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鱼》绑架喜羊羊

6、第 6 章

　　待到出发那天，她依依不舍的看着我，我旁若无人的亲了她一口，挥手向她说再见。
　　新的城市让我体验到不一样的风土人情，每天我都会视频分享给她，工作结束后我也要和她一边视频一边逛街，问她喜欢什么，我买，回去带给她。她穿着棉质睡衣，披散着头发温柔的隔着屏幕注视我。我有了快点回家的想法。
　　在报社里工作让我养成一个习惯，每天都看新闻，那天一则肺炎的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虽然这篇文章的浏览量一般，但我已经惶惶不安，我想快点结束工作，可为时已晚。半个月结束，我和同事下了车站，我即将回到我的小县城和小家，却被扣留在车站附近的酒店，叫我们非必要不要外出。
　　我打开手机，这个坏消息到来的消息无论在哪个平台都是“爆”，10岁那年我见识过非典，可没有这一次给我的冲击强烈。
　　我和秋鱼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一直咳嗽，我问她怎么了，回应我的只有咳嗽声。我要回家，我必须要回家。
　　我开始频繁的打电话给前台，两天过去，依旧没有消息，我给家人打电话，他们告诉我一个坏消息，小县城有了感染病例，因为我们县城距离市区特别近。我心跳如鼓，又给秋鱼打电话，一遍又一遍，她并没有接听，我又给小宋瑾的小天才打电话，他告诉我秋鱼在今天中午被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接走了，他也被带走了，现在在医院检查身体，没问题就去爷爷奶奶那里。
　　“怎么，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们给爸爸打电话了。”小宋瑾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懊恼，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质问他？我连忙安慰他，说会叫爷爷奶奶和小舅舅去接他的，放心。
　　“那妈妈呢？”
　　“我会去接妈妈的。”
　　我每天像和尚念经一样在房间絮絮叨叨，我向老天爷诉说，我向上帝请求，我甚至马上就要下跪求阎王爷放过我的爱人。我妈每天都在打电话安抚我的情绪，我问他们最近好不好，他们说还好，幸好家里喜欢囤东西，现在大家都在尽量少吃点。嗯，我点头，又开始担心起她。
　　十四天隔离终于结束，我被救护车送回了家，家人欢迎我，小宋瑾在旁边看着我，他一直抓着自己的大拇指，让我想起来小时候的我，我蹲下身子向他保证，我要带回他的妈妈。
　　于是我又走了，我去了医院。
　　“你疯了吧你？！”我妈尖叫起来，我爸和我的弟弟弟妹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我，见我是认真的，我妈倒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不停的喃喃道：“完蛋了完蛋了……”
　　“你回来！”我爸拽下我的背包，我倔强的放下背包就走。
　　“我艹啊！”我爸气急败坏拿背包砸向我，是不疼的，我理解他的，他用手指指着我，“你就是为了一个女人命都不要了？你不要爸爸妈妈了吗？”
　　我捡起地上的背包，流泪向他们保证，“我要带她回家的，我马上就会回来了。”
　　小县城现在的感染人数不多，个位数，我好不容易进入了医院，我穿着防护服，隔着一扇门见到了我日思夜想的人。她虚弱的躺在床上，肯定是好几天不擦护肤品了，她皮肤都有点灰败。她看见了我，转过头去。
　　医院和我说了好多话，就差让我签协议了，我只记得我一直在点头。
　　进入病房后第一件事就是喊她的名字，她背对着我，脸上罩着氧气罩，怎么着都不理我。
　　“秋鱼。”
　　回应我的只有空气和她的咳嗽声。
　　“秋鱼。”
　　“小鱼。”
　　“秋桃。”
　　“桃姐。”
　　我缓缓走到她的正对面，才发现她在流泪，我蹲下来为她擦拭眼泪，手放在她的脸上，没有细腻的触感，只有橡胶医用手套停在人体皮肤表面的滞留感。
　　“小鱼。”我喊她，她扯动着苍白的唇，有好多死皮在嘴唇上，“走。”
　　“我不走。”我曾经走过一次，这一次我不会走。我握住她的手，“别哭，我来了你应该高兴，我不会有事的，你也是。”
　　她并不回答我。我一直以为她的病没有那么重，因为小宋瑾并没有被感染，而我们这个小县城也就四五个人感染，可好几个晚上我听见她的呕吐声和咳嗽声，白天我就看着她一次又一次昏迷高烧，像小朋友做噩梦一样嘴里不停的叫唤着什么。
　　她的指甲越长越快，头发也是，眼睛也浑浊起来。有一次，她在和小宋瑾视频之后躺在床上，那一刻她好像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肉眼可见的她瘦了。
　　我出门找了个楼梯间蹲下来哭了，整个楼梯间都是我的哭声，我花了一个小时去整理自己，然后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抱一抱我。”她伸出两根柴火一样的手，我爬上床去拥抱她，隔着口罩去亲吻她。她显得很抗拒，力气突然大的出奇。
