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星》JAKE

2、窗户

　　第一章窗户
　　十六岁的邹寻觉得，这个世界是有某种生存法则的，只要掌握了这个法则，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人也会活得更轻松。
　　正值盛夏，聒噪的蝉隐蔽在成片成片的浓绿树荫中，放肆地叫嚣着。在骑车赶去学校的第n个早晨，这位中二少年第n次认为，自己就是掌握了生存法则的那类人。
　　然而两秒后，他被人从后面狠狠摁了下后脑勺。突然的惊吓加上刚刚的走神，导致掌握着生存法则的邹寻硬生生骑出了一个蛇形走位。
　　“你咋还这么慢悠悠的，不怕迟到啊？”蛇形走位的始作俑者吹了声口哨，骑上前来与邹寻并行。稳住车把后的邹寻慢慢呼出一口气，随后直视前方，语气平静地脱口而出：“爸爸像你一样呢？儿子没有时间观念，爸爸还能没有？”“...”“我就问一句，怼我是不是您老的晨间健身活动之一？”“嗯，这么多年了，你才意识到啊。”“...”林昊宇用极度扭曲的面部表情表示不想再跟这个气他妈死人的玩意儿说话了。
　　两人你嚷嚷我呛呛地一路拌嘴到了学校。离上早课还有十分钟，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可以让邹寻随便翻翻讲义，看看下节课的内容。高一以来，邹寻一直是这个点左右到学校，从不早到校，也从不迟到，卡着自己最舒服的节奏做事是邹寻的常态。考试也是，每次都在班级前五年级前五十晃荡，虽然他爸妈一直期望他考一回第一第二，但邹寻觉得现在这个成绩挺好的，一是他清楚自己的能力，二是这个名次，不会过分出色引来注目和讨论，也足够优秀让人喜爱和想要接近，是学霸，但不是学神，没有要死守住宝座的压力，也容易与同学们亲近，这是邹寻最喜欢的一种状态。
　　早上，4班迎来了一场英语小测，下课后，陈红老师对邹寻招了招手，示意她的课代表一会去办公室批卷子。“寻哥寻哥”，前面坐着的周扬立刻回头，“手下留情，我的命在你手里。”四周本来还在打闹嬉笑的人也都围上来，闹哄哄的喊着一声声“寻哥”“寻哥”，邹寻已经习惯了这副景象，一连串的应着“行行行，作文给你多加点分”“知道了知道了”，努力想挤出包围圈。
　　艰难地移到门口后，果不其然在那看到了恭候多时的林昊宇。林昊宇拍了拍邹寻的肩膀：“就咱俩这交情，这事还用我专门开口？是吧爸爸？”从他们身旁经过的两个女生噗嗤笑了出来，随后邹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拉开了门，然后突然回头冲林昊宇大声喊了一句：“儿子下节体育课记得帮我请个假！”随后在班里一片排山倒海的笑声中关上了门。
　　走在走廊上，邹寻挑了挑眉，4班确实没几个不害怕英语测验的，包括他自己。其实测验本身并不足以吓到这群张扬肆意的少年，考砸了就考砸了，真正令人害怕的是这位叫陈红的英语老师。典型的女强人，不苟言笑，每次月考班里的英语成绩只争第一不做第二，拖后腿的或者发挥不太好的都会被女强人面谈，据回来的人说场面极度严肃冰冷，压抑至极。
　　平常的小测虽然比不上月考正式，可以学生帮忙判，但后续的程序和月考是分毫不差，该面谈面谈，这就导致了刚刚班里的情景。论邹课代表如何突破十面埋伏，想到这，走廊上的邹课代表本表忍不住笑出了声。女强人的气场之强大，以至于作为课代表性格比较活的邹寻本人，也不敢在她面前露出任何不正经的行为。
　　上课铃打响了，邹寻脚步一顿，要完蛋了，对着空气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后，他搓了搓头，大步向楼上的办公室跑去。
　　...
