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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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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身挺直,肌肉紧绷,无论怎么看礼貌之下都是戒备的表现。爱洛拉起身和来客亲热地握手也没能打破这桌的凝重气氛。“介绍一下,这就是市长约翰。教母?”玛琳菲森抬起眼皮,显然没有人和她讲过这种眼神多么让人不寒而栗,市长伸出在半空中的手差点要为此手指根根折断。
“你好,市长。”她没有伸出手,取而代之的把它们环抱在胸前。他松了口气,似乎握手礼会把他的手钳断一样。玛琳菲森似乎是看出他的心思,歪过视线表现出不屑。“客套话就免了吧。”她看他张了张嘴,除了把自己面前的胡须濡湿之外半句话也吐不出来,干脆让他痛痛快快地闭嘴。
“爽快!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玛琳菲森。”
人还没有出现,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先丢到了他们面前。衣着华美考究的金发妇人姗姗来迟,珠宝首饰虽然穿戴地不多,却点缀的恰到好处,就连穷奇所有打扮自己的迪艾瓦也得相形见拙。此刻他正抓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思考这个女人是不是拥有一个十几人规模的造型团队。真正吸引人的是她身上的气质,她表现的犹如整个大酒店的女主人,宴会名单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能倒背如流(事实也是如此),比起谦恭的管家更像是帝国的女王,因此约翰市长在背景板里融入的更深了,而这个女人,在玛琳菲森的夜空和约翰市长的白昼中,活脱脱地像一个光芒万丈的太阳。一个多切面水晶做成的太阳。玛琳菲森并不觉得水晶有什么温度。
“久仰大名。我是英格瑞斯,万分幸运成为伟大的约翰市长的夫人。他一直期盼奥斯泰和摩斯的和平未来,而这也将是我一生奋斗的目标。”
“注定是可悲而漫长的一生。”玛琳菲森小声咕哝一句,爱洛拉马上转过头朝她皱眉,她闭嘴了。
“我很高兴您能来参加宴会,您的到来使奥斯泰蓬荜生辉,爱洛拉可能没和你说清楚,这个宴会是市政府每周年的庆典,而我也很高兴您化去翅膀来参加,表达出对政策的大力支持。”英格瑞斯问走过来的服务生要了杯酒,“参加宴会的记者朋友会把您的身姿拍成照片,写到明早的报纸里呢。您的到来意义重大。敬您,敬政策,敬奥斯泰!”语毕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知什么时候服务生也在玛琳菲森面前放上一杯。玛琳菲森不喜欢英格瑞斯,也不喜欢客套话,但她不拒绝酒精。也许只有喝了酒才能听进去这一整晚的垃圾话。
“敬奥斯泰,敬摩斯,敬和平!”市长两头兼顾的做法让爱洛拉心里很舒服。
“敬爱洛拉。”玛琳菲森眼睛眨也不眨地吞下一整杯酒。我这样做是为了你。爱洛拉还没开始饮酒,脸上已经泛起红晕。她极快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把裙子两侧揪地发皱。迪艾瓦才无心关注权利漩涡嘞,他把爱洛拉的羞涩表现全看在眼里。
“啊,您很疼爱的爱洛拉,提到她我想起来,她曾托我为您挑选一份礼物。”英格瑞斯的语气很温柔,挥了挥手,红色头发的侍女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捧上一方精美的盒子。打开赫然是一条珍珠项链。
“我想了很多配得上您身份地位的物什,纯洁无杂质的金银珠宝,但鉴于您不喜金属,我想一串洁白无瑕疵的珍珠项链很适合。不如现在就戴上去看看吧?”
“真漂亮。”爱洛拉伸出手要把项链从盒子里拿起来,红发侍女却抢先一步,握住项链两头径直向玛琳菲森走去,横在她眼前的仿佛不是项链,而是一段绞索。玛琳菲森本能地想要站起来,推开这条项链,然后逃跑。
“试试看吧。”英格瑞斯再次劝说,爱洛拉也不纠结侍女古怪的举动,朝玛琳菲森投去期待的目光。在一阵犹豫中,玛琳菲森感受到项链扣上她脖子时,珍珠清凉而温润的触感。
“美极了。”
“英格瑞斯的品味很值得信赖,这点我作证。”市长说着。
“搭配上您的黑色长裙,它们看起来像夜空中手牵手的星星呢。您就是它们捧着的月亮。”英格瑞斯堆上笑容,奉送赞誉。
“比起议员,你当个诗人更加合适。”玛琳菲森只是这么回答,看着周围人尴尬的表情,迪艾瓦差点爆发出大笑。
“退休之后我会认真考虑您的提议的。”英格瑞斯的表现滴水不漏。“不过这段日子还远的很,虽然是庆典,若不是为了谈些公事您也不会有兴趣参加吧?”
