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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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中秋将至，上谕，宫中内外皆挂长明灯。是以常有宫人鱼贯出入，好不热闹。
我冷眼看着这样的热闹，或许是吵闹，顾自靠坐在榻上缓打着扇子，漫不经心听身边掌事宫女的汇报。她念的是份礼单，喋喋不休了近半炷香。
“娘娘可还有什么要改的？奴婢再下去准备。”
我有些出神，方才并未听她念，此刻更是无言。
打扇的手顿了顿，转而朝她那边点了点示意呈上礼单，接过扫了几眼，道：
“我看着不错，就这么着吧。”
之后便吩咐她退下，没再打扇，只靠坐着出神，思绪飘忽。
中秋……团圆的佳节呢，他应该也会进京面圣吧？
想到他，不由思及往事种种，心绪渐乱。索性起身下榻，走去内室的多宝格柜。犹豫片刻，从屉子深处取出一柄卷轴，摩挲良久，方才徐徐展开。
乃是一幅画，画上是秋浦芙蓉。左上角题了几行字，开头是两句诗：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其后是一行小字：“丙辰年六月，贺蓉蓉生辰所作”
并附一枚小印：“闲云君”
闲云君，是安王世子赵翎的别号，极少数亲友方知，画上这印亦是私印。而蓉蓉，是我的闺名。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若芙蓉是我，谁又是那个采芙蓉的人？
不知。不知。
我抚上这两句诗，缓缓念出下两句：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所思，在远道。
我所思者……在远道。
赵翎，若你可知我思，知我相思。
赵翎……
（一）
承平二十一年三月，战乱。北方金人挥戈南下，一路夺城无数，兵临扬州。
守城将领苦守二十余日，援军不至。
四月初三，扬州城破，守将自刎。金人入城，大肆屠杀抢掠，扬州成炼狱之景。
守城的那些天里，我和娘没有逃。听说城外驻满了金兵，纵是逃也逃不出去。
不能逃，便只能等。却不想，等了二十余日，等来的不是援军，而是杀红了眼的金兵。
四月初三，扬州城破，娘亲惨死，我被掳去金营，险遭侮辱。
于我几乎是绝望的一日，后来我想，之所以未到完全的地步，是因为我遇见了赵翎。
好似溺水之人攀住了浮木，拼死挣出水面，一口鲜活气就这样渡进来。我借着那口气活了下去，而他，便是渡我的神佛。
我会永远记得那一次救赎。
那是个星夜，墨蓝天幕上散缀着几颗疏星，不多，却明亮，闪烁着令人看清。有一痕淡月遥挂，时为云雾遮挡，并不分明。
淡月疏星，四野宁静无人，却不是什么让人生出闲情逸致的地方。
一具尸体静静倒在我脸边，是个男人，上身赤膊，伤在心脏处，犹在冒血，脸上口目皆张，一副死不瞑目的表情。
我看着他，心中快意极了。他是个金兵，拖我到这里欲行不轨，胶着之际，突地一柄剑从他心口透出，接着便成了一具实实在在的尸体。
死得好极了！
我痛快地想着，因着对他充满了恶心和憎恨，即便他现在死了令人解恨，我也不愿多看几眼，朝他狠呸一口后便迅速起身抓起方才被扯下的衣衫囫囵套在身上，这才得空打量那个出剑救我的人，一看，却呆了。
此时月明云开，薄云正被夜风吹着拨向两边，露出身后掩着的那痕月来。月虽淡，月华却朗，清辉如水流泻一地，披在那人身上似镶了一层银边。他身形高大修长，我需得将头仰得很高，这样看他就更像从天而降的神佛，渡人离厄境。细看他面貌，只见面如白玉，浓墨长眉斜飞入鬓，双眸晶灿敛蕴星光，看着我时，似还噙着一丝笑意。高直鼻，唇微润，倒不是人常说的薄唇寡情之相。
极周正的模样，却是一身窄袖玄衣，若是广袖白衣，定然是翩翩月下谪仙人，再配上他手中染血的长剑，更增了几分煞气。但那血也是杀金兵染的血，如此一想，倒也释然。
（二）
这人……是什么身份？刺客？侠客？
我胡乱猜测着，便不自觉一直盯着他。忽地感到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却是他俯下身来看我，眼含笑意，打趣道：“姑娘怎么了？是看我看呆了还是吓傻了？”
我一惊，这才回过神来，见他一张如玉面孔就在眼前，不由退开两步，微有些窘，终于想到还未向他道谢，遂立马朝他一礼，道：“多谢君子救命之恩。”
