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朝歌 顾司尘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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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照歌是个“假皇帝”。
早些时候，她爹平南王常年流离在皇城之外，其不受重视程度，由每年年底皇帝设宴都不打算喊他便可见一斑。她倒觉得无所谓，可她爹心中怨怼。于是乎，便大举进兵，高高兴兴篡了位。她爹本就是少年将军，宝刀未老，带的兵个个亦非等闲之辈，再者说来，这老皇帝的风评确实一般。过多细节乐照歌不是很清楚，只听闻，里应外合之下，平南王军便打进皇城了。
戏剧的是，平南王登基不过十日，便殁了。乐照歌本想做个小公主也是乐呵，一朝没了爹，心中难过还没消几分，结果扭头便被她亲娘“换”了性别，送上了皇位。
乐照歌总算明白从小到大，她娘亲把她藏得好好的是为什么了，什么黄花大姑娘就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会觉得，坐在太后那个位置上的女人简直不像她亲妈，垂帘听政的架势，就好像一早就做了这样的准备。
她也是在很久之后才听宫中老人说起当年那段秘闻。她亲娘做着邻国娇滴滴的小公主，嫁给她爹，并非真的如同传言一般，芳心暗许。燕国那荒淫的老皇帝想羞辱那几番占自己便宜的邻国，对方把郡主送来，他私下占有，却推手就甩给了自己远在南边的胞弟，也就是乐照歌她爹。
乐照歌看着那个嘴碎半疯了的女人，大喊着她娘的名字：“姜姻！你这种又脏又恶毒的女人！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平南王对你不够好吗！皇家还让你如此恨吗！你不得好死！你会比我！我们！更凄惨！”
乐照歌勉强认出这个狼狈女人，躲在冷宫深处，那日神秘兮兮地拉过迷路的她，说自己是所谓宫中老人，给她讲那段故事，
那女人被打得浑身是血，然后硬生生拖下去，一双腿在御花园的琉璃石地上被磨得几乎没有完形。周边的宫人跪在地上，死死低着头，身形却由不住在颤抖。燕国新的太后，乐照歌她娘，便远远站在阴暗处，天恍恍要下雨的模样，晦暗一如她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乐照歌觉得自己身上的龙袍实在重得很，让她忍不住踉跄一步，再也没有对上那目光的勇气。她甚至都不敢和她娘说，她知道了那段故事。
乐照歌突然意识到，好像一直以来，她娘从未对她有过亲昵的举动，疏远克制，像是没有感情一般。可今天，她娘踩着那个女人的血，一步一步走到她眼前，慢慢整了整她的龙冠：“照歌。不要怕。”说的明明是安慰的话，可是语气却瘆人得好像深冬突然把人推到凿开的冰湖里一般。
乐照歌由她娘带着，僵硬地转过身子，对上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宫女含泪求救的眼神，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乐照歌好像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宫女，甚至那日在御花园里的宫人们，都好像再没碰到过。她做了整整半月的噩梦，每日半夜从梦魇中惊醒，都是一身虚汗，那个自小陪伴她的老仆现在她身边的大太监苏公公，便会立马招呼宫人上前来，把灯都挑亮，然后轻轻拍她的背，给她顺气：“没事了，没事了昂，不怕，都是噩梦。”
乐照歌偷偷问苏公公：“有一日，娘也会这么杀了我吗？”
苏公公说：“不会的，太后绝不会这么伤害自己的孩子的。”
乐照歌没有再说话，却在心里默默想：哦对了，现在她是太后了。
太后把乐照歌的身份做得很全，全到后宫佳丽也安排得整整齐齐，日子上了正轨以后，乐照歌除了每日烦闷朝上那一个个要吃人的大臣，时刻老老实实给她们家太后陪笑以保全小命，还要时刻提防那些胆子大的妃子动不动就要来爬她的龙床。
在第七个妃子被扔出她的寝殿之后，乐照歌实在忍不住了。她撑着下巴坐在暖榻上，对她的“得力助手”苏公公说：“我觉得这样不行，您觉得呢？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要么我被发现，要么我被逼疯。”
然后，乐照歌心中一直保持聪明机智的苏公公出了一个这么长久以来，最最坑人的馊主意。苏公公说：“要不咱家出宫，去找一个聪明人回来。帮着主子您传宗接代！”乐照歌还没想明白：“这样不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绿帽子戴嘛！”苏公公诶了一声，一脸便秘看着她肚子的表情让乐照歌瞬明白对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您疯了！您打算找个男子进宫给我当妃子？？然后！”乐照歌拿手在肚子前圈了圈，“我？？”
