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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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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前的一个念头,今中午醒来仍念念不忘】
【琢磨了几天的事,突然有了想法,一切都好像水到渠成,于是下笔】
我已经忘记来这里多久了,但那个书房里的书,从没少扒拉,于是终究也能像模像样地听得懂点小曲,甚至还能搁这里唠叨唠叨,权当自私地留点儿痕迹。
毕竟我同样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再呆上多久,但折叠起来的岁月已经很厚重了,这让我有点明悟,也许大限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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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首场是张云雷和杨九郎,那时谁都不知道五年后的云起雷鸣是怎样的盛景。要说吃苦,这里谁不吃过以年为单位的艰辛;要说天赋,那位姓郭的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收的。
这件事让我有点明白,现在的世道,讲究乘风而上,你得先有点风,才有青云直上的可能性。至于你直接就是那阵风,那可就是太难了,没点气运是不会成事的。
小雷子惯例地朝我蹲着的角落走过来,一张年轻还带着憨实的笑容,头上扎着染黄的小辫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撩着大褂跟着杨九郎一起掀开帘子出去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但凡能上台的总得学会两张面孔,我算是比较幸运的,能看见他们的全部面貌。
【这里能碰到阿白的也就云雷那几个人了。】
【你也不看看,那几个人都呆在德云社多久了。】
【阿白真的挺有意思的。】
流经的岁月赠予我对他们的认同,也给我允许他们接近的宽容。这是老郭家的地盘,可耐不着我在这儿也是个老资历,只有一位观众的时候,我就在了;现在已经是百人团的德云社,我也还在。
是漫长的年岁给了我优待,我便也心安理得地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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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时候,我总守着三庆园,因为我对这里最熟悉,214个座位,每一个我都走过,哪个角落最容易躲过他人视线的侦探我是一目了然。
小雷子跟小杨九今天的状态很不错,虽然这两年就座率在老郭的运筹帷幄中节节升高,但终究还是有不少的空座,我并不以为意。
按着老郭现在的劲头一直做下去,总会有辉煌的时候,它只是需要点时间,偶尔还需要一点儿运气之类的。我没想过运气会落在小雷子身上,但当他和云鹏一起花团锦簇的时候,我没有多大的惊讶,大概老郭就更淡定了。
老实说,这抹运气落在谁身上都不为过。
血泪和汗水,这里每一个心性坚定而铁铮铮的人们,都经历过,甚至以后还会继续经历。
您以为相声是什么。
相声可也是一门艺术嗬,它可不是纯粹为了逗人发笑而插科打诨的闲言碎语,它那是藏在每一个精妙包袱中引人深思的讽刺类语言艺术,以及囊括了传承戏曲唱段的艺术精髓。
您莫小看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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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时候,还比较好动,总爱在三庆园,湖广等地来回蹦哒,那时的自己稚嫩得一脑子迷糊,不知道怎么的就爱上场地里特有的喧闹,台上人在讲着,台下人在闹着,嘻嘻哈哈一派融融。
一连好几年,老郭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德云社也才开始有了我的地位,我奔波的地儿多了一个玫瑰园,那个宽敞的书房成为我熟悉相声的一个起点。
得亏郭当家的气性好,对我也颇为容忍,在我不小心捣烂几本书之后,只是多了个每周剪一次指甲的规矩,却仍旧允许我在书房里溜达溜达。
在那段时间,小麒麟调皮得像这世界上所有的熊孩子。
我并不傻,再怎样的神兽在老子面前也得装孙子,因为这件事,小麒麟一直到初二毕业,褪下孩子的愚昧之后,才终于正眼面对我的存在,知道怎么才能跟我正确沟通。
在他发现我终于允许他接近我甚至摸我的那天,抱着我疯狂地跑到姓于的面前,激动得像个傻子一样宣告,【阿白终于不烦我了!】
【您这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呐。】于老爷子眯着眼,瞟了小麒麟一眼,说道。
呆在小麒麟怀里的我忍不住点点头。
【嗬,这小家伙还懂得一点门道。】于谦乐了,他性子里带着点跳脱,因此不太搭理喜欢腻歪在书房里的我,【莫怪郭当家的把你带回玫瑰园了。】
【什么意思?】小麒麟一头雾水。
因为我之前对小麒麟的外交政策,他并不知道我在德云社的规矩。
【第一喜你已经知道了,这第二喜嘛,但凡可以登台开嗓的,这小东西就会允许抱一抱。】
我道这平日里老不爱理我的人是怎么知道的,想来是八卦本性无疑了。
再后来,我渐年长,愈发喜欢相声,就选了三庆园常驻,极少再挪地方了。姓郭的见我到底不爱回玫瑰园,也就放任我在三庆园呆着,随便找些人照顾我。
【别冻着饿着就行,末了可能还是这孩子照顾你们呢。】
您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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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庆园里,被喝倒彩的并不常见,但也绝不少,想要成为人上人,或者想要得到认可,以及所谓的成就。对于相声来说,观众部分是必不可少的磨练,也许会有水平较差的观众,也许会有逞能爱脸面的观众,也许会有眼光极高的观众。
