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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今朝再赴十年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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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见过这么庞大的蛇群,而且蛇竟然全是黑色的,黑蛇将山路铺满,变成了一条黑色的路,不,更像是黑色的河流,河流里涌动的不是水花,而是鲜红的蛇信。沈长恨已经吓傻了,这场景只在梦中见过。小江也怕,她拔出了夏南剑,不顾一切地驱赶着爬上马车的蛇。
张煌铭不动,只是看着小江的手法,她的确是个用剑的老手,对女子来说有些厚重的夏南剑在她手上却灵动轻巧,像是挚友久别重逢,至少练剑二十年才能如此得心应手,而小江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八九。
张煌铭用秋水剑挑起一条蛇,那蛇盘旋着剑身绕上来,他竟不甚在意,“黑蛇郎君,你知道我清理这些东西不过是三两剑的事,何必浪费力气?”
他感受得到那股阴森的气息,但不确定到底在哪个方位,可他知道黑蛇郎君一定能看见他。见没有回应,他手腕轻轻一抖,那条快要触及到他指尖的蛇瞬间成了血雾。
“十年前的确是我爽约,我知道你恨我入骨,但十年后再比,也不是来不及。”他掷秋水于地,剑身散发出的青光扩散出去,马车四周的黑蛇皆被震飞好远。
一个黑影出现在前面不远的树梢上,他浑身上下都是黑色,还戴着一个黑色的面具,因为高而瘦,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条黑蛇,想来他一定就是黑蛇郎君。
见他肯露面,张煌铭先松了口气,就怕他不露面。“我那招百川灌河,你未必能破!”
这是黑蛇郎君的弱点,他认定的事情绝不会改变,况他素来十分自信,认为自己一定能接住百川灌河!“姓张的,你失信于人,我本不必与你啰嗦,只叫你葬身蛇腹便罢。”起风了,嫩叶随风摇摇晃晃,他的身影也在树间隐隐现现,“但你那招百川灌河我早已参透,你只管来试!”
“你我皆是成名之人,倘若在这荒山野地比试,岂不失了身份?”张煌铭不知道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似乎是想拖延时间。
黑蛇郎君有些不悦,怀疑他会像十年前一样失约。
张煌铭出言打消他的疑虑,“秋水剑先押在你这里,我总不可能不要我的剑吧!”
这一来,小江和沈长恨都有些意外。黑蛇郎君不由得问道,“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张煌铭笑了笑,“月圆之夜,长安乐游原见!”他说着驾车便走,果真将秋水剑留给黑蛇郎君。
车走了很远,黑蛇郎君没有再追来,小江终于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入蜀何必绕道长安?张煌铭拖延时间想做什么?难道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张煌铭望着小江笑了笑,“你身子还没有恢复,我若一去不回,可怎么入蜀?”
小江一愣,万万想不到他做此打算,等到了长安,自己的病应该无恙了,“你怎么可能输给他?”小江想着一去不回四个字,眉头不觉皱起,她实在是厌恶这四个字。
“不是你说的我打不过黑蛇郎君吗?”张煌铭竟反问起她来,见小江面容冷峻,他笑道,“你也知道那黑蛇郎君是何等人物,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沈长恨一直在担心,听到这里,连忙问道,“那张大叔能不能不要去了?”
张煌铭揪了揪他的耳朵,教训道,“好男儿一诺千金,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算数!”
沈长恨垂下头,心想十年前张煌铭不就爽约了么?但这句话他只在心里想了想,没有敢说出来。
长安,槐花已开。醉人的熏风卷着胭脂的香气吹在张煌铭的脸上,有白衣少年擦肩而过,轻衫快马,说不出的快意。张煌铭回头望着那少年,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只是这江湖,怎会是永远的快意?只愿那少年永远在马背上,永远在马背就好。
沈长恨伸长了小脑袋,东望望西瞅瞅,他第一次来长安,长安的繁华让他眼花缭乱,他看见了捏糖人的,卖糖葫芦的,还有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如果双亲在侧,他会不管不顾地要这要那,可是,没有如果。他忽然觉得很难过,于是他希望可以在小江那里找到安慰,可小江却闭紧了双眼,似乎陷入昏睡。他望着她,希望她会醒来,但她一直没有醒,也许她根本不愿醒,不愿意再看一眼这熙熙攘攘的长安。
张煌铭一眼瞧出小江是在装睡,忽然促狭地将她抱起,一直抱进客栈里。小江这时候却是不好意思“醒来”了。
“夫人这是怎么了?”长安的小二素来有些多话,在他看来一男一女如此亲密,屁股后面还跟着个小女孩,定是一家三口。
“病了,来长安求医问药的。”张煌铭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沈长恨并不知道小江是装的,他很是担心着急,“江姨的病是不是加重了?这可怎么办呢?”张煌铭将小江放在床上,还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我是郎中,有多重我都能治,怎么?你不信我的医术吗?”