“对了！”苏公公把手一拍的高兴模样，简直跟自己的儿子要娶媳妇了一般高兴。话在喉头哽了哽，乐照歌心疼地看着苏公公发白的两鬓，那句您怎么疯得比我还早实在说不出口。
乐照歌知道苏公公的性子，虽然心疼自己，可是若是她没有松口，便也是绝对不会去做让她不高兴的事情的。苏公公常常说，我们照歌太可怜了，都不能躲起来安安心心做个小姑娘。我们照歌要是高兴一点，再高兴一点就好了。乐照歌托着下巴，坐在自己的寝殿里，看着面前白白净净的少年，觉得除了她家太后，估计没人敢真的把这么个人塞到她地方来了。可是这样养面首，乐照歌觉得还是不大好的，毕竟她还是个小姑娘呢。
少年面色极为不善，抱臂站在那里，倒也不怕，冷眼看着乐照歌，倒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乐照歌要是知道这个少年心里在想什么，决计会气个半死。
少年确实是太后叫来的，却绝不是乐照歌以为的那般人，至少不少什么等闲之辈，他只觉得眼前这个穿着龙袍的少女实在可笑。宽大的龙袍挂在身上，到底是被忽视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这般不合身，甚至于连龙冠上镶的，也是成色极为不好的珍珠，暗黄得几乎都要被龙冠的颜色掩盖了去。坊间早有传闻，当朝虽换了皇帝换了天下，可真正坐在龙椅上的却是太后，小皇帝无用，却好歹血脉纯正。少年是群臣塞到太后眼前的，是新上来的状元郎，一心为帮扶小皇帝，铲除奸佞，帮他坐稳了皇位。可是一朝进宫，哪里知道，这个他竟然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少年拱了拱手：“臣元塘顾家长孙顾司尘。太后授任，今日起，教您读书。”
“元塘啊！元塘就靠着皇城吧！我记得我爹...咳咳...额...先帝曾和我提起过，是个好地方，盛产桂花酿吧！”照歌嘟囔着，丝毫没有把对方的后半句话听进去，她还从来没有喝过酒呢，苏公公看得严，“顾家？哦！顾家我也是知道的！顾家书香门第啊！那你怎么出来做面...”
面字才出来，照歌才意识到对方到底说了些什么，堪堪把话吞回去，对方的脸色更是不好看了，照歌一时涨红了脸：“读书？”
“臣，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顾司尘把正正经经四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咬牙切齿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猜到了照歌本来想说什么。乐照歌想，她人前到底还是个皇帝的，架子要做足，苏公公说了，哪怕她说错了，也不能让别人觉得是她错了，坦坦荡荡错着就是了。
于是乎，乐照歌大大咧咧地站起身来，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企图压一压顾司尘，只不过，不管是身高还是气势，似乎还是略略输了一筹，乐照歌轻描淡写拍了拍站在台阶上的顾司尘的肩膀：“无妨无妨。”
顾司尘此刻大约已经把这个臭不要脸的小姑娘问候了几百遍了。
从这一天起，顾司尘便带着乐照歌读书。乐照歌本来就读过不少书，只是对于朝政军事诸类不感兴趣，也从未涉及，因而要学的自然有不少。乐照歌觉着这样也挺好的，好歹说话的人多了一个，原来只有一个苏公公，现在又多了一个顾司尘。唯一不好的是，她除了到朝堂上听着她母后和大臣们吵架要打瞌睡以外，现在下了朝，到书房又要对着顾司尘打瞌睡。
顾司尘总是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戒尺，在乐照歌手背上不重不轻敲上一下。小姑娘一下子被惊醒，迷蒙着烟，下意识去揉自己的手背。嘟嘟囔囔，还要装作全程都在好好听课，努力学习的模样。
乐照歌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小姑娘的身份暴露得厉害，毕竟谁也没有同她说过，要怎么样扮一个男孩子，所以当顾司尘说：“今上还是稍微斯文一点写字比较好。”的时候，乐照歌正毫不犹豫装出更豪迈地样子，学着她爹当初大手一挥泼墨成字的模样，结果甩了一身的墨水，狼狈去擦，听到顾司尘扶额低声喃喃：“一个女子怎么这样...”猛然抬头，刚擦完墨水的手蹭了下脸，脸上也带上墨渍。
