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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夜里下了雨,天牢里愈发潮湿。
      秦文苑靠在角落里,傍晚受的鞭刑在此刻猛烈的疼痛起来,如火炙一般,她紧锁着眉头,止不住的发抖。外面似乎有人来,她听见开锁声,勉强睁开眼。狱卒开了门,恭恭敬敬请他入内,来人长身玉立,一身月白蜀锦。她登时清醒了几分,扯着嘴角笑了笑:“江公子这是来给我送行的?”
      “你还笑得出来?”
      意料之外,他没什么笑意。
      秦文苑咳了一声,反问道:“不然我应该如何?像疏楚楼的姑娘们一样对着你讨饶的哭,还是扯着你的衣摆求你念着旧交情捞我出去?”
      “旧交情?”江敬山嘲弄的笑了一声,“秦姑娘这些年为太子谋划,明里暗里构陷我多少次,那时候你想到过这份交情吗?”
      秦文苑上一次和江敬山这样说话,已经是十一年前了。
      满城飞花的三月三,十四岁的秦文苑坐在闺阁窗前,一下午写了一封长信,呈给江家长辈,请求退婚,退掉先母与江母的指腹婚约。那天晚上江敬山来找她,翻窗而入,苍白着一张脸质问她原因。他们从小一块长大,实打实的青梅竹马,他不相信她原来从没对他用过心。
      秦文苑只用了一句话回答他:我的郎君,要有大抱负,大胸襟,须得是光芒万丈的人。
      江敬山闻言默立半晌,未做一句挽留。
      秦文苑敬慕的是姨祖母秦回玉那样的女中英豪,大迎的开国元勋,家国大事尽在运筹帷幄之中。她是立志要入官场,入朝堂的,家宅的四方天地困不住她。而江家的小公子敬山是出了名的散漫心思,书阁武场里从来瞧不见他,歌舞坊里倒是远近闻名。她视他作朋友尚可,做夫郞却是万万不可。
      这些年做东宫幕僚,姨祖母问她辛不辛苦,秦文苑从来只是摇头。如今想起早年间的天真岁月,才突然觉得似乎是有些疲惫。她为了入局,为了推太子上位,做了太多的事,往日许多人都渐行渐远,但她从没后悔过。
      秦文苑道:“有舍才有得,交情这种东西,江公子很看重吗?”
      他其实也不喜欢她吧,交情不交情又有什么重要的。
      她从小长得就不漂亮,在江家秦家满屋子秀丽女儿间,便愈发显得逊色。那时候江敬山常日醉卧歌楼舞坊,江秦两家暗地里都说,是她这个待嫁娘容貌平淡,又不通音律,整日里捧着本书像个老学究,才叫他为外头的温香软玉所惑,花名远扬。以至于后面她退婚,他也没有什么挽留。
      江敬山似乎有些生气:“不在意,当然不在意。我早知道秦姑娘冷心冷性,自然不会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泛泛之交,又怎么会看重呢?”
      此刻是深夜,牢房里静的很,秦文苑忍不住又咳了两声,显得十分扎耳。江敬山下意识上前一步,秦文苑多年来的警惕性让她倏地抬起头,他的脚步顿时定住。
      秦文苑看着他奇怪的表情,又见他两手空空,问道:“江公子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若是来送行的,怎么不带酒也不带话?她随口闲谈两句,还被他逐字逐句的讥讽回来。
      见秦文苑一副提防的模样,江敬山突然笑了:“你怕我?”
      秦文苑随口道:“怕,怕你怕得很。江公子与我新仇旧怨混在一起,早就恨我恨得牙痒痒了吧。如今太子禁足,献王风头正盛,江公子要杀我还不是轻而易举。”
      江敬山嘲弄道:“你以为,现如今是谁要杀你?”
      秦文苑看着他。江敬山逼近她,一字一顿:“最想要你死的人是太子。”
      这个念头她也不是没有过。献王要打压太子,就先要除掉太子最得力的幕僚。四皇子夭折,献王抓住了时机,将污水泼到她头上来,她若有参与,那么必定有太子首肯,叫皇帝生疑,愈发不满太子,实在是一着好棋。若她现在不明不白的死在狱中,秦家到底是有秦回玉贺兰穆两个开国元勋护着的,倒叫献王不好做文章,皇帝顾念老臣,自然也不会再查下去。
      可是太子会希望她死吗?
