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的表情》般若那罗

1、第 1 章

　　马丁隐藏在艾萨拉树林的后面，小心翼翼地前行……
　　他像只猫一样压低身体，极力不让自己踩在枯叶上发出响声。他不喜欢满地枯叶和苔藓的地方，如果不是任务重要，他不会轻易到这里来。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仔细地辨别同伴留下的痕迹——那是一条干涸的血迹，零散地撒在红褐色的枯叶上，一路延伸到前方岩石后头。
　　在确认了方位后，马丁警惕了精神。这是一个刺客的基本素养之一。谁知道岩石后藏得是目标，还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埋伏？
　　他攥紧匕首，谨慎地靠近岩石。他一点点前行，一点一点挪动身体……终于，他在岩石后看到了一具男性的尸体，仰面向上。
　　马丁松了一口气，收起了匕首。埋伏是不存在的假设。

　　作为军情七处上升阶段的刺客之一，马丁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在过去的几年中，他顺利地通过了各项考验，目前也开始接手普通的刺杀任务。当然，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他还得处理一些驾轻就熟的杂事，比如——清理尸体。包括被刺杀者与不幸丧命的同伴的。
　　眼下，他面对的就是一个倒霉的同伴。
　　他不认识这个人。为了避免情绪上的问题，上级不会委派处理相识者的尸体。于是，这对于马丁来说不过是一件轻松的任务。
　　他需要销毁这具尸体。做法一般是淋上无烟火油，点燃焚烧……因为艾萨拉枯叶太多，当场焚烧容易引起蔓延大火，所以，需要转移处理了。