“你看得出我是女子！！”照歌刚大声出口一字，便下意识左顾右盼，然后压低声音这样问。顾司尘本就不怕照歌，反问：“今上觉得，臣看起来是瞎的吗？”“那.....很明显吗？”照歌问，她很怕，没有人和她说，她做得不好，她很怕很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顾司尘愣住了。乐照歌小心翼翼，万般谨慎的样子，就好像受了惊到小动物一般，又像个孩子，手足无措，在询问大人，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哪怕顾司尘知道，其实天下皆知，这个皇帝是个假皇帝，没有半分权威。当今太后起初还遮遮掩掩，现在全然不惧把乐照歌的身份暴露在天下人面前，无非就是笃定，满朝文武不敢乱来。太后姜姻手上握的兵，是她丈夫平南王的兵，太后姜姻从邻国来，只要她想，就可以把整个燕国拱手送给自己的父君。她至今没有动作，究竟是为什么，谁也不知道，众人猜测，是因为乐照歌。顾司尘觉得，自己也是因此才被委以带好小皇帝的重任吧。
可是此刻，他没有办法把真相告诉乐照歌。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究竟是担心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乐照歌会彻底乖乖听自己母后的话，让满怀希望摆脱太后这个潜在威胁的群臣彻底失望，还是单纯地担心，乐照歌会难过。
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了反应，他用他从来没有想象自己会用的温柔语调，摸着小皇帝的脑袋，替她正了正歪得不能再歪的龙冠：“没有，其实就我看出来了，你做得很好。”
“那....我等等可以多休息半个时辰，多吃一个板栗酥吗？”
“啪。”这下戒尺打得实在是重，乐照歌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揉着手背，偷偷瞥顾司尘：没有说反对啊，那我等等偷偷吃两个板栗酥，这一下挨得不能吃亏啊。
乐照歌有时候觉得，日子这么过，也挺好的。安安稳稳。
然后有一日，皇宫西北角一个宫殿走水了。那个宫殿虽然富丽，但因为实在偏僻没人居住，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夏日干燥，打更的太监没有留神也是时常有的事情，况且，火来得快，被发现得及时，灭得也快。
照道理，太后是不愿意管这样的琐事的，她每日和大臣们斗来斗去，忙得很。乐照歌也不愿这样害人性命。乐照歌正想随意招呼让相关人去慎刑司领罚就好，她许久许久没有出现的娘亲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就到了她的书房。
顾司尘还没来得及退下，一个瘦弱的老人就被丢在了乐照歌眼前。乐照歌在看清是谁的时候，就已经不由自主站起身扑倒老人面前。眼前这个不是别人，正是苏公公。
“母后！您这是做什么！”苏公公明显已经被狠狠打过了，倒是她母后惯用的手段，打了人就是要见血才高兴。
姜姻倒是没料想自己这个唯唯诺诺的女儿还有这样大的胆子和她说话：“今上！”乐照歌看到她母后厉色的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苏公公颤颤巍巍去抓照歌的手，照歌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来了勇气：“母后也知道！朕！朕是！朕是今上！”
不仅是姜姻不曾想，连顾司尘都没有想到，乐照歌竟然还有这样的时候。姜姻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没有丝毫收敛：“此次走水，是因为苏公公当值失守，哀家把人带到今上面前，是想让今上好好肃清肃清宫规！”
“朕倒是不知道，母后还有这样的好气度。”乐照歌把苏公公护在自己身后，“都已经把人惩罚成这样了，叫朕还肃清什么！您不是做得干净！还是今日，我在此自戕，才是肃清了所谓宫规！”
“你！”姜姻脾气要上来，她身后一老宫人立马上前，附耳说了句什么，姜姻收了神色，冷笑一声，“今上今日身体不爽朗，诸多失言，哀家不过多计较。但今上记清楚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若是今日，姜姻没有这么轻而易举地走了，照歌觉得苏公公或许还有救，可姜姻就这么离开，照歌知道，苏公公一定已经回天乏术，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什么东西这么了不得，一座偏僻角落的殿宇，就要了她苏公公的命呢。
偌大的上书房，那个威风凛凛的太后一走，竟然就这么带走了满屋子的宫人，只剩下跪坐在地上，抱着苏公公的照歌，和站在书桌后面，默默把一切都收在眼底的顾司尘。照歌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她就是眼神空洞地坐在那里，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她怀里的苏公公整个人都是滚烫滚烫的，明明意识模糊，却还死死拉着照歌：“不能冲动，今上不能冲动......”