      秦文苑想起那个冷宫里长大的太子,他的眼睛里有对皇权最热烈的渴望,却也有着看她时的似水柔情。这是她爱慕的人,十一年,从冷宫到东宫,她始终在他身边。
      于是她笑了笑,笃定地说:“不可能。”
      江敬山看着她眼睛里忽然转过的柔光,怔住了。青梅竹马许多年,也曾一同煮过酒对过诗,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是她从树上摔下来掉进他怀里,那么近,他能清楚的看到她的眼睛,永远清醒理智的一双眼。可这双眼睛,原来也会有这等流光溢彩的时刻。
      江敬山久久的看着她,半晌才说:“那你这一次,却是算错了。”
      秦文苑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江敬山接着说:“你以为傍晚时候的那顿鞭子是怎么来的?贺兰丞相的侄孙女,若没有陛下圣谕,单凭献王几句话,谁敢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招惹你?而陛下,又是谁能真正说得动陛下,惹怒天颜,让他不顾及两位老臣,批下来这样的刑罚?若非贺兰老夫人连夜入宫面圣,今日批下来的怕就不只是一顿鞭刑,而是一条白绫了!”
      他这番话一出,瞬间叫秦文苑脸上血色褪尽。
      她不是怕死,只是现如今能将局面搅成这副模样的,只有太子。他是想弃车保帅了。她秦文苑十一年全心全意追随,呕心沥血筹谋,只换来了她今日下狱,成为一枚弃子。
      江敬山蹲下来平视她:“秦文苑,你听明白没有?你的太子殿下,他不要你了。等天边晨光一起,东宫的禁足就解了。”
      秦文苑白着脸看向牢房的墙壁,仿佛要透过这道墙,看到外面的月色,又仿佛,能看到几个时辰后的朝阳。那么明亮的朝阳啊,太子殿下会换上朝服,推开屋门,迎着光走出来。玉冠锦衣,他还是大迎的太子,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是十一年来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姑娘,便消逝在阳光下了。
      秦文苑望着墙壁出神,江敬山看到她眼里渐渐氤氲的水光,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恨他吗?秦文苑,这就是你要追逐的人,他是有野心,是有抱负,可你在这样的人眼里,又算是什么呢?”
      秦文苑不说话,牙根咬的死死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于是江敬山也不再追问。
      她看着墙,他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秦文苑终于把喉头血和眼中泪都压了下去,见他还在原地不动,哑声问:“这出戏好不好看,江公子?”
      她起初还以为他因着一丝昔日交情来看她的幻想在此刻烟消云散了。他只是为了告诉她,她如今是怎样的被舍弃,怎样凄惨,怎样可笑。她无数次的算计过他,为了太子,她几乎把身边人得罪完了。如今她落到这个下场,也算自作自受。
      江敬山一怔,瞬间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苦笑着闭了闭眼:“秦文苑,你真是不识好人心。”
      “是,江公子你伸张正义,全怪我罪有应得。”秦文苑冷眼看他,“江敬山,菩萨心肠这出戏讲究的是适可而止,太过了,可就假了。”
      江敬山问:“秦姑娘这是在赶我了?”
      秦文苑身上的鞭痕依旧在火辣辣的疼着,心底像是破了个大窟窿,压了十几年的风暴都涌进去,搅得她痛苦不堪。可她绝不肯在旁人眼前流露出分毫脆弱,尽全力保持着面上镇定:“江公子纡尊降贵的来天牢看戏,现如今戏看完了,江公子意犹未尽,不肯走了吗?”
