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叨扰少年的梦境 梦中为何人 ...
-
刚才还晴朗的天没来由的突然下起了雨点,也才刚傍晚,这突起的大风夹杂着雨滴让人感觉清冷起来。像被人突然吹灭了烛火,凹凸却光滑的石板地上一双脚步声有些杂乱,不知是紧张还是雀跃,正悄悄向门口摸去…
“了痴,天已暗了,这个时辰,为何还出门?”屋檐下出现了另一双脚步声,缓慢却沉稳。
“师傅,你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知寺外那丛鸢尾花能不能挺得住,快五月了,该开花了,我…”“师傅莫要听他瞎说,今日早课这了痴只顾着瞌睡,这段时间,常看不见他的影,想必是在外面玩儿野了!”清脆的声音被这佯装成熟的语气打断了…
那师傅轻笑两声:“罢了了尘,让他去吧,晌午你问的问题为师有些想法,走吧,去偏殿,你来说说你的想法…”
“师傅,你又这样…”执拗的声音有些不满…
与此同时,轻快的脚步一个转身跨出了寺门,在那丛鸢尾花旁左右环顾,继而轻呼:“小五哥,小五哥…”
…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这是第几次了?李识省也记不清了,从记得清事起,他就总做这种不知所云的梦。断断续续的情节,模糊不清的人影,就像镇上茶楼里说的话本子。醒来过了混沌劲后那梦却也很快就烟消云散了。若不是梦里那丛鲜活的鸢尾花…李识省可能像寻常六岁的孩子一样,会把这些梦遗忘在某一个角落,可是他不能,或者说李识省本就不是寻常那样的孩子…
要说这李先生家的小公子,淮水村的街坊四邻没有不称赞的。李执书五十多的年纪已经放弃了科举考试,一方面是年纪大了,另一方面是有了李识省。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是考取个功名,但现在到了末了,却是希望李识省能考取个功名。大约人老了,大都会是这样…好在老天遂了李先生的愿,李识省会说整段话的时候也能背整段的书,在别人家孩子满地打滚爬树抓鸟的时候,就能写得了一手的小楷。乡里人家的男孩,读书开化之前,总是满村野跑,围着山绕着河去捉鸟逮鱼,一个个养的生龙活虎,黑里透红…李家隔壁的胖小子沈飞就是这样。于是沈飞就有了话头来揶揄李识省:“识省,你看这是我今日上山捉的麻雀,我想把它养起来教它说话…诶,你看,这麻雀扑腾起来都比你有劲儿…哈哈哈哈…”李识省正色却无奈道:“麻雀才不会学舌,会说话的是八哥,也叫鹦鹉…”
确也不能怪沈飞讨厌,李识省生的白齿红唇,皮肤透着润腻的粉,清瘦干净,不像周边的野小子。若是哪日李夫人再给梳两个鬏,这可是个软嫩可爱的小丫头。但是,你若仔细看李识省的眼睛,却也不能将他和可爱连接。这眼睛总是透着一丝冷气,就好像…好像是里面住了个什么别的人…
再一个,李识省身上有个秘密,这件事只有李家夫妇二人知晓。所以并不是李识省不愿意出去跑着疯,而是他知道,出去了,会有麻烦的…年复一年,年复一年,李识省六岁多的年纪,却也养成了这样看起来老成的性格。是的,有些种子埋进土里就是要开花结果的。
近年来,庙堂上的那些事愈发混乱,是不是奸佞当权,是不是朝纲混乱,这些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小老百姓不知道,到这日子确实不好过了。就拿这淮水村来说,近二年总有些逃荒的人经过,可具体也未曾听说过哪地起了旱灾、哪地起了涝灾、抑或是蝗灾…后来等灾发到了本地,这些百姓才扯清楚了,这啊…原来是人祸…
李先生的私塾最先出了问题。土地越圈越大,村民的土地倒是越划越小,赋税越收越高…粮钱少了,村民也不愿再送孩子来私塾,毕竟以后还是要去种这几亩地的。李执书前几十年昏天黑地地读书写字是为了科举,后十几年批文备案是为了育人,虽不至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的的确确没有种地撒谷的体力和经验。李夫人与李执书青梅竹马,虽家境比李执书优渥,却不顾家人反对,一心要和李执书在一起,最后与家人决裂,来到乡下,在李执书一心科举的那些年,凭着带着的首饰细软撑过。后来李执书开了私塾,李夫人也没闲着,帮人做些女红,织些棉布,生活倒也富余。可现在私塾里只剩下五六个学生,荒地也被开垦种田,蚕没了桑叶,棉布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李家的营生成了难题…
“执书,你只管顾好私塾,家里有我呢,我还有些首饰,最近的女红虽然少了些,但总归还有人来做的…”灯下李夫人添了暮色的面容上眉眼细弯。
“少姝,是我对不起你,现在也对不起识省,当年…”像少了支柱的楼宇,李执书的声音透着一丝悲怆。
“执书,不要再这样说,一切是我选的,况且我也很满足,但是识省快满七岁了,苏州,一定要去一趟了…”
父母的谈话声掠过木质的墙板,终究飘进了李识省的耳朵。六七岁的孩童在外人面前再老成,终归是还是个小儿,李识省是有些害怕的,他在梦里的无力感,他在看见那些东西时从心底发出的抵抗,他不知道父母口中的苏州具体在哪个地方,但他一直坚信,到了那,他就不再会像现在一样,他也可以满山去跑,也可以和沈飞一起去捉鸟逮鱼,过上正常的生活…
李识省一直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