“苏公公，我没有冲动，照歌没有冲动啊。”乐照歌还是没有忍住，大声哭了出来，委屈得和孩子一样。乐照歌原来觉得她还是很喜欢她娘的，虽然她娘不管是做不做太后，对她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爱答不理的模样，虽然她娘还没有苏公公来得好，可若是有一日，她娘愿意牵一牵她的手，笑眯眯地夸奖她两句，她便觉得怎么样都是没有所谓的。她多听话啊，她是个多听话的孩子啊，她老老实实做着傀儡皇帝，老老实实读书，避开所有她家太后希望她避开的人和事，可是为什么，还是到了这般地步呢？
很小的时候，乐照歌赌气，和还是管家的苏公公说：“我娘，她就是不喜欢我！没有用的！照歌做什么她都不会喜欢我的！”可苏公公说，不会的，天下没有娘亲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的，照歌要乖。照歌不要哭。照歌哭的时候好看......可是......
“照歌，笑的时候，更好看......”和很多年前一样，苏公公慢慢抬起手，揉了揉照歌额前的乱发，然后彻底没有了生息。原来人在浑身滚烫之后，温度也是会慢慢淡漠下来的，然后慢慢趋于平静，逐渐冰凉。
顾司尘是于心不忍想说些什么的，可是乐照歌厉声一句：“你先出去吧。”顾司尘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出去，关上上书房的大门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小皇帝无助地跪坐在冰凉的地面上，上书房华丽的琉璃地砖，明晃晃地映着少女孤零零的身影。他突然很想问问自己，一直想匡扶的到底是什么世间正义，他想做的真的是把这么一个人死死钉在那个位置上吗？
乐照歌让顾司尘出去，是因为她在一开始就明显察觉到苏公公往她手心塞了什么。她静静在地上跪坐了很久，直到膝盖酸痛发麻，角落里的视线都慢慢散去，连天幕都开始慢慢暗下来的时候，她才敢掏出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慢慢的打开。
那张沾了苏公公血的纸，是苏公公很早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遗书。他是多久之前就料到自己活不长了呢？大约是乐照歌还摇摇摆摆在学走路的时候，平南王和他的发妻姜姻总是吵架，苏公公隐隐约约知道什么，却不敢确定，直到近两年，他看到了秘密被送到宫里来的那个孩子——姜姻真正的孩子。
那个被杀掉的“后宫老人”只说了一半的故事，剩下一半的故事，苏公公知道。姜姻确实是邻国的公主，却也不是什么干净淑良的人，她和邻国的将军私通，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儿子，可是儿子身体总不大好，偏偏这个时候，她被当作两国交易的筹码送来了燕国。她恨，总想着回去，可是老皇帝荒淫无道，让她彻底没有了回去的希望，有哪个国家会接受一个没有用处的公主呢？她不得不留在燕国。而这个时候，她发现了一个孩子，那是一个女孩儿，是个和她的儿子生得极像的孩子，她从邻国带来的一个巫医说，这个孩子成年以后的心头血或许可以救她的儿子。
姜姻心想，多好啊。她的国家抛弃了她，甚至她的爱人也娶妻生子幸福美满，可是那些都不要紧，她有她的儿子，等到乐照歌成年了，她的儿子就有救了，然后她就可以让她的儿子坐到那个皇位上，他们母子就苦尽甘来，拥有幸福的生活了。在那之前，只要她帮她的儿子守住这个江山就好了。若这世间没有人愿意真心对她，那她便拿了自己的心换得整个世界就好了。她把她的小儿子藏在皇宫西北角的那个宫殿里，不安排宫人，里外却秘密守着她的亲兵。
苏公公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便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了当年平南王夫妻的争吵内容，明白了为什么乐照歌还能活着，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太后看着自己的“女儿”总是神情复杂。可是他被太后的亲兵发现了，哪怕他佯装成打更的宫人。那场火，不过是太后的亲兵放给太后看的，那是一个预兆。预兆着，他就要死了。
