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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何谓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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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华听着人们切切嚓嚓的议论,淡淡地笑了,“可不是么,我就是玉壶宫那个十恶不赦的弃徒江月华。”她笑得很落寞,已懒得再去做什么解释,反正那些事情永远也没法说清楚。
“程大哥,今日我杀了你们湖州的人,只怕是走不出这间屋子了,看在我与逸亭的交情上,你不要为难那个孩子。”江月华以小辈的身份认认真真跟程逸园讨个情面,她知道程逸园的为人,也相信自己和程逸亭的交情过得去。对程逸园说毕,她摸了摸沈长恨的头,“我未能完成你娘的遗愿,你只能独自去蜀中,独自去面对江湖了。不要害怕,你记住,你的父亲是天下第一剑侠,你的师父是天下第一剑客。”
沈长恨直愣愣地望着江月华,自娘亲死后,她是自己唯一的依赖,如果连她也没了,这广阔的世间岂非空空荡荡,他该怎么去面对?而蜀中,遥远得没有一点概念的蜀中,又在这个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呢?他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江月华就将夏南剑塞给他,毅然走进湖州剑派的包围之中。夏南剑很重,沈长恨两只手也托不起来,他眼前一片模糊,看不见江月华,也看不见其他人,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水声,由小到大,这山巅的房子里怎么会有水声?沈长恨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片青色的水波,像是鹤城的碧玉湖,但碧玉湖的水也没有这么好看,如堤坝坍塌,碧水一泻千里,冲破了门,一直向山下流去。沈长恨忽然停下了哭泣,他记得这一招叫做“百川灌河”。
这世上只有张煌铭会“百川灌河”,张煌铭当然没有死,当时琉璃河一剑搅来,他虽错愕,到底是身经百战,下意识迅速躲闪,让开了心脏,那一剑没入他的肋骨之中。但其他人的位置看不清那一剑到底伤在何处,只瞧见他胸口的殷红,还以为他被琉璃河所杀。琉璃河的一剑虽没伤到要害,却也让本就受伤的张煌铭力有不逮,更为重要的是,他真的用假死的办法知道了小江就是江月华。可他想不通的是江月华为什么生出寻死之心,所以他竭尽全力在最后关头使出了百川灌河。绝大部分人接不住这一招,他们只能避开,逃得快的不过被剑气所伤,逃得慢的自然成了剑下亡魂。
张煌铭拉着沈长恨走到门外,江月华就站在阳光下,她望着张煌铭,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良久,她忽然问道,“你现在知道了,我是江月华,是个杀友弑师的疯子,你还敢跟我做朋友吗?”
张煌铭有气无力地看着她,慢吞吞说道,“就算你是玉皇大帝,我也敢跟你做朋友。”
湖州各大剑派的掌门人非死即伤,前来凑热闹的几位剑侠也不同程度受了伤,再也没有人能阻拦他们,他们三人相互搀扶着,赶在斜阳西下之前,离开了问酒山房。后来张煌铭问过江月华,为什么会毅然寻死,“是因为我死了,你也不想活了吗?”
江月华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只是她当时对整个世界都感到绝望,忽然觉得自己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了,“也许江湖儿郎江湖死,才算是归途吧。”
江湖儿郎江湖死,天涯尽处是天涯。沈长恨问道,“师父,什么是江湖呢?”
张煌铭揉着他的小脑袋,把他的头发揉成一个鸟窝,然后问他道,“那天你江姨要你一个人去蜀中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那个感觉很深刻,沈长恨无法准确地描述出来。张煌铭看他发呆的模样,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要是你真的一个人上路了,那就是江湖了。”
很久的沉默之后,江月华忽然否定了张煌铭的说法,“现在难道就不是吗?他爹是剑侠,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在江湖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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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驿是骆谷关前唯一一家驿站,往前行便是山路,人迹罕至,多有毒虫猛兽,但这条路入蜀最捷,所以往来的人很多,在樱桃驿落脚的人更多。
天色已晚,驿站大堂内座无虚席,赶了一天路的过客们喝着店里仅有的烧刀子,觉得身上的疲惫似乎也随着酒精一同挥发了。
门外又有人来,这人随身携带着一把剑,当今世上万般武器中,以剑为一流,随身带着一把剑并不稀奇,但稀奇的是,他这把剑的剑鞘竟然是纯金的。金子的光芒顿时吸引了整个大堂里的目光,那颜色实在赏心悦目。
带着金鞘剑的男人环视了一圈,走到一张桌子跟前站住。这张桌子已围满了人,因为地方不够,是三家拼了一桌,可这男人好像非要坐这一桌不可,他站在桌子旁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上来搭话的小二被他一巴掌打飞到门外去,于是这个桌上有人害怕了,他们不得不给这男人让开,毕竟他们还不想飞到门外去。可这桌上还有三人没动,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
那金剑鞘的男人就落了座,把手上的剑搁在了桌子上。
“江月华,玉壶宫出五百两买你的人头。”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江月华一行。江月华正在喝粥,她舀起一勺粥又倒回碗里,毫无意义地搅动着,“五百两?”她抬起头看了那男人一眼,淡淡问道,“你不觉得这个价钱搭上自己的命亏了么?”