      江敬山站起身来俯视她:“秦文苑,我不是来看戏的。”
      “是吗?”秦文苑嘲弄地问,随即轻笑了一声,“江公子近几年光夸我手段好了,实在谦虚,我这点弄权的手段,哪里比的及你摆弄人心厉害呢?江公子最拿手的桥段,不就是莺歌燕舞里半真半假的话术,笑里藏刀,没人比江公子更在行。”
      从前她只以为江敬山沉迷女色,直到近些年她为太子做事,从背后献策转向全面着手设局,才真正看清楚江敬山歌舞纱幔后藏着的那副真面孔。他并非不善诗词,也并非不精武艺,只是他最透彻的是人心。
      她谋算权力,而他谋算的是天下人心。
      他懂人心,所以最知道怎样藏锋芒,江家众公子个顶个的心思多,他是嫡出的幼子,满府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想要安安稳稳的长大,就不能出头。于是他把筹谋场放在歌舞声里,夹在散漫笑意里,他显然做得很好,就连在青梅竹马的秦文苑面前也不曾露过半点利色。
      江敬山闻言微怔:“原来你早知道。”
      “是啊,我早知道。”身上的痛楚愈演愈烈,秦文苑略显不耐,“我从前退婚,终归是我毁约,暗自愧疚了好些日子。后来发觉你真面目,方觉可笑,你我明明皆未尝交付真心,何来我辜负你一说?这些年我们来来往往交锋过几次,你我都没留过手,那点微薄交情,早就断干净了。”
      江敬山沉默片刻:“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秦文苑咬牙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到底走不走?还是说,江公子等不及,要先一步灭口了?”
      江敬山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无端叫她一阵发寒:“我没想过杀你。”
      秦文苑刚想笑,江敬山又说:“我来接你回去。”
      于是秦文苑的笑意更深了。这石破天惊的两句话,她都不信。
      “你我各为其主,次次交手从不留余地,你说你未曾起过杀心?”秦文苑眼睛里冷意森然,“我衬不上江公子一个‘接’字,更没有要‘回去’的地方。”
      她回不去东宫,更回不去秦府。能去的那个地方只有黄泉,而这条路,他也接不了她。
      逐字逐句的听,逐字逐句的想,谋算权力的人必备的素养。
      江敬山像是寒了心,语气里不自觉露出几分失望:“你身处天牢,又发着病,若我此刻便走,无需陛下下旨,你也活不过三日。尽管如此,你深陷绝境,仍不肯信我?”
      秦文苑暗暗惊诧,她与他只短短交涉,他便看出她鞭伤之下,已有寒疾发作,这人观察力实属惊人。左右不过是个死字,她干脆坦然了:“你要我信你,总要告诉我一个理由。”
      江敬山甚至没有思考,即刻便要脱口。算人这方面,他是一顶一的厉害,秦文苑怕他又拿话术来诓她,立即追上两个字:“真话。”
      江敬山看着她,秦文苑亦回看,她虽形容落魄,眼睛里却有夺人的光芒:“我要江公子一句真话。”
      “真真假假,你肯相信的就是真话。”江敬山说,“可是文苑,我要说的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真话——”
      他再度开口,秦文苑突然打断了他:“好了。”
      江敬山看着她,她却不再看他了。秦文苑看向栏外的廊道:“够了,江公子今日说的够多了,请走吧。”
      江敬山不动:“你不肯听了?我的真话。”
      秦文苑依旧是那副表情看着外面。江敬山低低道:“是啊,你这么聪明,当然能猜到我要说什么,你只是不肯听。”
      他叫她的名字的时候,秦文苑如醍醐灌顶,一瞬间就全明白了。
      他要接她回去的那个地方,是添州江府。
      文苑,上一次江敬山叫她文苑,是问她什么时候嫁给他。
      秦文苑发现自己竟然将他那句话记得如此清晰。他们当时站在江家廊前树下,风吹落一树的花,她不喜欢花,江敬山就一片一片帮她从肩头拈花,她嫌他拈的慢,他说是她身上的花太多。拈到一半的时候江敬山突然问她:“文苑,你什么时候做我的新嫁娘?往后大把的时间,我天天帮你拈花,你不许嫌慢,我也不嫌花多。”
      当年的秦文苑说:“谁要嫁给你?我下午就求江夫人退婚。”
      江敬山不高兴了,赌气道:“你去退啊。除了我,谁还肯给你拈花。你这么冷冰冰,又古板,若没有指腹婚约,谁还肯娶你做妻子?”