　　“你不爱我了吗？我明明穿了防护服的。”我问道。泪水早就打湿了我的口罩。
　　“你知道我一定会回答爱你的。”她躲在被子里，用手扶住我的肩膀，摩挲着我的胳膊。
　　我们隔着一层被子用头抵着对方，我求她，“别躲开我。”
　　“你还是走吧，我老了，又老又丑身体还差。”她的声音极其沙哑，被子遮不住的那点肌肤因为刚才的动作透着一丝粉红，不正常的粉红。
　　“你再这样我就脱掉防护服。”
　　她用极快的速度掀开被子，揪住我的防护服，像是确认它在不在我的身上。这个动作似曾相识，我18岁那一年，她就是这样把刚刚成年的我赶出小阁楼。
　　我们终于可以正常的聊天了，虽然我用了不正常手段去威胁她。我打了盆热水给她擦拭身体，她躺在床上任我摆布，但嘴巴还是不停歇。
　　“这一次赶不走你了。”
　　“我长大了。”我怒道，当然是装的。
　　她笑了出来，“伤心吗？”
　　我点点头，那天我何止是伤心，我感觉世界都塌了。
　　“别伤心，家里有惊喜在等你。”
　　我因为这句话有了期待，每天都在等待她康复出院。人是不能承载太多希望的，我一直觉得是我的希望压垮了她，她还是越来越差，距离我来医院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了。她每天都在担心我是否被感染，我很幸运，虽然偶有咳嗽，但没有感染。
　　她越来越瘦，皮肤上的灰败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苍白，还有青白和死白。夜晚将她搂进怀里也感觉她越来越小。
　　那天我出去打热水，回来看见她穿着那件红色大衣，佝着腰坐在床边。
　　“你来了，给我照张相吧。”
　　我不想扫她的兴，拿出手机认认真真的给她拍了两张照片，她看着照片哎呦哎呦的叫唤，说自己的照片比别人的应该要好看的多，然后问我有没有p图软件，她想学学小姑娘把自己脸上的斑p掉，要是可以的话她还想换个发型，想弄个大波浪。
　　我眼含泪光的看着她。
　　晚上我紧紧搂着她，生怕她变成一只蝴蝶飞出我的怀抱。她越安静，我越害怕，我睁开眼一刻也不离开她，她闭紧的双眼果然在黑夜中睁开了，她也盯着我看，然后一吻落在我的面罩上。我拿下面罩和口罩，她惊愕的挣扎了一下，我摁住她的手，颤抖地吻住她的唇。
　　她不挣扎了，就睁大眼睛看着我，好像要把我记住，她张开嘴重复说着那三个字，我凑近她的耳朵对她说一样的话，直到她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抬起头，她的眼睛肉眼可见的暗了，眼眶深深凹进去，鼻子变得立体的不少，颧骨突出。
　　我不哭，我抱着她直到太阳升起。查房的医生护士发现我们，将我们分开了，然后我又被隔离起来。
　　第二天他们打电话给宋荣国，宋荣国远在国外大儿子的家中，他在电话那头说我才是秋鱼的配偶，请不要找他。大家面面相觑，派出所查了秋鱼的信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只剩下小宋瑾，于是默认了我是她的亲人。第三天有个护士和我说尸体要火化，我不能去，我欣然接受，只提出骨灰必须给我，让我带回去。
　　“那肯定。”然后护士就转身出去了，门口围了好多医生护士，见到她出来都松了口气。
　　我想我是有了抗体，十四天过去依旧无事发生，我被志愿者接送回家。
　　“去哪里？”
　　“老城区有个歪脖子树，旁边那个刷白的老楼是我家。”我穿着防护服，怀里是我的挚爱。
　　我上了五楼，志愿者给我提了好多食物，叫我不要出门，我向他们道谢，关上门脱下防护服，抱着她一起在我们躺过的床上。在医院这些天我不敢闭眼，回家了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宋瑾，醒醒。”
　　我迷茫的睁开眼，看见她穿着那件红色大衣趴在床头。
　　“秋鱼。”我惊愕的坐起来，看着她毫发无损的在我面前，我惊喜非凡，搂着她问道：“你去哪里了？好久没有看见你。”
　　她笑的温柔，拉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以后不见面的日子还有好久呢，别太想我。”
　　“怎么可能不想你。”听她这样说，我好像知道了这只是我的梦，她只是短暂的来看我，我苦笑起来，低头埋在她的肩颈，手抱的更紧。
　　“外面的花要渴死了，快去浇浇水。”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猛地惊醒了，伸手在脸上摸了两把，想找到她来过的痕迹。房间里到处是阳光，这样的阳光我从来没有见过，我起床打了一壶水准备浇花，推开阳台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花海。
　　“家里有惊喜等着你。”
　　我攥紧了拳头，哪怕极力忍耐，泪水还是砸到了地上。
　　她像是离开前准备的，那些黄瓜苗和豆角的藤还在角落放着。
　　今日晴天，明日阴转小雨。雨落在阳台，我惊喜的发现地上出现了脚印，我和她的鞋码一样，用脚踩上去刚刚好，我尝试着去复原她的脚步，但是这些脚步太跳脱了，还有好几步挤在一起，像在犹豫什么，我不难想象当时她的神情。在她离世后我第一次笑了出来，往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用心照料这些花。
