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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魔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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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疯了。
我爱上了一个小和尚。
他眉宇间有着道不清的愁绪,额间一抹红朱砂,在他白净清秀的面庞上尤为夺目。出家人不该论风月,可他那双多情眼眸,好似四月临安的桃花,似勾似引,似醉非醉,朦胧而多情。
怎叫人,不论风月
自三个月前我随外祖母来这寺静心见着小和尚后,我便日日寻着不同的借口来这寺里,只为见他一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先如今我算是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了。
一如往日,我又借着去庙里拜菩萨的缘由去找小和尚,我轻轻坐到他右侧,静静望着他念佛经的模样傻笑。哎呀,千万不能被锦春知道了,否则这小丫头又该笑话我像花痴了。
他的睫毛可真长啊,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真真让人心动。我抚上我的胸口,那颗心,也在为他悸动。
他忽而停下了声音,转过身来,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轻启唇齿:“施主,又来了”
我一下便不知如何是好了,连手都不知放哪儿才好。脸烫的可怕,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支吾半天,才堪堪迎上他的笑,缓缓道:“你……我只是见你生的甚是好看,想问问你叫什么。”
他好似遗憾的叹了口气,悠悠道:“那施主何必每日坚持来小僧这儿,都五天了,您才问这个问题。”
“我那是害羞!”
他唇角微微弯起,轻笑:“施主。”
我抬头对上他的眸,柔情万种,眼角都蕴着情思,细着瞧,我竟从他的眸里看到了我的倒影。心像是要跳出来了,我却一动不敢动。我犹记得那天寺里的桃花开的甚好,桃花瓣竟也随着风吹进了殿内,桃花落得到处是,他认真地捡来我发丝上的桃花瓣,如清泉般温润的声音缓缓传入我的耳畔,近,好近,太近了。
我听见他一字一句温柔地说着,霎时天地默然,万物失色,我只听到他的话语,在一瞬如桃花般散开,却飘进我心尖。
他说,他叫五蕴,五蕴皆空。
他眼里仍含着笑,嘴角仍上扬着。
我愣在原地,耳畔只听见他如玉般的音色,他笑着,他笑着说……
“施主,懂了吗?切勿存了,不该存的心思呀。”
心间似乎碎了什么,是什么呢我哭着跑出庙,投入锦春的怀中,她细细地帮我擦着泪,眉眼间盈着担忧,慌乱极了,一遍遍反复地问着我怎么了。怎么了五蕴皆空,五蕴皆空!这是他给我的答案。
是啊,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我怎么如此肮脏。
我随锦春回了家,日后我便再未提过那小和尚,也再未去过那庙。大半年的岁月匆匆流逝,我还来不及将他从心尖抹去,父亲在官场上站错了队,我们一家被下令流放,圣人怜我年纪与公主相似,便免了我的刑,此后便寄住在外祖母家。
我恍惚间领旨谢恩,脑中一片浑沌。
很快,离别的时候便到了。
离别前,父亲一言不发,只留给我一个不舍的眼神和沧桑的背影。母亲摸着我的头,就像从前一样。我不禁酸了鼻子,像以前那样趴在她肩上撒着娇,她无奈地拥了拥我,告诉我以后不可再顽皮了,到了外祖母家,戒骄戒躁。
我闷闷地应着,大哥忽然也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我们的小秋已经这么大了呀?哥哥总记得,小秋好像才刚十岁。”
若是在往日,我定要好好与他吵几句,可眼下我只觉得难过极了。母亲紧紧握住我的手,深深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道:“秋儿,以后母亲不在了,不能再护着你了,你要学会自己长大,知道吗?”
