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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鸟鸣涧碧染松岸 马踏茸露润柳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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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石林关风沙正盛之时,万松岭也掀起松涛阵阵,松涛深处却有一处灯火摇曳,正是万松岭历代掌门所居的青松阁。
阁内,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身着白色衣袍,使着一把长刀,衣袂翻飞之时,抛出道道冷光,隐映出衣摆上的银绣云鹤纹,也在纸窗上投下忽长忽短的暗影。
旁边另有一二十七八青年男子,凝神观视他的刀法。这套松风刀法是万松岭立派人赵延年初创,历代掌门不断改进而成,现在虽只有十六招,但运刀行云流水,对敌之时更是灵活拆解,毫不拖沓。也正因如此,万松岭才会在北地成为一大名门。现任掌门赵义安也成为了一大宗师。
深夜习武,本应是怡神养性,灯下观影,更是意闲趣深。但此刻,旁观的赵义凡眉头紧蹙。掌门师兄的刀法依然娴熟,但却很凝滞,再没有昔日“松鹤凌云”的风采。
赵义凡正在心中惋惜遗憾之时,只听“哐啷”一声,赵义安手中的刀竟砸在了地上,他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二人的脸色都灰了。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里明了,这刀,怕是再也捡不起来了,随之掉落的,还有万松岭“刀法独绝”的名号。窗外风声凌厉,其中竟还夹杂着几声鸟的悲鸣,在二人听来更是凄怆。
赵义安颓然坐在地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绝望。从小,师父教他使刀,传他十六路“松风刀法”,临终之际,更是将万松岭发扬光大的心愿寄托在他身上。但没想到今天,他竟连刀都无法握紧。究竟是何人,在武林盟会将近之时下此毒手,是想让万松岭再也无法在这江湖上立足吗?他心中一阵愤恨,左手紧握成拳,狠狠砸在了灯下的那张松木桌上,那桌子登时多出几道裂痕。
赵义凡无言立于一旁。他的脑中又浮现出大火熊熊燃烧之时的情景。
三月前,岭中的鹿鸣谷突发大火,还好巡视弟子发现及时。但正值冬季,溪涧干涸,鹿鸣谷又距弟子们的住处有一段距离,道路结冰,很是崎岖,所以费了很大力气才灭了火。火虽灭了,谷中的树木却烧毁大半,原有的一处小屋也在火中化为灰烬。那小屋曾是立派掌门赵延年的清修之所,据说“松风刀法”的大部分招式都是在那里悟出来的。赵义安为此茶饭不思,自觉有愧于历代掌门,时时独自徘徊于那片废墟。一个月前,赵义安彻夜未归,第二天一早,巡视的弟子发现他晕倒在鹿鸣谷中,右手经脉竟被齐齐挑断......
现在想来,那场大火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无论是时机还是地点,都像是刻意的安排,只是师兄在那里徘徊了两月之久,幕后之人竟等到一月之前方才下手......况且师兄内功并不弱,且总是随身携带着松风刀,那人是如何得手的?晕倒之前的情景,师兄并未透露过,莫非这其中另有一番隐情?
他正在思虑该不该询问师兄当时的情况,但赵义安先开了口:“我本就有愧于历代掌门,如今右手的伤也是回天乏术,我不能继续担任掌门了。”赵义凡听见他如此说,想到他这段时日承受的痛苦,如今又陷入无法再使刀法的困境,便觉心中酸涩,然而他知道,师兄心中的伤痕要比他深得多,也痛得多。当日的情境回顾起来也是徒增痛楚,便转而安慰道:“师兄,你......”赵义安却无力地摆了摆手:“不必说了,我意已决。义凡,你虽年轻,但功力却不浅,又是众弟子中悟性最高的,由你来带领万松岭,兴盛指日可待。”
赵义凡愣住了。没想到师兄在此般境地下,还想着一派的周全,更没想到师兄竟要把这副重担交给涉世未深的自己......他刚想拒绝,赵义安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知你心中忧虑。但我并非只看重你的功力与悟性。其实我早已看出,你的心里也有一片松涛。这才是我们万松岭能立足江湖的根本。当然,我不会让你立刻担任掌门,毕竟青松挺直,也须霜雪磨炼。明日,你便筹备行程,带几个弟子,去赴武林盟会吧。待盟会结束,我们再从长计议。”