只听一声低笑，片刻后便有一双手扶我起来，指骨修长，清瘦有力。我不敢看他，只顾低头盯着脚尖前的两寸地，但闻语声从头顶传来，不急不徐，淙淙如山溪水，一把干净动听的好嗓子：“姑娘不必多礼，救人乃分内之事，不敢称谢。只是方才姑娘称我君子，不知何故？”
君子么……
我想了想，回道：“君子有德，有勇。见不平之事出手相救，此乃德。剑杀贼寇毫不手软，此乃勇。您有勇有德，何不可称一声君子呢？再者，救人性命乃是天大的恩惠，您却认为是分内之事，可见您胸怀宽广，君子贵量也，您有勇有德又有量，称君子是再好不过的了，有何不妥呢？”
他听后连笑了好几声，应是开怀，赞道：“姑娘好伶俐，想不到在下一介凡夫竟也有忝称君子的一天，先谢过姑娘了。”
“只是……”他顿了顿，复用带些疑惑的语气问道：“姑娘说话时何必一直低着头呢？莫非姑娘足下有什么宝物？抑或嫌在下貌丑不堪入眼？可姑娘先前倒一直盯着看呢，不似嫌弃的样子，怎么如今就不愿意看我了呢？”
我哽了一下，心说：我总不能告诉你，因为你长得太好看我不好意思看你吧。
但听他这话里满是玩笑意味，想来也是个洒脱之人，我忸怩倒显得作态了，于是便大大方方回看过去，道：“您说笑了，我方才君子之言并不假，在我眼里，您确实可称君子。再来说起容貌……”
我又仔细将他打量了一通，诚恳道：“以您之姿若还称貌丑，倒不知俊字要怎么写了。”
闻言，他眼里的星光闪了闪，嘴角牵起一丝弧度，莞尔道：“那么在姑娘眼里，我是生的俊朗了？”
我有些赧然，又不由腹诽：还没见过那个男子如此穷追不舍地问自己容貌的。
遂敷衍点头，道：“自然是，您以后出行，怕也有潘安掷果盈车之美谈。”
他听罢朗笑，连连摆手：“那倒不必了，最难消受美人恩，若是这张脸招来掷果盈车，还是遮住为妙。”
话音刚落，便见他从怀里扯出一块黑巾蒙上，果然是把脸遮住了，只露一双眉眼在外，盈盈含笑，却也是剑眉星目，俊朗无双。
（三）
他这举动颇有些孩子气，我不由又一阵无语。若不听他讲话，端看脸，还当是个沉稳端正之人，想不到说起话来竟满是调侃，不过倒也可见心性洒脱，自有一番潇洒气度。
我一面想着，不防他一把拉过我的手，牵着我朝某处快步走去，也不知是要将我带去哪。
“姑娘莫怕，我救了你便不会害你。此番金兵入城，掳走了好一批民女，都安置在这军营之中，我来便是要救你们出去，只是敌营之中情状险恶，不可妄动。我查看过，此处无人，还算安全，姑娘先在这里避一避，待我救完了人来便过来接你。”
他一面小心行进，矫捷地穿行在夜色里，一面时不时转头顾我向我低声交代。夜风寒凉，彼此交执的双手是唯一的热源。他手掌宽大，覆我手腕一周有余，五指作拳紧扣着，我的手腕就这样被护在掌心。
热意源源，沿着手臂直送到心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我这样想着，一路奔走，总算到了他说的地方。他这才放下我的手，转顾我时，眼弯了弯，却又是一笑。
“姑娘称我君子，我却未能恪守君子之礼，擅自挽了姑娘的手，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恕我无礼之罪。”
擅自挽了我的手么？这罪名……
我心下好笑，身处敌营本是险境，他这样是为了保护我，哪里还能同他计较呢？更何况……若不是他救了我，我怕是早已被冒犯了千百回。
心中复杂，且听方才他一口一个姑娘地唤我，忽然觉得很别扭，我又不是没名字，何必教人总是姑娘姑娘地叫我。
打定主意，我清了清嗓子，郑重对他道：“君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您心胸宽广，自是施恩不望报，我却不能不记此恩。小姓江，讳蓉蓉，往后若君子用得着我，必当全力以赴，以偿君子恩德。”
话毕便要一拜，却立时被他拦了起来，我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温润笑眼。
“姑娘言重了，救人不过凭心而为，一腔道义罢了，实在谈不上报答，只望姑娘日后能珍重己身，便足惜了。”
话意温柔，像三春的雨拂过耳畔。
“不过现下既知姑娘名讳，以后可得改口了。”
说到此，他启口轻笑，睫帘微颤，似要荡开谁的心湖。
我很怔了一怔，又听他续道：
“索性你也莫称我君子，现在想来，先前你我姑娘、君子地叫着，真是好笑得紧。敝姓赵，讳么……”他低笑了声，“不提也罢。我家中行三，姑娘若不嫌弃，便叫我三郎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