男人一拍桌子,他的那把剑一跃而起,他抓住剑鞘往前一送,长剑出鞘!刀锋直逼江月华!居然真的有人使用这种出鞘方法,这种方法有极大的弊端,容易将剑送给对手。但也有极强的优势,对手在躲避时全身空门大开。
江月华并没有躲避,她用勺子轻轻一点,推剑回鞘,力度之大,将整把剑都推回去,剑鞘的势头蹭破了男人手心的一层皮,他用拇指按住剑柄才让剑停住,接着他拇指一推,长剑出鞘!
张煌铭用手捏住沈长恨的脖子,问道,“告诉我他一剑要刺哪里?”
沈长恨跟张煌铭学了数日,他对剑极有天赋,已有几分见地,“喉咙!”回答时已慢了半拍,那人已经刺向了江月华的喉咙。
张煌铭继续问,“那应该怎么对付?”沈长恨想了一想,看见江月华身子晃了晃躲开,才告诉张煌铭应该躲开。
张煌铭对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我问你怎么对付,你看她干什么?你的速度能有她快?你躲得开吗?”
江月华也只是避开了锋芒,她把手中的勺子掷了出去,她手法古怪,勺子竟似铁器一样,嗖嗖地发出声响,速度太快避不得,只能收剑去阻挡。可那人的剑也只是削去勺子的柄,勺子还是砸在他身上,如被重锤所擂,他不由得往后退了退,被砸中的地方凉飕飕地疼。
江月华抽空问沈长恨,“接下来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
沈长恨一时愣住了,看着那人的剑再次刺来,江月华仍然一动不动,慌忙大声喊道,“挡住!”
小江果然拿起夏南剑,将那一剑挡住。那人挽个剑花,剑速加快,向江月华右腹刺来。沈长恨急得直看张煌铭,可张煌铭就是不搭理他。“躲开!”沈长恨想不出怎么办,只有让江月华先躲。
江月华的身子便移开,可那人却再往小江左腹刺去。沈长恨只能再让她躲开。小江不住扭动着肩膀,好像是在跳舞,可这舞蹈实在惊心动魄,只要她慢一点,那锋利的剑尖就会捅破她的肚子。眨眼间那人已连刺了七剑,江月华连着凳子已经离桌子八尺远。
沈长恨急出一头汗,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连忙说道,“挑开他的剑!”小江便用夏南剑一挑,那人的剑往后仰,他的人也跟着往后仰。张煌铭看沈长恨全神贯注的模样,故意说道,“长恨呐,你江姨的性命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完,沈长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要哭出来了,他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敢这么做,要是有个好歹,他该怎么办?
比他还想哭的是那个金剑鞘男人,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对手竟用小孩子的方法来还手,这么放心大胆地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小孩子,那对他该有多轻视?尽管如此,在沈长恨拙劣又胆小的招式下,他还是没能捞到一点好处。
大堂内其他食客本来是十分害怕的,毕竟怕祸及自身,但发现那女人居然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小孩子操纵着,场面就变味了,大家喝着酒吃着花生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时不时给沈长恨叫个好。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沈长恨额头的汗呈水珠滴落,操控着江姨已让他万分紧张,被众人围观更紧张。他害怕江月华有失,一改战术,改防御为进攻,将张煌铭教给他的剑招如爆豆子似的一股脑背出来,江月华的速度随着沈长恨的节奏而快,金剑鞘男人早已无力招架,只能下意识躲避。沈长恨把自己知道的招式说完,竟然毫不停歇又开始重复,但江月华却不听他指挥了,她忽然一脚将那男人踹开,回身看着他,“你是想打死他,还是想累死我?”
众人听见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沈长恨的脸红如猴屁股,他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张煌铭摩挲着他的脖子,赞许地拍了拍。然后他嗔怪江月华,“你干嘛收手,本来要给他上最重要的一课了!”原来他们是在给他上课,沈长恨忽然觉得刚刚的抱怨有些不应该,可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