第二天清早,赵义凡便带着几个师弟走下了山。长夜褪去,风停云散,一缕缕阳光透过干枯的松枝落在他们的肩上,脚下厚厚的松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赵义凡回首,只见山岭中的那道长松溪在阳光下雾气蒸腾,汩汩流水顺势而下,在阳光下熠熠闪光。长溪两畔,青松亭亭,新绿侵岸,春意盎然。他紧紧背上的包袱,一路向前。
清澈的阳光透过鸣沙客栈的窗棂,映出空中的扬尘,变得浑浊起来。风虽然停了,但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游凯风走进马厩,牵出了客人的马。他走到客栈大门口,把缰绳交给领头人,便赶去牵剩下的。游乐也在门口与那青年谈话。经过昨晚,他们已经看出,这青年才是这队伍中的主导,游乐更怀疑他就是回雁门的掌门李青翃的儿子。
“还请公子行个方便,让犬子一路有个照应。”游乐笑呵呵地说。
“好说。只是我们暗敌不少,路上不太平。”那公子一脸淡然,看不出思绪。
“无妨,行走江湖,在所难免。与人同行总要好过一人独行。只是要麻烦公子了。”游凯风忙叫过正要再次走回马厩的游凯风,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他,又语重心长地道:“你这一路上可要收收顽劣的性子,既然人家好心和你同行,也要有所回报,不要不知恩德。到了南地,若是找不到地方,多打听着些。切勿贪玩,误了正事。”
“知道了知道了。”游凯风掏掏耳朵,说:“爹,那您在这儿也要注意身体啊,过几天人多了,有事儿就叫小一、小二去忙活,别把自己累着。”说完又转头冲马上的公子,笑嘻嘻地说:“多谢公子,这一路承蒙相照啦!”公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有事情找王叔。”然后慢悠悠地走到了队伍前面。游凯风摸了摸脑袋,又看了看游乐,心想:“这公子可不太好说话啊,这么冷淡。”
这时,游乐拍了拍他的肩膀,牵过了一匹马,对他说:“时候不早了,快去吧。”游凯风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道:“那我去了,爹您多保重啊。”说完也驾马前行。
马蹄轻踏,扬起阵阵浊尘。沙尘弥漫之间,游凯风游走到了队伍前面,但又距那公子有些距离。他默默看着前面的背影,暗自思忖:爹一定要让我和他们同行,还说要万分留心这些人的去处,不知他们此行究竟有什么目的?爹又为何如此关注?此时想来,只觉得爹爹仿佛陌生了许多,身上多了很多秘密......或许这些秘密一直都在,只不过被藏得很深,在有石子投进去的时候才能泛起涟漪,而这位公子,就是那颗石子。
他左看右看,这公子确是装扮不凡,同是黑衣,竟纤尘不染,可见衣料讲究;而且昨夜灯下,袖上的花纹熠熠生辉,绣工精致;只见他坐在马鞍之上,单薄的背脊直直的挺着,手里悠闲地攥着那股缰绳,游乐看着,想象着他脸上的神情,定也如那支箭射来之时一般,不羁中藏着些冷漠,嘴角微微勾起,目光沉静如水......他突然打了个寒噤,这人究竟什么来路,生死攸关之时也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他真不怕丢了性命吗?
李景明回头之时,看到的就是游凯风直直看过来的目光,还带着一脸的迷茫。从未有人敢这样用这种目光在他身上探索,何况看游凯风的样子似乎还研究的入了迷。他不悦地勒马回身,让整个队伍都停止行进,看着游凯风在群马的嘶鸣中回过神来。但这人丝毫没有被发现的觉悟,一点也不慌乱,而是将目光越过他的身侧,看向了前方。
原来他们已走出了石林关的地界,满地的黄沙在身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一丛的绒草,马踏上去软软的,还散发出草叶揉碎之时的淡淡清香,萋萋芳草一路铺过去,在一弯长河边蓬勃生长。河岸湿气正盛,草叶上带着粒粒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河滩之上,倒着一株枯杨,旁逸斜出的枝干无言地指着苍天,空空的树洞又像是在呼喊着什么。在那枯杨的旁边,另有几株垂柳,扶疏的柳条在微风中轻拂,枝条上已透出几分鹅黄嫩绿。
李景明早已回转,继续踢踢踏踏地向那片晴滩走去。游凯风却走到了他前面,赶至了垂柳之处。他牵起一根柳条,在手中轻轻绕着,喃喃道出一句:“河滩绿了,柳条青了,竟又是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