苏公公在进了宫以后，看着傻乎乎的乐照歌，常常担心自己有一天不明不白死了，会叫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难过，又怕自己没了之后，连这个小丫头都会不知什么时候也没了，他或许还有小丫头为他难过，可小丫头呢？会不会连一掊黄土都没有人为她掩一掩？那封他一直随身带着的遗书，末尾写了一句：照歌啊，逃吧。逃到哪里去都好。那个顾相是个好人。若是你逃了，这个皇宫没有了皇帝，那太后也一定会坐不住的。到时候你管他这个国家怎么样，你一定可以找到幸福的地方的。
照歌看了信，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倒流，冰冷僵硬的不再仅仅是腿，连整个身子都僵硬到无法动弹，好像连流眼泪的力气都被整个剥离了出去。她终于知道，在每一次和她家母后抱怨，自己的龙袍多不合身的时候，那个人为什么好像总是透着她在看另一个人的模样，让她张开双臂，仔细看了然后才是真的笑的模样：“合身的，十分合身。好看，特别好看。”
自那以后，所有人都觉得小皇帝好像不一样了，最明显察觉到异常的是顾司尘。她依旧是原来常常喜笑的表情，可是眼神中的冷漠好像要溢出来一样，她依旧规规矩矩地上朝下朝，垂帘听政的太后坐到她的位置底下和群臣辩驳的时候，她也不恼不怒安安静静的模样，可是下了朝，躲进书房，顾司尘看到的，乐照歌有多努力在把朝上的那些东西慢慢啃到自己的脑子里，她依旧是由着太后，让一本本奏折流到太后宫里，可她暗地里，在一个一个连威逼带利诱地让太后宫里的宫人把奏折再一本本换成她事先誊抄好的。
可小皇帝又好像和原来一样，有时候，会坐在自己书房门口的台阶上，对着高高的屋檐发呆，看着落日慢慢掉到屋檐下面去，霞光溢在外面，给屋檐上的瓦片度上一层金辉，她还是和原来一样，爱吃甜食，遇着不大不小的事情，玩世不恭，叫人无可奈何。
顾司尘知道小皇帝在做很危险的事情，他祖父告诉他，小皇帝在借兵，不知托了什么人，往他们家送了一封信。信里说明了一切，并让顾家代表她去邻国借兵，借兵来打她家太后。顾司尘看着他祖父坐在大厅正中央，目光铄厉，老神在在，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没有料想，这个小女娃倒有这样的好本事。”
顾司尘不解。祖父说：“她笃定邻国那位将军生活美满幸福，坦言若是真的让姜姻把住了整个燕国，她一定会进兵讨伐负心汉。”
“不对，若是那个将军愿意来燕国，和姜姻一起统治，一家三口不也美满？”顾司尘问。
祖父摇了摇头：“若那将军一来，便坐实了燕国太后与其有染的事实，而现下平南王的兵之所以听着姜姻的话，不过是他们确信皇帝是平南王和姜姻的孩子。到那时，燕国群雄四起，而邻国皇帝也会忌惮这个送出去交易的女儿会不会对自己出手而先下手为强。姜姻在用乐照歌这步棋子的时候便已经满盘皆输了。”
顾司尘才意识到，当初那个扯着头皮，说自己实在不喜欢读书的少女已经谋划得这般周全。他主动请缨，要去邻国，做这个去冒险借兵的人。
顾家的老家主第一次说了劝阻自己的孙子去做他要做的事的话，他虽然对那个少女皇帝大吃一惊，但还不想把他最得意的孙子压在这件事情上。他已经去做了那个小皇帝的老师，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把他从整件事情中拉扯出来，可能已经要断了顾家一半命脉，若他彻底走到小皇帝的队伍里，一朝踏错，满盘皆输的又何止是小皇帝。况且目前看来，姜姻的败局未定，一切难说。
可顾司尘从未有过的坦然和确定，自己就是要去做这件事情的。他向小皇帝告假的时候，小皇帝难得敛下了笑容，脸色严肃，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抬起头，问他：“你可想好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我是谁？我在做什么？”