话语刚落,她便撒开手离开了,我努力地想追去,却被外祖母家的侍卫们强行带上了马车。
我从未如此笑过,也从未如此哭过。锦春随着母亲他们走了,外祖母给了我一个新丫鬟,唤夏离,她皱着脸细细为我擦去泪水,不禁让我想起在无数个夜晚为我擦拭泪水的锦春。
我的锦春……我的年仅十五岁的小锦春……
我笑着,笑自己的无能为力,笑那说能普渡众生的佛。
何人渡我
若真的只是被流放,我并不会这般。我知道当初圣上下旨流放邵氏一门,可人生最是捉弄人,父亲的死敌信口胡言诬赖父亲贪污受贿,罪加一等,最后竟被罚以……
满门抄斩。
他们都认为我不知道,许是怕我遭不住这般打击,便都瞒着我。可是啊,我都知道喔。我都知道。
我忽然很想见小和尚,那个叫做五蕴的和尚。好似陷入魔怔,我知我不该去的,可我还是去了。
他瘦了些,衣袍都宽大了许多,眉眼间还是化不开的愁绪,他合着眼,静静坐在那颗桃花树下。
我大概是疯了,竟有一瞬的错觉认为他是在等我。痴人说梦,不过如此。既看到他安好,我也该离开了。
可我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今夜有月,月光照映下树影忽明忽灭间,他都极为好看,是我说不出来的好看。
回神之际,他已睁开双眼,我不禁望向他眼底,哪怕眼角风情万种,那眼底确是一片寒意。我不再回避他,但我的心还是为他而悸动着。
我一边移动着坐到他对面,一边嘴里念着:“五蕴,好久不见啊,我可想你了。”
他没有笑,只是看着我,一声不吭。
我自嘲地勾起嘴角,缓缓问道:“世人都道佛能渡那苦厄之人,那我这苦厄之人,五蕴你说,佛能不能渡啊”
他的嘴角微颤,却仍是一声不响。
“啊,也是。佛万年不破不灭,又怎懂我这凡人,如此贪恋朝夕呢。”我忽然笑了,笑得没有任何征兆,我努力地笑着,想像那日盛放的桃花那样明艳。
他舒了口气,眼睛弯弯,好像今晚的明月。
“施主说笑,世人皆贪恋朝夕,所以做善事,积功德,都是为了能有更好的来世,因果轮回,一轮复一轮,万事万物,皆是如此。”
温润的声音传入耳畔,化作暖泉融入心尖,回神,我微动笑得僵硬的脸颊,手指轻轻抚上面庞,丝丝凉意,原来面上早已满是泪痕。
“若我说,我不要来世,只求今生。”
“你可有法子救我出这苦海无边!”
他仍带着笑,眼底确是冷清一片:“施主,情之一刹最堪伤,你既知苦海无涯,那便早日回头是岸吧。”
他果真……并不在乎我。他知我是邵家人,邵家满门抄斩一事全长安讨论得火热,哪怕外祖母尽力避免了所有能让我知道的方式,可我仍知道了,可见传播之广,势不可挡。
他还以为,我是爱惨了他,才这样狼狈呢。
我不禁又笑出声,眼泪顺着流下,咸咸的。
他不曾为我那可笑的泪水动容,我这才真正明白了他的话,五蕴皆空。或许他想的不错,我确实爱惨了他。否则又怎会痴痴来着寺里偷偷看他。
我这才明白我那可笑的情,原来是浮华三千,一场大梦。我知苦海无边,为何我还情愿作茧自缚,为何我还如飞蛾扑火,明晓得结果该是如此。笑我痴也罢,笑我蠢也好,可年少情窦初开之际,我爱上一个人,这何错之有我爱你眉眼如画,爱你素衣古刹,青灯一方又如何我愿做你身侧一棵桃花树,古佛青灯,我愿伴你每世轮回。我无怨,亦无悔。
明明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只是这个人不是我该爱的人罢了。
他忽而一笑,擦去我面上泪水,长叹一口气。眼底的冰霜融化,我初次见他眼底的光芒隐约闪烁,他轻启唇齿,告诉我藏在他心底的那段往事,大抵是错觉,我却觉着他眉宇间的愁思愈加浓重:“到访寺庙之人,十有八九皆问我怎舍得断这三千青丝,我只与他们道:我见世人啼笑奔忙,遭无妄。我知世间万类荣华,皆无常。”
