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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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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五年,太平盛世。
都说当今圣上李夐旻谆信明义,垂拱而天下治,这锦绣江山李家一坐就坐了近三百年。
只是天下大势,分合无定,安稳得太过长久,就难免有人心痒难耐唯恐天下不乱。
武林中自有各路饿狼豺狗,对着诸多门派虎视耽耽,流涎三尺。有手腕的更是放出各类谣言,以观后效。
几乎是数月之间,江湖中的流言已是如同疯草似的倏然狂长。比如楚州长生门的歧黄之术能生死人肉白骨,习之可得永生。又或者是颍川杜夫人的陪嫁秘宝清光剑能杀人于无形,得之能夺天下。
纵然江湖水深人心似海,也还终究躲不过男女尊卑三纲五常的世俗礼教和无奈法则。
如今暂且不论杜夫人闺名是谁嫁去何方,清光剑的下落更是成为武林豪杰心中的一大憾事,一个悬而未解的谜。
凡人虽没有比干的玲珑七窍,却也各自都有些自知之明,清光剑的谜虽然无解,可长生门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到底是树大招风。一时之间来楚州城求医问药,假意试探的人马纷至沓来,险些踏平长生门的内外诸堂。
这年八月初三,已经离家一年有余的莫图南正扒在一户人家的泥墙边上琢磨着一些偷鸡摸狗的破烂事情。他已有十二岁,仗着自己年纪小,总能妙手空空探囊取物,只是狗追人撵的次数多了,倒把一身轻功练得如火纯青出神入化。
“黄鸡啄黍秋正肥,不枉小爷走一回。”莫图南顺利得手,意气奋发,正笑得欢快,却不料那户人家做的是杀猪的行当,当家的女人王张氏正在后院嚯嚯嚯地磨刀,忽然听得前院鸡舍叽呱一嗵乱叫,便已心生奇怪,一眼只瞥见了条人影匆匆一闪,拎着把菜刀就冲了出去。
更不忘三五步地奔到男人的摊子上扯着嗓子就是一通叫骂。
那王猪肉彪形大汉一个,又是个爱家的,这会子见婆娘把菜刀都拎了出来,顿时怒火中烧,抄起案板上沾著血腥肉沫儿的杀猪刀,领了几个平日里泼汤放血开膛破肚的伙计,豪气冲天地要去把人捉拿归案。
这边的莫图南正兴致盎然地作诗,那边的一帮人马便风风火火地杀了身旁。
莫图南拎鸡的手抖了两抖,默默将几位黑的黄的胖的壮的的英雄好汉们在心里数了几遍,心叹今儿可算是倒了大霉,这鸡还没吃得,或许还得赔顿打,这笔买卖实在是划不来。当下便拿出说书做戏的本事,一咬牙,“扑嗵”一声,膝盖上的两块黄金便磕在了地上。
“诸位好汉!”他丢开鸡,咚咚咚地嗑了几个响头,“行行好罢!前年我娘亲病死啦,我爹很快便娶了个新姨娘,可劲儿地折腾我,挑水劈柴啥事儿都做,瞧我瘦得跟个芦柴棒似的,再不沾点肉便是要死的人啦……”
抬起脸看了看追来的几位壮汉,一颗心跳得像帐前擂鼓,继续哭道,“我,我还有个弟弟,各位好汉要是只管打死了我,也把他捉来打死了罢。黄泉路上我们哥俩还能有个伴。”说着说着反倒像是触景伤情似的,忍不住就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抽抽噎噎地倒真是落了泪。
莫图南编的故事惨,哭得也惨。真情假意,倒也是忠奸难辨。而那几滴鳄鱼眼泪又实实在在地流入人心,激起了几位壮士们的怜悯之心与热血情怀。
包括那躲在树上睡觉的杨恒道。
他本不想多事,无耻小贼偷鸡活该被打,因果报应而已,哪里想到哭出了个虞舜来?于是脑袋一糊,便稳稳当当跳下了树。
莫图南更加料不到树上偏偏还躲了个人,一时间早已吓得魂飞天外,心想着这位程咬金多半早就听见自己作诗,这会儿必是要来当个审案包公,方才涌至嘴边的千言万语顿时只想化成一句低沉的“吾命休矣”。
倒是那王猪肉上下打量了这位半大不小的程咬金,指着杨恒道,有些难以致信:“这小子就是你弟弟?”
