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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惜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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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夜晚,偌大的宣政殿里,只听得周玺时不时的翻书声,偶尔还有一两下灯烛跳焰的噼啪轻响。
宫人们都安静地在外间侍候,四下一片静谧里,周玺却有些心思不宁。
宫女们拜月乞巧的声音是不会传到这里来的,周玺却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
今晚薄岚之一定很开心吧。
上次那个李景如她也会开口求情,看起来薄岚之和这些宫侍女官关系都挺不错的。
他不在的这三年,薄岚之又认识了许多人,有了许多朋友。周玺觉得自己应该为薄岚之高兴的,但是心中又隐隐有些失落。
过去的十多年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玩伴好友,但现在薄岚之依旧是他的唯一,他却无法再占据薄岚之全部的心思了。
今天本是七夕佳节,他以为可以陪着薄岚之一起过的。哪怕是有宫中惯例为理由,周玺也还是有些介怀,薄岚之居然不愿意陪着他。
明明她拒绝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此事并不是非薄岚之不可。
薄岚之今日一早就出宫了,都没有来看周玺一眼就走了。说好的七夕节前会回送给他一个礼物,到如今也完全不见影子……
周玺越想越难受,早知道就不装什么体谅大度,直接跟薄岚之说他想和她一起过该多好。
心中郁闷,心思也进不去书里,周玺手里拈着的书页半天都没有翻动一下。
可是再闷闷不乐也于事无补,薄岚之到现在都还未回宫,他又能跟谁去说呢?
周玺深吸一口气,努力放下心里的烦闷,试图继续看书。
突然眼前一黑,有人从后面蒙住了他的眼睛。
一缕清淡凌冽的香气在身后隐隐暗动,周玺无声地笑了。
“无尤。”周玺抓住了薄岚之的手。
“猜这么准?”薄岚之松开手,顺势往下环住了周玺的脖颈。
“为有暗香来。” 周玺轻笑。
“哎呀,失策失策。”
薄岚之趴在周玺的肩上,说话的气息挠得周玺耳朵有些痒。
周玺合上书页,转过头看她,近在咫尺的距离,周玺甚至可以数清楚薄岚之的睫毛。
薄岚之注意力却在他手里的书上:“在看什么书?”
“兵法而已,你不感兴趣的。”
“那可不一定,你借我看看。”薄岚之伸手拿过书翻了起来,“说不定我以后也能成为兵法大家。”
“你要纸上谈兵么?”周玺轻笑了一声。
“读兵法只是开始,”薄岚之不高兴地用书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你怎么能这么说!”
“对不起,”周玺连忙拉住薄岚之的衣袖,“是我随口瞎说的!”
“哼。”薄岚之不想理他。
周玺正色道:“以前你是没机会学,以后我都教你,包括骑射,我们一起慢慢学。”
“这还差不多。”薄岚之撇撇嘴,挣开周玺的手,理理衣摆站好。
“你这性子啊。”周玺无奈,伸手去拉她。
薄岚之才不会由着周玺说她,立即飞了一眼刀过来:“我性子怎么啦?”
“没怎么,你一早招呼都不打就出宫了,连说好的礼物都没给我,我也没生气呢。你倒好,一回来就跟我使性子。”
周玺刚才就仔细看了,薄岚之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带过来。他话里虽道不生气,但神色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失落。
“谁跟你说我没打算给你的?”薄岚之见他如此,声音不免多带上了一丝柔软,“我都准备好了!”
周玺立即朝薄岚之摊开手掌。
薄岚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用洒金宣纸包着的四方纸包,放在周玺手心里。
很轻的重量。
周玺按捺着疑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帕。
这两方帕子用料平平,无织纹无绣花,连颜色都是未经染过的素白色。
“就这……这个帕子也挺好,质朴素雅。”周玺难掩失望,但毕竟是薄岚之送他的礼物,他还是勉强夸了一句。
“是粗陋了点……我最近没有时间嘛。”薄岚之也有点不好意思,“等明年春天,我再好好养些蚕,重新给你织一身衣裳料子。”
“这是你亲手做的?”周玺眼睛都亮了。
“手工织机我太久没用了,手生,织了半天也就够裁这两方帕子……”
时间太仓促了些,否则她至少是应该染个颜色的。
薄岚之前脚刚打定主意给周玺织一份礼物,后脚沈太后就命她去接手筹备宫筵的事情,这段时间她实在是分神不能。只得趁着今日去女学的功夫,赶紧将料子织出来。
她这几束丝自然是用不得水力纺车的,但李景如为了研究织花机子,将寺里的手工织机给拆得七零八落的,又很是耽误了一会儿才把丝织上。如此便耽搁到现在才回来。
这织帕子的丝是今春为沈太后准备先蚕礼时,薄岚之跟着养的蚕。她照顾得不是很好,缫出来素丝品质也不太好,加上薄岚之生疏的织布手艺,这帕子着实是很一般,对比宫中用惯的锦罗秀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糙。
可周玺却并无半分嫌弃,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我的无尤真是天下第一好!”