      秦文苑愤愤扫了他一眼,站起来就走。
      这一走就是十一年,她再也没有进过江家半步。
      他没想过她会真的退婚,会真的离开。再相逢,便是琼罗大宴上,他在人群中一抬眼,正正瞧见她低着头跟在太子身后,柔顺的跪下来,对着陛下行礼。再之后,就是十年谋权。她要为太子谋权,而他在来来往往里,谋算的却是她的这颗心。
      只可惜秦文苑,从来没能爱上江敬山。
      于是她叫他不要说。
      那个字一出口,他们之间就真的无可转圜。
      寒疾愈演愈烈,他说的没错。秦文苑咬着牙,忍受着剧烈的痛苦,却是长久的沉默着,像是无声的逐客令。她可以死在这天牢大狱,可以为太子死,为权力死,却不能接受他时隔十一年再度坦白的爱意。她不爱他,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也不想再卑劣的利用他的真心来苟活。
      不对!
      秦文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两个字,江敬山只用了寥寥两个字便说服她坦然赴死,他谋算人心的话术真是出神入化了。
      从前她不喜欢他,是觉得他轻浮无大志,如今她死到临头,依旧不喜欢他,却是觉得他心思太重。和这样的人说话,他摸得清你的每一缕心思,真是太累。每一句话都要反复琢磨分析,到底是真心,还是抛出来的一个饵?想到此处,她突然又在想,那他所说的太子的抛弃,又是不是只是一个谎?
      秦文苑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江敬山看到了,于是他的心渐渐沉下去。
      “你怀疑我。”江敬山慢慢地说,眼睛里有她看不清的情绪,“你怀疑我拿这些话诓你?”
      他真是了解她啊。秦文苑咬着牙冷笑:“江公子有什么做不出的?献王想要太子死,第一个就要杀我。你要留下我这条命,做什么?想我感念你救命之恩,想我倒戈,想我做扳倒太子的工具,帮着你们去对付殿下?”
      她不肯相信,他这样一个满腹心事的人,会有这样简单的目的。布下滔天的一个大局,捅下来一船的人,最后告诉她,这颠倒乾坤的一个局,只是为了求她的一颗心?
      十四岁退婚前的秦文苑可能会信,但如今的秦文苑不信。
      “殿下?”江敬山慢慢的重复了一遍她的称呼,突然嗤笑道,“他要你的命,你却还肯叫他一声殿下?秦文苑,你算尽天下人,却连一个高阳佑都看不透。”
      秦文苑冷冷的看着他,不为所动。
      江敬山突然逼身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秦文苑浑身是伤,双腿发软,根本站不住,江敬山牢牢握着她的双臂,强行让她与他平视。她浑身冰凉,愈发觉得他手掌滚烫,头晕目眩看不清他神色,只听他厉声问:“秦文苑,你好好看看你自己。不过一个太子而已,你就这么舍他不去吗?”
      秦文苑半晌才缓过神:“你说完没有?”
      江敬山一怔,心里突然升起无数的败落感来。他算人心无数,却从来算不到秦文苑的心,因为秦文苑那颗心,早已经放在东宫,全然交付给高阳佑了,没给自己留半点余地。他要怎么去算一个没有心的人?秦文苑严密地防着他,仿佛她一松懈,他就会利用她去害太子,可她不知道,她有软肋,他自然也有。
      文苑,他曾经笃定的妻子。他未曾有过半分怀疑的想,她会在一个好日子嫁给他,穿着一身像那些嫂嫂嫁入时一样的红嫁衣,披着盖头坐在床边。他挑起盖头的时候,她会给他一个温婉的笑容,不像平日里露出两颗虎牙那样肆意的笑容,而是带着丝娇羞的。她一定会是最美丽的新嫁娘。
      可惜他没能娶到她,那样的温柔笑容,他远远见过,只是她眼睛里的那个人,是太子高阳佑。
      江敬山这些年守着她,深陷党争,他明面上与她争得水火不容,暗地里却总得思量着怎样漏招放放水。她很聪明,许多时候其实并不需要他帮忙,可太子吃了先皇后的亏,到底势弱,她想扶太子上位实则艰难重重。他不想她那么累,却也心知不可能却动她,便只能守着。而这一守,竟是十一年。
      同她讲了那么多,她依旧心防牢密,江敬山终于觉得累:“你喜欢太子什么?高阳佑一个徒有野心,不受圣宠的太子,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他其实是想问,我比他,究竟差在哪里?