“你提出来的人形政策和‘沉默禁令’法案有冲突。”玛琳菲森直接切入关键。
“这个嘛,我们当然会改善,但尚且需要一些时间。因为提起沉默禁令,议会里总会有些不一样的声音呢。”
“什么声音?”
“为史蒂芬局长发的声,为魔法威胁论发的声。”英格瑞斯稍作停顿,“史蒂芬局长是怎么死的?被谋杀,还是自然死亡?还是被魔法导向的自杀了呢?”
“他是个疯子。”玛琳菲森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甲在格纹桌布上划拉出响声。
“疯子是不可能通过层层选拔坐上警察局局长的位子的,更何况史蒂芬局长成绩斐然,家庭美满,甚至有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儿……”她望了眼爱洛拉,“要我说,在这种环境中发了疯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要不然就是幸福也能使人发疯,就像你们生产的月之雪糖果一样。”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英格瑞斯?”市长不合时宜的追问让玛琳菲森把牙关咬的咯吱作响。
“史蒂芬局长不是疯了,是被摧毁了,从心灵上被摧毁。玛琳菲森夫人,您说我说的对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么叹息河呢?你逼迫妇孺在冰河上行走的事情呢?这你总不会不记得吧?”
“是你们人类先动的手。”
“等等,你们在说什么?”爱洛拉突然摸不清楚情况了。“我的父亲确确实实是发疯了……这没什么可疑问的,英格瑞斯夫人。叹息河是怎么回事?”
“啊,许多人都不知道呢,因为你的教母撺掇着你的父亲把这件事情打压下去,一张犯罪记录都没有……玛琳菲森夫人魅力超凡呢。你知道我们找到多少具尸体吗?你知道是谁让他们在寒冬里心甘情愿地投进冰河?妇女和儿童一旦想要后退,你敬爱的教母就把他们悉数射杀。”
“这是真的吗?”
“爱洛拉,我现在不想谈这个。”玛琳菲森不愿意看她的眼睛。
“这位夫人旧事重提,是有什么意图?”迪艾瓦气势汹汹地站起来,毫不客气地用下巴指着英格瑞斯,爱洛拉还想逼问,被他一个眼神遏止。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迪艾瓦,他一下子变得冷酷而陌生。“恕我直言,这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年,既然史蒂芬没有办法追究,想必你说这些话与废话无异吧?你是个体面人,应该知道把宾客闹得不愉快是多么失礼的一件事。另外这一句是代表我个人警告你的,冒犯玛琳菲森夫人,就是蔑视整个摩斯区。”
“可是我没有啊,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有冒犯到你吗,玛琳菲森夫人?”
“回到重点。”英格瑞斯似乎对双方的复杂表情视而不见。
“史蒂芬是疯了,他把自己炸成了碎片。爱洛拉,你知道你的父亲是怎么疯掉的吗?太恨玛琳菲森,或者太偏执?到我这来,我告诉你。玛琳菲森对你赐福,给予你人见人爱的魅力,却告诉你的父亲你将在十六岁那年被纺锥刺伤,陷入永久的长眠。史蒂芬一开始对于诅咒并不上心。爱洛拉,恕我直言,在你母亲健在时他相信自己还能拥有其他的孩子,唯一要面对的问题是如何让妻子与他一样做好即将失去你的准备。但是他太低估玛琳菲森的恶毒之处,她赐予你的魅力让史蒂芬的铁石心肠为你所打动,他发现自己一天天下去只会爱你更甚,于是对于你即将靠近的十六岁渐渐害怕起来,他亲自去求玛琳菲森,跪倒在缄默之墙的铁门前,你亲爱的教母对他置之不理。他想,既然这样就和诅咒本身抗衡吧,他动用自己的手腕,把所有的纺织厂全部迁出摩斯区,以为这就万事无虞了。却万万没想到你会在一次出行中被楼房掉下来的玻璃窗砸中,窗框把你的身体穿刺——讽刺的是,那栋大楼因为其中间饱满而顶部尖锐的外形,被人们称作‘纺锥’。而那永久的长眠,则是你的仙女教母赐予你的死亡。爱洛拉,玛琳菲森曾经要你死。作为你的父亲的史蒂芬面对这些又怎么能保持理智,特别是玛琳菲森还在诅咒的最末尾加上‘只有真爱之吻才能解除’?一个吻救不了你的命,他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和玛琳菲森同归于尽,于是选择布下炸弹,等玛琳菲森来确认你是否死透了,他就按下引爆键。只不过现在玛琳菲森仍然站在这里,他失败了。我把他看做烈士。”
