四重已是极限。浪儿，这飒然浮萍你莫要再练了。用功是好事，过犹不及就不行了。你还是把心力多放在今昔剑上吧！你对剑法的领悟很像你爹呢！好好用功，娘知道你不会辜负沈家先祖的。”
　　“是，孩儿谨遵娘的教诲。”
　　“记得好好照顾泓儿。”
　　“是！”沈沁沈浪齐齐躬身回答。
　　两人这就扶了沈泓回房歇息。沈沁探了探大哥脉象，脉息平稳，想来毒是全数化解了，此刻昏睡应是因为之前过于疲惫之故。估计再过上片刻就可醒转了。
　　及到黄昏沈泓果然醒了过来，运功调息后就去见了沈夫人。两人在密室里商议许久，并未招沈浪沈沁进去。
　　沈浪觉得守在家里无趣，就去了城外的栖霞寺找已经出家的药尊回良大师下棋去了。家里的清毒丸都是他下棋赢回来的。那回良大师也是大有意趣的一个人，每每输了却不恼，只是把棋谱记下来，关照沈浪有空一定再来切磋。可是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棋艺真有什么长进。问他，他却说：“不赢未必是件坏事。我只怕自己赢多了变得输不起。”
　　“大师说的对，我就是想输，可您不给我机会啊！”
　　“我是怕你输了便去寻死，老纳可不想杀人于无形。”
　　沈浪那刻真怀疑怎么有这么不厚道的和尚，可是这个不厚道的和尚实在是他最信赖的朋友。

　　沈沁也没在家，他去练剑。
　　郊外直渎山的燕子矶是处胜景。因石峰突兀江上，三面临空，远望若燕子展翅欲飞而得名。直渎山高十余长，南连江岸，另三面均被江水围绕，地势十分险要，雄踞于山上的燕子矶是观赏江景的最佳去处。登临矶头，看滚滚长江，浩浩荡荡，一泻千里，蔚为壮观。
　　沈沁常常一个人来此舞剑。只因这滔滔江水让他向往，广纳天下的胸襟才该是一个英雄有的。可他，做不了英雄。因为，他的世界是围绕着沈家，围绕着娘。心中遗憾，却无法对他人说。他也做不了二哥，用游戏人间的快乐来忘记。于是他舞剑，月朗星疏的时候一个人尽情舞剑。
　　一套今昔剑法舞了下来，正怅然若失，却有人击节赞赏。
　　“好剑！但是剑法更好！”
　　沈沁回过头来，认出他是白天陪在凌钥旁边的男子，看来必定是凌家的二公子凌樵了。
　　“多谢凌公子夸奖。”
　　凌樵也不诧异，他那个磊落的姐姐凌钥已经告诉他自己对了别人报了姓名。对这个差不多忘记礼法的姐姐他也只有暗暗叹气了。不过见了这人的剑法，看来这个沈三公子就恰好是那个沈三公子了。
　　“沈公子，诚未欺家姐。”
　　“沈三和令姐一样更愿做个磊落的人。只不过羞愧的是，话终究只说了一半。”
　　凌樵笑笑。“已经够了。还要多谢沈公子没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和家姐违背誓约踏入金陵地界多有冒犯了。”
　　“我见到的只不过是两个文弱书生，看见的并不是名动天下的星月双剑不是么？”
　　听沈沁这般回答，凌樵微一楞，旋即笑了。虽然带了人皮面具，那浅浅笑容还是让沈沁一动心，这一刻他忽然想，凌钥笑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今夜也是有缘，不如凌兄也让我见识见识苍狼一家的绝妙剑法吧。”
　　听沈沁这么说，凌樵只有苦笑了。“沈兄见谅，决非我有意藏私，只是我从小就对家里武学没有兴趣，爹爹怎么迫我我也不肯学。不过轻功倒是学了，因为会这个赶起路来比较方便。”
　　“这么说凌兄不会武了？”
　　“正是！不过早年有个机缘，承蒙东机先生不弃，把他的一招七式流星小刀传了给我。”
　　沈沁大喜，道：“可是三十年前就退隐江湖的东机先生？”
　　“正是！”
　　“凌兄，多年来流星小刀的传闻让我倾心不已，你就让我见识一下这影过无痕的绝迹吧。”
　　凌樵无奈的说：“沈兄这……这可只是用来对敌用的，不如今昔剑法来得赏心悦目。说来也是东机先生传来让我这个不会武功的凌家子弟保命用的。”
　　“看来真得等到我们正式对面的那天才能见识了……”
　　“沈兄，如果没有那日不是很好。”
　　“也许吧，我不知道。不过想必是不可能的。凌兄知道多少你我两家之间的渊源？”
　　“我只知晓二十年前那一战。”
　　“还有更多，所谓夙敌就是如此吧。今日我俩还可以在这月下谈心舞剑，他日必然是生死相拼的。凌兄就此别过。”
　　沈沁一抱拳，收起牙琅剑飞身跃下矶石。
　　“沈兄留步！”
　　沈沁回头，却见凌樵揭去了面具，露出了本来面目。
　　凌樵笑着说：“即使做不了朋友，如果不能以真面目想对，也实在是有愧于沈兄的磊落。知道我是仇人之子，知道我不懂武功，却还恪守道义！沈兄他日再会！”
　　凌樵的笑灿若星辰，落在了沈沁眼里。这样一个坦荡笑着的人，他是羡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