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不悔的小脑 ...
-
杨左使抱他女儿回来的那一天起，坐忘峰便再难平静。
小丫头叫不悔，人如其名，颇有血性。她谪仙般的爹爹珍宝似的把她搂在怀里，她却拽着她爹的胡子又踢又闹，在她爹的白袍子上抹上一个又一个黑印。
“你不是我爹爹！你是大胡子坏蛋！我要无忌哥哥，无忌哥哥帮我找妈妈！”
她爹也不说话，痴痴地瞅着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流下了泪，一滴一滴，愣是在不悔的小脏手上划开一道痕。
不悔咯咯一笑，心里很是得意，心想定是把这坏蛋的胡子拽得痛了。但又见他兀自哭得伤心，心里一软，小手便捏住了他爹的脸，柔声道:
“大胡子坏蛋，你...你别哭啦。我...我不拽你胡子了，你笑一笑，不哭的孩子才有妈妈疼。”
原先这小孩从小不爱哭，也最害怕见人哭。从前在舜耕山上她是个小霸王，村头王家的那小子总给人欺负，每每给人揍了就眼巴巴地去找不悔，一边跟着她一边哭。不悔这时就会捏起他的脸，笑盈盈地说:“你别哭啦，笑一笑。不哭的孩子才有妈妈疼。”
后来妈妈飞上天时也在掉眼泪，她心里怕得很，没去安慰妈妈，竟自己大哭一场。
大胡子很听她的话，左手胡乱抹了眼泪之后又捧住她的脸，老茧硌得她脸疼。
“好...好，爹爹不哭，爹爹不哭。小不悔以后随爹爹住在这里，好不好？”
不悔用力挣脱了她爹的怀抱，眼睛骨溜溜地看着他。其实她无所谓住在哪里，打出生起她和她妈妈便居无定所。眼下这坏蛋赶走了无忌哥哥，没人带着她找妈妈，不悔心里很着急。
“我住在这里，你会帮我找妈妈吗？”7岁的孩子天真无忧，只当她妈妈飞上天和她捉迷藏，并不知道她这些稚嫩的话语，字字诛了她爹的心。
她爹走上前去还想抱她，不悔又往后避了避，似是得不到回应便不给他抱。
杨逍望着不悔那张被打肿了的小脸蛋，心里苦笑，心想这孩子处处随了她妈妈，模样随了七八分，脾气也和她一般的轴。碰上这般倔的丫头，足智多谋的杨左使向来只会坑蒙拐骗，于是他弯下腰，伸开双臂诱哄着不悔:
“不悔乖，你妈妈就躲在我这里。你乖乖跟着我，妈妈不一会便来寻你。”
“妈妈为何要躲着不悔？大胡子坏蛋，你快快把妈妈叫出来，不悔寻妈妈寻得好苦，不想再玩捉迷藏啦。”
“不成不成。你妈妈昨天生我气啦，她跟我说‘啊唷！不悔怎么脏兮兮的，肯定是你这个做爹爹的没照顾好她！她没吃饱穿暖，我便躲在这，再也不理你了！’”
“那....那你快快带我去‘吃饱穿暖’ ，妈妈气消了就不躲了。”
“那爹爹先带不悔去梳洗，好不好？”
于是大胡子坏蛋复又抱起不悔，小家伙这次乖乖地蜷在他怀里，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仍是盯着他，只瞧得她爹心里一软，用扎人的胡子蹭蹭她肿着的脸蛋。
夕阳将将坠在坐忘峰顶，将父女依偎的身影斜照在路上。不悔的小脑袋里却装着疑惑，她想，这些影子倒能日日伴着她，为甚么妈妈，爹爹，无忌哥哥，他们就不能呢？
昆仑山地大物博，泉眼星罗棋布，杨逍便是依温泉而居，居所往前数十里，是一片茂密的竹林。不悔来时，那里只有堪堪两间屋子。一间是她爹的书房兼卧房，朴素不失雅致；另一间打扮得富丽堂皇，却是一间居室，自然也就成了不悔的闺房。
但是很多年后，长大的不悔才知道，那原是她爹为他自己和妈妈准备的婚房。
现下，刚被地门门主伺候沐浴过的小不悔自然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她只觉得这间屋子空荡荡的，冷清的很，全不似她和妈妈住的那方斗室般温馨；帮她沐浴的那位姑姑也是冷着张脸，哪像妈妈那般，给她唱着绵柔的小曲儿？不悔心里委屈的很，他爹进屋给她擦药，她把头一扭，撅着嘴就是不理他。
杨逍初为人父，却是极有耐心，见不悔不让他擦药，他便坐在床沿将女儿抱着，大脸贴着小脸，轻轻地问：“乖不悔，是不是嫌这里不好玩？爹爹明天去唤几个僮儿僮女来陪你，再多建几间小房子陪你玩，你说好不好？”
此时的小丫头已经被他哄得服帖，也不叫他“大胡子坏蛋”了，只是蹭蹭她爹的脸道：“不悔不要这么大的房子，不悔想要妈妈的那间小房子，不悔要妈妈和我一起睡觉。”
她爹也不说话，双臂圈着他女儿，低头往手心里抹药，抹完一层，再抹上一层——不悔的脸那么小，无论如何也用不着这么多。这位糊涂爹就这么把药糊在他女儿脸上，声音却带着哽咽：
“妈妈不在，爹爹陪你好不好？以后...以后爹爹都陪着你。”他上完了药，轻轻将他女儿放躺在床的内侧，自己侧身躺在不悔身旁，替她盖上被子，细声哄道：“妈妈就在躲在一旁看着呢，不悔乖乖睡觉，说不定妈妈就回来啦。”
“那...那爹爹把不悔的包袱拿来好不好？不悔想要妈妈的衣服。”不悔年幼，因而晓芙上蝴蝶谷时，将母女二人的衣物都放在一起。后来天人永隔，小不悔却带上了她的遗物上了坐忘峰。这一路艰难险阻，两个孩子吃尽了苦楚，小不悔和小无忌却始终贴身保管着它。
不悔拿出一套早已洗得泛白青色旧衫，小脸埋进去深嗅了几下，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欢喜地向她爹说道：“有妈妈的味道。”
杨逍素来会得逗趣儿，小丫头三两下便被他哄睡着了，梦息绵长，手还攥着妈妈的衣裳。他亲亲女儿的额头，又瞅瞅那件青衫，悄声走出了房间。
曾经在川西大树堡，那位姑娘一声娇嗔，不情不愿的穿上他亲手给她挑的青衫；也是这样难眠的夜里，她在月下翩翩舞剑，薄雾朦胧的荷塘里，恰有芙蓉初绽。
坐忘峰上孤月自照，独自品尝着世间的生离死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