“你也要在试图刺杀夫人的道路上前赴后继吗?”迪艾瓦的笑容阴冷,鼻子越发尖锐。
“——迪艾瓦,”玛琳菲森打断他,“我们回去。”
“不!教母,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我不是只睡着了吗?为什么要杀我,仅仅为了报复我的父亲?你做这些事情,和那些伤害过你们的人有什么区别?你甚至更糟……”
“我从来就没有选择过做个好人。数十年来,哪里有人认为我不是个恶棍?你们人类把我们看做怪物,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们,即使康纳尔的愿景是把最好的东西献给你们,人类践踏我们的成果,下令关停我们的工厂,殴打失去工作成为游民的精灵,法律不是用来保护我们的,你们又加上新规加以迫害。是我施下的诅咒,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史蒂芬给了我们什么更加可怕的东西?对于你们的任何报复,都不叫做过分,并且在今时今日更加有理由:摩斯区这边已经连续发生了好几起精灵失踪案件,英格瑞斯女士有没有留意过某个名流的收藏柜里多了什么新奇标本?”
“你不该说这种话。”爱洛拉快速眨起眼睛,眼泪还是滚落下来,“我在人类里面又算些什么。”
“如果你坚持要站在这种角度指责我的话,你和他们根本就没区别,爱洛拉,你就应该好好地呆在人群之中,不要在异族厮混。”
“哦,约翰,你想要和平,想要放下种族和偏见,看来某人并不领情呢。”
“你给我住嘴!”玛琳菲森突然站起来,伸出手就把英格瑞斯半边身子都扯了过去,“你让我很不愉快,迪艾瓦说得对,这是要付出代价的。人人都敬你的身份地位,我告诉你,英格瑞斯,在我面前只有命够不够硬的区别。”
“玛琳菲森,住手!我要叫安保人员了!”市长也叫嚷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已经聚集在他们这一桌,会场一片安静,每个人都屏息凝视着。
“玛琳菲森!”爱洛拉怒吼起来,想冲上去拉开她们,“让开,迪艾瓦!”迪艾瓦偏偏伸出双臂,把约翰和爱洛拉都挡在身前。
“你是在威胁我吗?”被拉扯的衣冠不整的英格瑞斯依然镇静。
“是又怎样?”玛琳菲森愤怒而怨毒的目光里满是英格瑞斯扭曲的身影。
“你不会也要在我身上施下诅咒吧?”
“我倾向于更加传统的方法。”
“在我们的地方挑衅我?你是要把我剁成肉酱,还是要用尖木棍把我穿刺?让我见识一下啊。”
“你会有幸看见的——”
“发生了什么?”英格瑞斯发出惊呼,加入到人群的哄闹声当中去。电流一命呜呼,整个酒店遁入黑暗之中。“我们有备用发电机,请不要惊慌!”会场的另一头传来经理的呼喊,紧接着被人们的惊叫和议论声吞没,在声浪中拍打过来的话语被吞吃掉筋肉,只有啃得边缘细碎而干枯的骨头无力地滞留在他们耳边。“玛琳菲森,你做了什么!”英格瑞丝的指责声一下子把这些枯骨般的声音挤得粉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震怒,玛琳菲森甚至来不及做出辩驳——震耳欲聋的响声,接连的破碎声,桌面被砸烂的闷响,杯盘相继滚落,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长长的尖叫,像是恐怖的交响乐最高潮的小号独奏,“血!”“他被砸中了!”“快来人啊!”,人们相继开始呼救,哀嚎,向他们自以为的出口跑去,踩烂了女士的拖地长裙,踏过了某个倒下去的软乎乎的东西。“请不要惊慌!”经理自知这句话根本就没什么作用,他的话,连同他的身体,被骚乱而恐慌的人群急速吞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