而无论哪一种类型的观众,总有一些格外较真和方正的人存在,他们不会埋怨观众的挑剔和不配合,他们只会反思自己的错误――一切都因为自己的实力不够强大。
如果你足够强大,无论怎样的观众都会给你足够的敬畏。
但到底众口难调,这世界上并没有十全十美。
所以哪怕是郎鹤炎这样的人,偶尔也会有被观众气得心情郁闷的时候,他并不是走进牛角尖,他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去发泄不良的情绪。
他选择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翻书,给自己充电。
我从观众台走进后台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收拾东西,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场,结束了,因此所有的人都可以下班了。跟所有行业一样,技术人员跟后勤人员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没几个人在意到郎鹤炎的状态,而演员总有一种只会让你看到我想让你看到的技能,于是除了几个相熟的用眼神安慰一下,就任由郎鹤炎自己消化了。
都是成年人了,哪怕是知交关系,也都会心领神会地给予对方一点自由的独处空间。
偶尔我会对这种人类之间特有的潜规则产生玩味的情绪,但好在我的身份可以打破这种潜规则,我慢斯条理地走进郎鹤炎的房间,守在他的书桌上,不吭一声。
当墙上挂钟的时针移到12时,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郎鹤炎似乎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一把抱过我,摸了摸,叹道,【鹤伦曾经说过,你可能是德云社唯一的小天使。我算是信了他的邪了。】
您客气了。
世间万物皆沉沦万丈红尘,喜怒哀乐轮番上阵,苦心人数不胜数,只是恰好我喜欢相声,恰好我看见你,恰好我的存在可以无视所有虚伪。
所以我今夜守着您,只因为我在乎您。
正如我同样在乎孟鹤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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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子的身体,多是积劳成疾。
或者说,醉心于相声本身,并努力提高自己的演员们,总会格外糟蹋自己的身体,以至于积劳成疾。
孟鹤堂如此,张云雷也是如此,名单不会到这里就终止,只要还有人能够感受到相声的魅力,并被它折服,总有人愿意为它奉献自己的人生。
有人说过,人的一辈子只做一件事。
他们只不过都选择了相声。
孟鹤堂回归三庆园之前,我曾消失了一个晚上,等照顾我的人快急疯了,当时的七队把小园子翻了个遍之后我才回来,这时孟鹤堂的车刚好到了。
当他们看着我拿着一支鲜艳欲滴的红玫瑰走向孟鹤堂时,所有的人都安静了。
一脸大病初愈的小孟子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九良顾着他的身体,替他弯腰接过我的玫瑰,又递给他,【阿白大概在庆祝你的回归吧。】
小孟子开心地笑起来,【那我真是太荣幸了。】
旁边的鹤东忽然感慨道,【阿白为了你,可连梁上君子都做了。】
其他人都跟着笑起来,【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从哪里摘下这么新鲜的玫瑰……】
明白了原委的小孟子高兴地承包了我一个月的伙食,而一向特别喜欢我的九良,对我也更好了。
这件事的后遗症是,小麒麟给我挂了一个电子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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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张云雷的是,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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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长河里,点点滴滴都值得珍惜。
因为我呆在我最喜欢的地方,身边有着非常干净的人,哪怕还有一点点的不美好,我也能当做记性太差而忘记。正如之前所说的,云起雷鸣绽开它最美好的年华,远在澳洲的小雷子在外面跟我视频,旁边站着杨九郎。
【阿白,我遇到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欸!】
我百无聊赖地挥挥手,不置一词。
新来的秦霄贤把手机晃过去,【阿白居然还会跟你打招呼!我的天!我连摸都不给摸一下!这是不是歧视我霄字科的?!】
【阿白从来不搭理傻子!】九郎一贯喜欢捅刀子。
【……等你回来,我扎死你!】秦霄贤碎碎念。
【阿白连大少爷小时候都不搭理,等你哪天小专场一开,就会亲自去找你给你抱的。】张云雷安慰道。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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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
小麒麟忙起来了,我在三庆园都很久没见过他的样子了。
电子定位的小电池好像没电了。
我走出三庆园的大门,定定地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迈出步子,离开了。
也许,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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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看着三庆园的舞台案桌上醒木旁,那朵有些干枯的白玫瑰,轻轻地说,
【阿白啊,那是世上唯一一种知道自己大限的动物。】
【且随它去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