沈长恨怔怔的看了小江一会,忽然郑重其事地说道,“张大叔,都是我害了江姨,她本来不用管我的,可她为了我受了好多好多伤,我……我除了添乱,什么也不会,张大叔,你一定要救救江姨,只要你治好她,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孩子气的话忽如其来令人感动,张煌铭看着他微红的眼眶,问他道,“那你能做什么呢?”
沈长恨语塞,他的确什么都不能,也什么都不会,强烈的挫败感让他痛不欲生,父母死在眼前他无能为力,小江重伤在身他还是无能为力,天大地大,他竟这么渺小,这么无用吗?
张煌铭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低声询问,“你要不要跟我学剑法?”这个问题让沈长恨意外,张煌铭的剑术他是见过的,他觉得那是世上最厉害的剑法,如果他可以学……“我愿意!”沈长恨不假思索。
“那你给我磕个头,拜我为师!”张煌铭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摆起了谱。沈长恨果然磕了头,认认真真喊了声师父。他小小的眼眸中闪烁着星光,内心充满了取之不尽的力量,只要他学会了张煌铭的剑法,他就能为父母报仇,就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张煌铭跟沈长恨说话,却一直关注着小江,但小江呼吸渐渐均匀,她竟真的睡着了。
夜。深夜。
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月亮并不圆,但很皎洁。这样的月光使得长安披上一层银霜,也把清冷包裹在张煌铭的身上。小江就在这时候醒来的,屋里有浓重的酒味,张煌铭在喝酒。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句诗很美,很浪漫,但张煌铭邀月对影的样子却孤独至极。一个人对着月亮喝酒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如果你不相信大可以试一试。
小江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为自己倒了一杯,“借花献佛,敬你一杯。”她喝酒的样子像是喝水,那辛辣的液体并没有刺激到她一分一毫。
“明天晚上月亮就圆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张煌铭捏着酒杯,望着小江,可小江却看着月亮。
月亮是残缺的,但残缺的月亮也很美,那深蓝色的天空也和多年前一模一样。月圆之夜,张煌铭就要面对黑蛇郎君了。
“有人想把真本咬死在我身上,这个人多半已知道我的身份,他想借我之手搅起江湖纷争。”小江说得很平静,但这段话无异于平地惊雷,每一句都将掀起巨大的波澜。
张煌铭也很平静,自从小江告诉他不存在真本的时候,他就知道沈别雪的死是一个设计好的圈套,圈套背后自然是有不可告人的阴谋。可他今晚并不想听到这些,“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小江有些茫然,回头望着张煌铭的脸。他的目光在如霜的月色下有些灼热,令她生出不好的感觉。
“你收长恨为徒是你们的事情,剑侠之子拜你为师也不算辱没。”小江顾左右而言他。
张煌铭将杯中酒酹向明月,又斟一杯一饮而尽。“我若回不来,奈何桥上不记得你的名姓,岂非可怜?”
小江霍得站起身,脸上已显出怒容,但她到底没有发作,张煌铭摸不着她的怒火从何而来,他不明白她的身份究竟有什么不可说的?
她转身去看窗外的明月,月光下的她像尊石像,已被时间遗忘了千年万年。张煌铭拎着酒壶走到窗前,与她并肩而立。
“你可知我为什么躲起来?”他喝了一口酒,娓娓道来,“从前有一个穷小子,爱上了武林世家的千金,为了得到千金青睐,他日夜练剑不敢稍怠,小有所成就敢闯荡江湖,因为专挑有名气的剑客下手,所以很快就扬名立万,但千金觉得他还不够好,于是他闯进赌剑山庄,抢得一把名剑,一招斩了剑圣,成为江湖翘楚,这时候他满心欢喜地去找她,可那千金小姐已嫁作他人妇……”
一壶酒被张煌铭一饮而尽,他喷出的气息都是酒精的迷醉。“我就是那个穷小子。”他嘲讽似的笑了。他为了她闯荡江湖,拿命换名,可她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那么他的努力都是为了谁?他再闯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所以他才会躲进那个小镇子,躲在那个小药铺里。小江明白过来这就是那天他讲的那个弃剑杀马的故事,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只能叹了口气。这叹息是可怜他,还是替他难过,抑或两者都有?
张煌铭扔掉酒壶,附在小江耳朵边上轻声道:“等我回来。”
只要有人在等他,他就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小江也一定会等他,尽管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