      “我早说过。”秦文苑目光平静,竟是将十一年前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他是有大抱负,大胸襟,是光芒万丈的人。”
      江敬山和十一年前一样没有说话,他看着狼狈的秦文苑,万语千言哽在喉头。
      他这二十七年隐忍,从不出头。可她要的,是如太子一般站在宣政殿正中央的人。他身为谋客,终生不得出头,穿行于烟花柳巷,抑或是府邸密阁,见不得光。他永远做不了光芒万丈的大英雄。
      意料之中,秦文苑笑了笑:“江公子,请吧。”
      江敬山却沉下脸,突然一把搂住了她,他身上的草木清香瞬间将她绕了个满怀。秦文苑僵住,问他:“江敬山,你做什么?”
      他不说话,双臂却越环越紧。
      寒疾发作,她止不住的发颤,身上冷如寒冰。他将她抱在怀里,像个港湾,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气,突然让她有种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感觉。她被这念头吓了一跳,叫了声:“江敬山!”
      “嘘,安静。”
      他的声音像是有种魔力,秦文苑莫名的安静了下来,他抱着她,支撑她全部的重量。过了不知道多久,江敬山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现如今你在黑暗里,我从光明中走来,是不是也算一种光芒万丈?”
      秦文苑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他在婉转说爱,以一种极尽温柔的方式。
      于是她终于忍不住相信了。他这样温柔的,近乎卑微的,向她剖白真心。她不能再去怀疑,也不能再去伤害。
      “文苑,跟我走吧,回添州。”江敬山低低地说。
      可是江敬山,我不爱你啊。秦文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走。”
      江敬山更紧地抱住她:“我不能看着你死。”
      秦文苑说:“你可以。江敬山,你是有大抱负,大胸襟的人。”
      江敬山绝望地闭上眼,他知道,他劝不动她的。这世上唯一能劝动秦文苑的那个人,是太子。可现如今最想要她死的人,也是太子。所以秦文苑必死无疑。
      江敬山扶着她慢慢坐下去,为她理了理额边鬓发,涩声道:“秦文苑,往后我可就给别人拈花了。”
      他没能娶到那个花瓣落满肩头的姑娘。
      秦文苑温柔的笑:“你日后娶的那个姑娘,一定不会嫌你拈花慢。”
      他江敬山若有一日肯耐着性子给人拈花,除了她,还有谁敢嫌慢?江敬山的手一僵,慢慢放了下来:“有人给拈花还嫌慢的,只你一个了。”
      秦文苑握了握他的手,当做告别。她说:“对不起。”
      江敬山轻轻摇了摇头:“你不欠我的,文苑。”
      她不爱他,不是她的过错。他愿意等她,愿意守着她,而她愿意为太子驱使,愿意为他死。这世间的情,虽有遗憾,却没有对错。
      江敬山走了,秦文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呕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血来。
      今生最后一个和她说话的人,是江敬山。一番话说到最后,他还是叫了她一声文苑。
      江敬山又在骗她了,秦文苑想,他这辈子大约是不会娶妻了。
      她倒下去,恍惚中,看见牢房的墙壁上像是凿开了一道门,太子披着满天的晨光走进来,温柔的笑着,向她伸出手来:“秦娘……”
      那是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她满心满眼的倾慕了他十一年。可她没有动,只痴痴看着。
      太子的脸渐渐模糊了,化作了另一张脸,满天的花瓣在他身后飘落,像雪一般,他偏头笑着,清俊的眉眼间蕴着一团淡淡的慵懒气。那是江敬山,十一年前的江敬山。他伸手过来拉她:“文苑,快来换衣裳啦!”
      时隔这样多年,她以为自己早该将十六岁的江敬山忘干净了。却不想,他在她的记忆里竟如此鲜活,一切都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光景。眼前似乎笼上了一层雾,她模模糊糊的看着他,江敬山急的跳脚:“嫁衣我都准备好了,你可不能反悔啦!”
      她依旧没有动,但眼泪已经夺眶而出,断了线似得砸在牢房的枯草上。
      她始终不伸手,于是他们都不见了,只剩下一道门,一地的光。这光渐渐偏移,一步步将黑暗照亮,将寒冷潮湿驱散。慢慢地,慢慢地,照到了她的指尖,照到了她的脸上。
      真温暖啊,她想。
      短暂的一生中,她全力追逐着的那道光,终于照到她身上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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