　　马丁背着尸体，悄无声息地穿行于游弋的纳迦之间。他选择了破碎海岸作处理地点，那里四下都是湿润的沙子，是个最佳场合。
　　他把尸体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焚烧之前，他惯例要回收尸体身上的一些东西。比如，随身的匕首，或有可能存在的书信。
　　马丁没有找到书信，但死者随身的匕首却引起了他的注意——它的精巧和锋利远在他的预料之外。
　　马丁知道同级的用甚么匕首，也大概知道出死者匕首高出自己多少级别……这种判断，使他对身下尸体身份有了大概了解。
　　这个男子，生前曾位于最顶级的刺客之列。
　　马丁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他想看那个人面巾下的脸。他知道这是一种不合规定的做法，但他难以遏制这种冲动。这是对于一位强大前辈的好奇。
　　他忐忑而小心翼翼地揭开面巾……
　　面巾内部因沾着血迹，已和死者面容粘在一起，马丁花一些力气才把它拉下来。而在那张带血面巾被完全来开之时，马丁看到一个令他为之一悚的景象——那具尸体的表情动了一动。
　　这个场景把马丁吓到了，他不由后退一步。
　　很快，他意识到这不过是拉扯面巾所造成的一个变化而已，时间久了，尸体总会有各式各样的走形。
　　马丁深呼吸了一口，再度把注意力放到了死者面容上……
　　那是一张不认识的脸，大约30出头，生前是一个俊俏的美男子。
　　他临死前因痛苦而紧抿的嘴，经过拉扯而变得微微开，成了一个想说、却说不出的奇怪表情。他的眼睛也并非完全紧闭，而是以一条极细缝隙的状态开启。缝隙中，两颗干巴巴的褐色眼珠无神地望着外头……
　　他整张脸所呈现的奇特表情，糅合着痛苦、茫然、嘲讽以及对生的留恋，在马丁眼中呈现出了一种像笑而不像笑的诡异感觉。
　　马丁感觉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这，就是他的终结吗？一个顶级刺客的终结？
　　他的心中涌起了这个想法。
　　他很快意识到正在被眼前景象所影响，不由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
　　他急躁地掏出了无烟火油的瓶子，把尸体淋了个遍，随后打响火石，看着尸体轰得一声化作了人形的火焰。
　　看着尸体一点一点变得漆黑，马丁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不过，他还是觉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太刺耳了，燃烧速度也太慢了。
　　他不由自主开始回想加入军情七处的初衷。他想要当一名出色刺客，想出人头地……他认为刺客像是圣骑士的存在一样，是另一种伟大的正义。
　　可是，今天他不自觉地动摇了这个想法——如果是正义，那为什么连被纪念的资格都没有呢？为什么非得像是眼下的死者一样，烧得像焦炭一样？
　　死者的躯体渐渐化作一堆焦灰……
　　但那张糅合着痛苦、茫然、嘲讽以及对生留恋的脸孔，却牢牢地映入马丁的脑海，成为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迎接马丁的船在艾萨拉海岸线的东南……那是有附近唯一可以停靠的海岸，风浪很少，纳迦和海巨人的足迹也较为罕见。
　　马丁一路向那个方位跑去。只有到达船只所在处，才算是真正达成任务。
　　他一路谨慎地奔跑着，保持速度外不住留意四周变化。破碎海岸不是个好地方，海浪不断拍打上层精灵遗迹，发出了掩盖一切的声音。在这嘈杂又单纯的环境中，马丁努力保持着为人称道的水准……
　　很快，他从巨大的水声中，捕捉到了一个意外的声音。
　　“好心人，请务必停下你的脚步，听一听我的请求。”
　　在意识到声音是对自己说话时，马丁停下脚步。他握紧腰间的匕首，寻找声音的来源。
　　“这儿，好心人！”
　　声音来于不远的一个暗滩，发出那个声音的是一个体型庞大的水元素生物……马丁吃了一惊。他没见过那么大的水元素，比海巨人还要庞大。
　　“我叫海达克西斯，大家叫我海达克西斯公爵。”
　　那个水元素以着一种十分雍容的腔调说道。
　　它的双手戴着刻魔法文字的金色护腕，体内的水流被一种奇特的法术约束着，使它看起来巨大好像一只大魔法水瓶，是一种壮观的美丽。
　　“有甚么事吗？”
　　急于赶路的马丁有些烦躁，“我很忙……”他不因对方被称做公爵而肃然起敬。水元素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种低等的魔法生物。
　　海达克西斯轰隆轰隆地发出声响，向他慢吞吞地移动过来。
　　“我因打搅你的旅途而感到抱歉，只是，无论如何你都要听我说一下……”
　　它低沉的声音中糅合了浓重的哀伤，仿佛一位沧桑的人类长者。“我勇敢的孩子被困在东瘟疫，它们为了研究那里的水质而来到那片可怕的地方。可是，它们感染了那里肮脏的瘟疫，已无力离开那个地方了……”
　　“太不幸了。”
　　马丁冷漠地发出了笑声，“可是，很抱歉公爵，我想我帮不了你甚么忙。我可不是甚么大魔法师来着……不是嘛？”
　　行了一礼后，他作出迈步离开的动作。
　　“不，你可以的！”
　　海达克西斯移动到了马丁面前，对着他摊开了巨大的水流手掌——那里，有一瓶闪闪发光的奇特液体……
　　“这是海神之水。”
　　海达克西斯认真地介绍道，顿了一顿，他的声音也略低了一些，“请你把它倒在那些孩子身上，很快，它们会变得虚弱，然后请你杀死它们，把它们的手上的魔法护腕完好无损地带来给我。”
　　在意识到不过是杀戮任务，马丁有了点兴致。
　　“我可不能保证完好无损。”
　　这个军情七处的刺客说道，“事实上，你也不过是要我证明完成了任务。护腕破不破损没关系，不是吗？”
　　“不，你理解错了。”
　　海达克西斯轰隆轰隆地摇着头，“那是孩子们的遗物，我要尽量完整地保留它们。”
　　“……”
　　马丁突兀地沉默了，他没有伸手过去接瓶子。
　　许久，他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声。
　　“遗物很有意义？”
　　他用力地抬起头，做出一种很好笑的表情来，“死了就是死了，谈论它们毫无价值。为什么还需要为一些将死或已死的家伙多费力？遗物？可笑！有什么好纪念的？可笑！”
　　海达克西斯的体内发出了爆裂似的水声，仿佛巨涛咆哮。
　　随后，它又迅速沉默。这个巨大水元素望着马丁，放着海神之水的手掌慢慢合拢，硕大无比的身体缓缓退回刚才的暗滩。
　　“我的孩子生于澎湃的海中，死时也应回到这片水域……这是它们的开始，也是它们的结束。我本以为这是人类可以明白的感情。”
　　海达克西斯的表情庄严而真实。此时此刻，一个元素的声音中流露着和人类一样沉痛的感情，“死者的今日，即是生者的明日。唯有被生者纪念与知晓，才不枉它们生前的付出……我以为这是你们人类可以明白的感情，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
　　说完了这段话后，海达克西斯伤感地从暗滩上离开了。它庞大的身影潜入海中，身躯的柔软与四周的海水彻底融合，水面上留下一些气泡……在那些气泡完全消失时，大气中又只剩下波涛击打海岸的声音，喧闹而单纯。
　　一切恢复到海达克西斯出现前的模样。
　　“胡扯！”
　　在海达克西斯完全消失后，马丁才像是找到了驳词一般。他望着空无一物的海滩，大约五秒钟之后，他开始破口大骂。
　　“去你的死者的今日，就是生者的明日……你们这些低级、幼稚、愚蠢的东西！！！”
　　马丁歇斯底里地咒骂起来，他显然被激怒了。
　　他开始用一切刻薄的字眼去形容已经不存在的对手，一声又一声，直到他感觉胸腔中的空气都被喷了出去，才不得不停下喘息。
　　当他再度陷入沉默时，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惧开始一点点吞噬他——那张糅合着痛苦、茫然、嘲讽以及对生的留恋的脸，再度浮现在他眼前。
　　那张微微开启的嘴，要说着什么似的。
　　“不，不！”
　　马丁用手掌拍打着自己的面颊，强打着精神振作起来。“我和那个人不一样，我将会更出色……我还要在军情七处出人头地，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
　　他喃喃自语，不断呼吸着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心智上的平静。他咒骂了一声，然后迈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向着船只方向跑去……

　　一个月后，马丁失手于一次不起眼的任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