莫图南反应极快,像是濒死的鱼突然得了水,他一把拉过身旁的杨恒道,眼神发亮,似恨不得再仰天长啸一句“苍天有眼!”,于是睁着眼睛开始胡说八道:“可不是。”
话音才落,一个伙计就笑了:“您二位瞧着也差太多了。”指着皂衣猎猎的杨恒道,“这位公子看着像是受过些家学的。”又扫了眼莫图南,“您么,怕不是姓梁就是姓花吧?”
莫图南这一年来只身行走江湖颇吃了些苦头,他四处飘零无所依靠,见多了人情冷暖,更学会了鬼话连篇明哲保身。所以哪怕砍断他的四肢戳瞎他的眼睛,莫图南都还能靠编故事说书讨口饭吃。
他紧搂着杨恒道的肩膀,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垂着眼睛,涩声道:“你以为,我是乐意为之吗?”
见众人皆静默而立,似要等他讲完,干脆指着杨恒道,“他年岁小,又有鸿图大志要施展,我原就是蝇营狗苟之徒,偷的拿的,都只想给他换些吃的用的。今天见大哥大嫂院里的鸡生得肥胖…就…”
他略一思忖,提着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各位好汉若是不肯信我,只管问他便是。”趁着说话的当口,却偷偷地在杨恒道的后背上用力掐了一把。
始终未曾开口的杨恒道这时早就看得目瞪口呆,莫图南这出戏演得端的是逼真又从容,更把一通谎话说得含泪泣血,这要是被大戏班子捡了去,有朝一日必能炼成个角色,正飘飘然地游神,就被莫图南一把给掐了回来。
杨恒道看了看莫图南,又看了看几个肌肉壮实的黑大汉,微不可闻地叹是口气,心道自己跳下树来,本就是想要帮人一把,众生平等,譬如佛祖与臭虫,姚重华与贼。
现如今既是老天成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送佛到西帮人到底,心意一定,便轻轻应了声:“嗯。”
稍稍想了想,又说道,“我不知道他…嗯…大哥过的这样苦,没能替他分担总归也逃不了我的不是,若不是那天我缠着他说想吃肉…”
一把将莫图南拽向身后,说道:“这样罢,那日我写了几幅字,换了三十几文钱,几位大哥权且当我们便宜要了这只鸡,饶过我们吧。”
说完便叮叮当当地将荷包抖了个底朝天,正准备摊在手掌上细细地数,却被那领头的王猪肉粗声粗气地打断:“算了,这倒是难为你们兄弟二人了,我们虽不是什么大户,但也不差得这几个子儿,这鸡算我老王请你们吃了!”
摸摸莫图南的脑袋,又温言劝道,“难得你小小年纪便有了大哥的担当,只是往后可别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了。”
莫图南做惯了冷清少爷,极少有这种来自长辈的慈爱温暖,一时之间竟十分享受,于是点头如捣蒜,鼻头一酸眼眶一热,却是又要哭了。
“我还有生意得管,此次出来这么久既没追回鸡也没捉回人,家里那婆娘不知要怎么凶我。”王猪肉挠挠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
“大叔!”莫图南突然抬头喊道,“这块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给你。往后这些事便是打断我的腿我也不做了。谢谢你教我。”
他急晃晃地要从颈间解下一块玉来,却被王猪肉一把按住。“走了!”他冲莫图南点点头,响亮地吆喝了一声,便同几个伙计匆匆忙忙地按原路折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