　　解除封控后爸妈商量着要给她举办葬礼，小宋瑾摸着小小的坛子，听见这话尖叫起来，“我不要，那样我就见不到妈妈了！”
　　宋荣国拿到宋瑾的抚养权后就把宋瑾扔在了我家。我们两个通过电话，电话那头杂音不断，半晌，他只对我说了两个字“节哀”。后来他叫我拿出可以好好抚养宋瑾的证明，他变更了监护人。
　　葬礼还是没有办成，宋瑾也到了我家，被我的家人抚养着，我说我要自己照顾他，宋星欲言又止，让我去照照镜子。我照办，推开房间门坐在梳妆台前，原来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鬓角已经花白了，看起来很吓人。弟妹站在我身后，拍着我的肩膀。
　　“我们都很喜欢他，很爱他，你放心吧。”
　　原来是觉得我的精神状态不能够照顾好一个孩子。后面的结果是我接送他上下学和辅导作业，日常由我爸妈照顾。
　　2023年，我今年32岁了，这两年宋星也有了小宝宝，我担心他们忙不过来，小宋瑾又是比狗还烦的年纪，我把他接到自己身边了。老城区突然传来拆迁的消息，宋荣国从国外回来办了手续，他说他不缺钱，把东西全部给了小宋瑾。他叉着腰在阁楼里来回打转，目光落在床头柜的骨灰坛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人都疯了吧。”
　　他带小宋瑾出去吃饭了，我拉了辆车，把阳台的洋桔梗通通搬走，还有房间里的东西。
　　我拿下墙壁上宋瑾的满月照，一本薄薄的小学作业薄掉下来。
　　我打开它，是秋鱼一丝不苟一笔一划都写的特别清楚的字迹。
　　你的大学很漂亮。——2009年12月2号
　　你食堂的饭真的挺难吃的，怪不得总在校外看见你。——2009年12月5号
　　大学真好，你交了好多朋友，我经常在你们学校的新闻上看见你，也许早就忘记我了，还是你爸爸说的对。——2010年3月31号
　　生日快乐。——2010年6月12号
　　我对不起你。——2010年11月11号
　　生日快乐。——2011年6月2号
　　我今天在街上遇见你了，好久没看见你，你变化真大，差点认不出来了。我老了，肚子上还有妊娠纹了，谁看见了都不会喜欢我的。——2012年1月20号
　　今天我的宝宝出生了，我哭的比宝宝还大声，要是你在你会笑话我吗？——2012年5月1日
　　时间好快，你毕业了，你们学校新建了体育馆，上次来还没有看见，你肯定没有去，你不爱运动。——2013年6月20号
　　你找了个好工作，我读了你写的文章，你好厉害，我读不懂。——2013年10月3号
　　你住院了，我很担心你，我去你公司楼下问了，说你从四楼跳下来了，你太傻了，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我在你医院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宝宝很吵，我住不了多人间。——2014年1月7号
　　别哭，你长大了。——2014年1月9号
　　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吧，我会接的。——2014年1月18号
　　宝宝会说话了，我抱着他在你不远处看你康复，我教他说他的名字，不知道你听见了没有？——2014年3月29号
　　祝贺你今天康复出院，你又开始找工作了，怎么那么冷静，都不见你笑一下。——2014年6月23号
　　我不想你长大了，你看起来不开心。——2015年5月1号
　　今年过年回家吗？怎么不来这条街了？——2015年12月31号
　　你忘记我了。——2016年1月1号
　　我今天在超市看见你了，我怎么感觉你又高了，二十多岁了还可以长高吗？还是你太瘦了显得高？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我，我离你很近的，我一直在你身边。对了，今天是立春，春天来了。——2016年2月4号
　　怎么法定节假日你还在加班，你应该和朋友出去玩一玩，坐在那里太严肃了，年轻人。——2016年10月1号
　　我很想你，今年过年什么时候回来？马上就快过年了。——2017年1月23号
　　今天路过你的高中，你们那一届的校服今年换掉了，好丑，现在孩子的校服越来越丑了。——2017年6月7号
　　我想你了。——2017年9月8号
　　不要生气了，哪有人除夕当天走的，不要生气了。——2018年2月8号
　　今天是你高中毕业十周年的纪念日，也是你28岁的生日，我又想起来你被我推开的时候你哭的很伤心，原谅我，我是很想抱抱你的。——2018年6月14号
　　今天我很高兴，我看见你在路灯底下和宝宝在玩，要是你知道他是我的宝宝你会怎么想？是高兴还是难过，还是没有情绪？——2018年6月15号
　　听说你就回来半个月左右，我决定去见你，希望你不要赶我走。——2018年6月20号
　　你看起来很害怕我，但我知道你还记得我。你还是什么都没变，和以前一样。——2018年6月20号
　　我很想你，你很好看，希望你不要忘记这句话的意思，宋瑾宋瑾，我的宋瑾。——2018年6月2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