　　邹寻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这节课还没有上完。走廊上的窗户微微开着一条缝，操场上不知是谁进了球，欢呼声被夏风送进教学楼，回响在邹寻耳边。今天好像是4班打球，邹寻想，他没有往窗外看，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对于集体活动，邹寻其实一直没什么兴趣。
　　走廊里空空荡荡，讲课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天花板上三叶风扇扑扇扑扇的声音穿透墙壁，回荡在静悄悄的走廊中。邹寻手插在校服的兜里，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向走廊尽头的4班。他无比享受这一刻，周围没有人，空气中没有噪音，脚步的“踏哒”声回响在耳旁，大理石地面上单单倒映出一个人的身影，不知从哪传来的阵阵细风扫过邹寻的脸颊。似乎在这一刻时间才属于自己，闭上眼时，好像可以感受到整个世界起伏均匀的呼吸。
　　邹寻闭着眼感受了世界整整十几秒，觉得快走到4班了才睁开眼。“卧槽！！！”一个直白的词语从邹寻口中窜出，回响了整个楼道。
　　4班在走廊尽头，所以旁边是一堵墙，墙上有一面窗户正对着操场，而邹寻一睁眼便看到了一个皮肤冷白冷白的人逆着光站在窗户那儿，直直地盯着他看。
　　爆完粗后的邹寻在原地呆立了足足十秒，看清那人的面容后，才反应过来，那人是谢辰。附中公认的学神，高一开学以来连续霸榜未曾掉落，同时也是他的同班同学兼4班学委。邹寻迅速往4班窗户里扫了一眼，没人从体育课上回来，暗暗松了口气，然后邹寻同学忍着心里的别扭尴尬和羞耻，心一横脸一红，怀着迟早要面对的心情把头硬生生转向了窗边的学神，却发现对方早已把视线集中在了手中的书本上。“...”“怎么不去班里看书？”故作镇定的邹寻同学挑起了话头，看着距他大约两米的谢辰，试图缓解尴尬。邹寻的眼睛大而黑，眼角微微下垂，有点狗狗眼的意思，看人时微垂的眼角总会给人轻蔑不屑的感觉，是一种冒着邪气的帅气长相，张扬而有攻击性。窗边的谢辰听到后，抬起了清亮的眼眸，在邹寻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后，低下了头，继续看手中的书。“...”报告组织，任务失败。“抱歉啊，我刚刚一睁眼发现有个人在窗户那，被吓到了。”邹寻继续解释了一句，眼光一瞥看到了谢辰手中的书，竟然不是教科书，是是枝裕和写的《步履不停》，“诶你也看这本啊，我之前也看过这本，挺感人的。”几秒后，窗边的清瘦少年仍是微垂着眼眸，神情平淡地看着手中的书，自始至终都没再抬起过头。邹寻挑了挑眉，便不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班里。
　　坐到座位上的邹寻胳膊撑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桌子，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极度羞耻过后，阵阵恼怒从邹寻的心里冒出来。那人怎么理都不理我一下？别人跟个傻子一样解释了半天，自己倒什么也不说？那人是木头吗？不不不，应该是石头，还他么是从南极空运过来的，又冷又硬。邹寻往窗外瞥了一眼，谢辰还是维持着看书的姿势，靠在窗边，一动不动，仿佛将自己与外面的世界由此隔绝。看着谢辰那副淡淡的样子，邹寻认命地呼出一口气，向后一倒，身体完全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白色风扇，随着窗外吹进的微风轻轻摇晃，邹寻闭上眼，想休息一会。视野刚归于沉寂黑暗，脑海中却又突然蹦出刚刚和学神尴尬的单方面聊天。“...”邹寻你他妈对着一条空荡荡的楼道犯什么中二病呢？！睁着眼走路能死吗？！
　　突然想一巴掌扇死当初那个执意要感受世界的自己。
　　下课铃响起，4班的同学呼啦一下从楼道里涌进来，体育课上带回来的夏日热气瞬间充满了整间教室。“别在这躺尸了，你知道你今天他么损失了一个亿不，”林昊宇一到教室就凑到邹寻跟前，“咱班完虐3班，7:0卧槽！”“4班牛逼4班牛逼，诶你离我远点，别蹭我。”邹寻在嫌弃林昊宇身上汗臭味的间隙，用余光瞥到谢辰进了教室，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从那以后的几天里，邹寻出了班门见到那扇窗户，就会想到那个站在窗前白不拉几冷不拉几的学神，进而想到自己亲身经历的无声的人格羞辱和心理打击。
　　那几天，邹寻都是从后门进出教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