“你可知,何为不可想我今生,藏不得好梦一场,便且随那暮鼓晨钟,梵声轻唱。我这一生,无爱无恨,无眷恋。”说至此,他一顿,望我一眼,却没有什么感情,“更无施主你。”
他起身,俯视着我。我想我此时定是狼狈极了。他说得对情之一刹,最堪伤。苦海无涯,可我已经不能回头了,小和尚。
寺内初见,从那一眼起,我便不能回头了。你不知世间情爱,或许是有人能够放下,可我是个痴人,我属实是放不下。
泪眼摩挲间,我恍惚看到有一人,白衣清瘦,缓缓向我走来。他朝我伸出手,我瞧不见他的眼,却看见他弯起的嘴角。温柔的光零星包围着他,我不知为何想要握住他的手,可每当我靠近他一点点,心都如撕裂般疼痛。我听到有人对我说,过去吧,自此如你所愿,古佛青灯,唯你伴他身侧。
不知为何,竟就此晕了过去。再醒来,却是在五蕴的屋里,他站在屋外,暖阳映在他脸上,好像也敛去了他眼底的愁。我总觉得这样的五蕴,才是灵动鲜活的。
我望着他,我知我眼底的痴迷不悟,定是又要让他恼烦好久了。我自嘲着收起目光,他却忽然转身。我讨厌他用那样的眼神望着我,那是怜悯的眼神,相比他已听闻我邵家之事。我爱他,可我从不需要怜悯,无论是对我家破人亡的怜悯,亦或是对我这番痴情的怜悯。若是后者,我想我爱一个人并没有错,执迷不悟又如何我既愿意一厢情愿,便已想好所有结果,是死是亡,都是我爱的证据。
再抬眸时,见他神色微冷,但我觉得冷峻的神情也十分动人。不知为何,我今日总觉得看不够,总想着要是能一直看下去就好了。
“五蕴,我是不是病了?”我痴痴地笑道,五蕴的眼色忽然有些暗淡。是啊,我病了,这深爱你的病,药石无医。
“施主,早日回头。”
“我若回首,能否见你在我身后”
他大抵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他怔怔望着我,随后转身离开,留我一人在屋内停不下的笑。
我都说了我疯了,爱上你的那一刻我就疯了。你怎么就不信呢
脸上有炽热滚烫的东西顺着我的脸庞落下,我厌倦极了这样的自己,我真的疯了。可我有什么办法他六根不染,而我,在这世俗红尘颠沛流离,饱经生离死别爱而不得之苦,回首回首已是一片苍凉,孤身一人。
五蕴,其实我在这世间早已没有什么眷恋了,世人苦厄,与我何干我不是圣人,我只求我家人安康,爱人平安。可如今我已经没有父母了,我的小丫头锦春,她那样活泼灵动,可她也已经随着我的父母去了。
他们给予了我一切,他们是我的全世界,他们教会我爱,教会我善,护我至今安康。可我已经没有他们了。我来寻你,你可知为何我知你定是不喜欢我的,但我想见你,我想在离别的最后一眼就见你。我想父母定不愿看到我这女儿陪他们走黄泉路,可没了他们,这世间便没了我的意义。
五蕴,其实我更喜欢喊你小和尚,我知晓你若听了我这句话,定是要蹙眉了。以后你可千万不要蹙眉了,那忧愁的模样可怎么成佛普渡世人呀?就看着我快要死了的面子上,让我最后换你一声,小和尚吧。
小和尚,我好喜欢你。
谢谢你带给我这无妄人间的最后光芒,此生既有缘与你相遇,我不恨不悔,甚至感到十分幸运和幸福。我总算在这短短的十六载年华中,体味到了什么叫做爱,什么叫做思念,什么叫做……爱而不得。
对了,那晚月色真美啊,今日是处暑了吧。春捂秋冻,你莫忘了。
长夜漫漫,千万千万不要忘了我,好吗
小和尚,我……爱你。
下辈子,我也想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