周玺一直都十分羡慕秦知路能常常收到妻子亲手做的针线绣品。
但是薄岚之的情况特殊,不比秦夫人这般的贵女闺秀,她自小便居于书海文牍之中,加上无姑姨婆母等长辈教授,甚至连针都没有摸过。
周玺心里虽想要得紧,但从来没有在薄岚之面前表露过什么,甚至会刻意不在薄岚之面前谈论女红。
哪怕周玺心里也清楚,只要他提出来,薄岚之就是当下现学,也会给他做出个一二来。
可薄岚之日日被沈太后指使得日不暇给,尤其是这段时间,薄岚之日日都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他哪里舍得再让薄岚之分神去学这些。
但是薄岚之今日却还是给他了自己亲手所作的丝帕,甚至连蚕都是她自己养的!
周玺脸上的笑意愈盛,是薄岚之也很少见到的灿然开怀。
看周玺这样高兴,薄岚之也松了口气:“你不嫌弃就好。”
“这怎么能说嫌弃!”周玺低头反复地看这两方帕子,那平素的纹理几乎要被他看出花儿来了。
“玉郎,其他人有的,你都会有,你有的还会更多更好!”薄岚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薄岚之可还记得那日在秦府门口,周玺看着秦知路一身妻子手缝的新衣,那掩都掩不住的羡慕口吻。
“有你就是最好的了。”周玺将薄岚之的手握在掌心,忍不住又低头在薄岚之手上轻吻了一下。
“嗯。”薄岚之倚在周玺怀里,看着他一脸欣喜,心里也跟着开怀起来。
周玺拿着帕子看了半晌,终于小心地将帕子收到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你尽管用就是,以后我再织给你。”看他这般爱惜的模样,薄岚之实在有些不忍心。
“没事,织布也挺辛苦的吧,我有这两块帕子就行了。”
长臂一展,直接将薄岚之拉到自己怀里坐下,抓着她的手看。
“无尤,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织布?”
“了解水力纺车和纺织渠那会儿。”薄岚之笑笑,给周玺解释。
“我既然接手纺织渠一事,各项相关事务总是要认真了解清楚的,至少应该通其大意……”
薄岚之得意地抬了抬头:“从传统的手摇织机到现在的水力纺车,我全都会用的!”
“我的无尤自是无所不能!”
周玺吻了吻薄岚之的鬓角,忍不住在心里想,他的无尤做女官这样尽职尽责,以后也定会是个贤良淑德的好皇后!
薄岚之还在滔滔不绝:“我今天还去看了一下,水力纺车又有新变动呢。我觉得……”
话如风过耳,周玺定定地看着薄岚之这志得意满的模样,心下一阵悸动难耐。
冷不防薄岚之突然一低头,额角用力地抵撞了他一下,小羊打架一般的。
“哈哈,被偷袭了吧。”薄岚之得意地晃晃脑袋,“以后我要是写兵法,此招当记作首计!”
周玺看着薄岚之的额角撞得一块嫣红,料想自己头上定也有同样的印子——他们互相给彼此留了一个特有的印记……
按下心里的绮思,周玺伸手给她揉了揉:“疼不疼?”
“你是不是没有听我说话?”薄岚之柳眉轻扬。
窗外星光月色辉映,室内烛影人影相合,周玺不禁有些心神摇曳。
“此时此景,你就只想跟我说这些?”
“你都不认真听,说什么都一样!”薄岚之将头抵在他肩头,赌气似的不肯多说了。
周玺垂眼看她,眼神一一看过她的发鬓,弯眉……
“无尤……”
“嗯?”薄岚之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睛清澈明亮,但说出的话却让周玺哭笑不得。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怎么这么心不在焉的。”
周玺盯着薄岚之红润的唇,喉头动了动。
“无尤,我——”
“陛下,江南急报!”
外面的内侍突然扣门,打断了周玺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