顾司尘只是笑，说了和很久以前一样的话：“今上觉得，臣，是瞎的吗？”
乐照歌也想到了那一日的场景，学着初见顾司尘时候顾司尘的模样，站起身，抱臂：“那，很明显吗？”这一次，真的是居高临下的模样了，小老虎亮着爪子，颇为张扬。
“没有。”顾司尘摇头，“其实就我看出来了。你做得很好。”
顾司尘一骑快马离开了皇城。
乐照歌做上皇帝的第三年，朝堂上慢慢看清了这个少女皇帝，姜姻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自己那个只是养着，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孩子，不可控了。朝上先是暗地分成两派，一派固守太后，觉得女子做皇帝成什么样子，不如维持现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派站在了乐照歌身后，说让太后管事情说白了也不是供着女子做皇帝，还是个真的应该好好待着后宫的女子。然后这两派堂而皇之地站到了明面上。乐照歌手上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有底气。
直到有一天，朝堂上，姜姻一句：“那就这样吧。”被乐照歌打断：“慢着。”姜姻不可置信地看向乐照歌。小皇帝一派在下面默默为自己的“女儿”打了打气。乐照歌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对上姜姻的眼睛：“朕觉得不妥。”
朝堂上的一句彻底打破了小皇帝和太后表面维系的和平。平南王的亲兵突然模糊了，自己到底应该站在原来主子的发妻这边，还是站在小主子这边。
然后顾司尘回来了。顾司尘的队伍进城的时候，乐照歌就站在城楼上，看着对方披了一身风霜，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队进入皇城。后宫西北角的一把火，彻底烧了起来。乐照歌手上捏着已经泛黄的信纸，苏公公的字迹一直以来都很清楚漂亮。在那座被遗忘的宫殿里，住的那个孩子，很早之前就已经过世了。所谓巫医说的，只不过是个试图说服姜姻要好好活下去的谎言。
姜姻信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守着一具尸体守了这么多年，不过是，空耗一场罢了。可如果当年她把乐照歌真的好好当作自己的孩子养着，到了今日，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吧。
照歌回到了宫里，她娘姜姻神情涣散，狼狈不堪地坐在那已经被烧毁的宫殿外面，两个身高力壮的宫人死死地拽着她的两个手臂。姜姻到底是挣扎得多厉害，连衣服都被扯得失去了本来精致的面目。她满脸都是泪痕。乐照歌慢慢走过去，蹲在她娘面前。
姜姻看到乐照歌，好像又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一般，脸上在笑，可是眼泪却又流出来了。乐照歌慢慢去给姜姻擦眼泪。可姜姻突然来了力气，一把推开了照歌，然后冲向那片废墟。两个宫人要去拉，却被照歌拦住。
刚刚被扑灭火的宫殿废墟依旧带着热气，腾腾好像随时都会有一场大火卷土重来的模样，可是姜姻好像不怕烫也不怕熏一样，趴在地上去挖焦木焦土，一边挖，一边哭着大喊着什么。那身明晃晃的衣服，衬着黑涔涔的宫墙，衬着破旧不堪的地面，这个燕国昔日最风光的太后，还是夭折了她的全世界。
燕国的天变了又变，慢慢归于平静。一道道宫墙后面，乐照歌难得穿了一次漂亮的裙子，她看见镜子里的倒影，顾司尘慢悠悠像逛自家院子一样走了进来。乐照歌高兴地回头：“好看吗好看吗？”
顾司尘叹了口气：“今上觉得，臣，是瞎的吗？”
乐照歌撇了撇嘴，一副眼泪珠子不值钱的模样。顾司尘笑了：“自然是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朝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