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朗时》月光之尘

1、第1章

　　——题记
曾经的初恋情人别后再见，为什么总是衣锦还乡？可我呢？

　　“各位游客朋友，大家好。我叫沈微曦，很荣幸这次能为大家服务。大家可以叫我小沈，或是沈导。首先，欢迎大家来到美丽的‘山城’重庆！现在我们所处的位置是在长江和嘉陵江两江交汇之处朝天门。重庆自古夜景怡人，市区三面临江，一面靠山，倚山筑城，建筑层叠耸起，道路盘旋而上，夜色降临之时，万家灯火高低辉映，如漫天星汉；此地两江环绕，双桥相邻，江中百舸争流，流光溢彩。桥面万紫千红，宛如游龙，动静有别，有似不夜之天。因此形成绮丽夜景。清代诗人王尔鉴有诗称颂：‘高下渝州屋，参差傍石城。谁将万家炬，倒射一江明。浪卷光难掩，云流影自清。领看无尽意，天水共晶莹。’观赏山城夜景有三大去处，除了南岸区的南山一棵树观景台大金鹰和鹅岭公园上的瞰胜楼之外，朝天门的‘两江游’游轮便是最佳选择，它将带领各位环绕扬子嘉陵，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立体饱览山水之城，领略川江船工水上歌谣——川江号子！”
　　沈微曦晃晃手中的旗子，扶正耳麦，再亮丽扬声：“接下去我们还将赶往古镇瓷器口，品味各色小吃和地道川菜，观赏变脸、喷火和水袖等川剧绝活，感受巴渝独特的码头文化和袍哥文化！请各位游客朋友现在抓紧时间登船游览，我们将在晚上十点返程。”
　　陆陆续续将游客都安顿上游轮，沈微曦最后一个踏了上去，舱门一合，稍稍吐了口气来，想想白天一个英文团已叫她精疲力竭，晚上一个老年团还得撑到半夜去，直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这也算她自找苦吃，主动请缨接替了潘姐的班，谁让她一直罩着自己呢？不过，当然也总比回家听老妈无休止的唐僧好！
　　游轮启动起来，软座舱靠背椅前的多媒体移动电视就打开来了，铺天盖地的全是近来‘天凤七号’宇航员与国际空间站成功实现舱外对接的新闻和评论以及访谈。
　　沈微曦拎起矿泉水瓶，打开盖子，刚凑到嘴边，几个上年纪的游客就迫不及待的凑到电视屏幕前，七嘴八舌说：
　　“嗬，‘天凤’都回收着陆了？太空行走都结束了呢！”
　　“不是说预定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回收吗？”
　　“嘿，你们快看，现在正采访测控通信系统的总设计师呢，听说这小伙子才刚三十，就已经是总工了！”
　　“这么年轻？我还以为至少头发花白呢！小伙子看起来一表人才哦！他叫什么来着？”
　　一群游客连江景也顾不上看，所有目光和话题都转移到了移动电视画面里那张阳光四洒的俊颜上，此时面对镜头和主播正谦逊温和地微笑，不时又吐纳珠玑神采飞扬。
　　微曦喉咙里一哽，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差点砸落到脚上，她相信自己没有眼花，是他，他回来了，阔别六年，他终于回来了，还担纲了‘天凤’七号的测控总工程师！
　　微曦脑子里轻轻轰炸开，身边一切江河夜景，一切鼎沸人声全都远去了，灵魂出窍仿佛被扔到了另一个时空，冻僵了思绪，静寂无声，只剩下自己。
　　发了半天的怔，她才回过神来，走到随行的司机跟前，一脸歉疚：“刘师傅，我家里有点急事，麻烦你带游客去逛下一站，准点再坐船返回就行。”
　　司机老刘一听，站起身来：“小沈，你哪能中途撤场子？你叫我一个人朗个带团？我又不是导游！”
　　微曦一脸无奈，作好作歹：“麻烦你了，刘师傅，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导游啊，这只是顶替潘姐一下，要是被旅游局抓住，我也别想开脱，再说酒店宾馆全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刘师傅只管开车送客人回去休息就好，不会出差错的，拜托拜托！”合掌顶在自己眉心不停地讨人情。
　　刘师傅拿她没办法，眼一瞪威胁说：“这趟导游我要多拿你三成回扣哈！”微曦轻跳起来：“随便你啦，刘师傅，回见！”
　　游轮正驶到了中间站，小小停靠了一会，接送沿岸的游客，微曦趁这个时机赶紧跑下了船去，招手打了个计程车，一路朝家奔去。

　　计程车送她回到大厦的时候，沈妈妈正坐在窗边的落地灯下一针一线地织毛衣，透过淡雅一色的窗帘在玻璃窗上投注下一只微微萧索的剪影，微曦知道避无可避了，只得硬着头皮上楼开门。
　　听到门口锁匙的轻响，沈妈妈板起脸，微曦换好拖鞋，走过玄关，垂头怯怯地叫了一声：“妈，还没睡啊？”
　　“你还知道回来吗？”沈妈妈很是不快，一脸的阴云密布，“整天不去正正经经找工作，隔三差五出去玩到这么晚？你说说你都多大了，枉你还名校毕业，连找份体面的工作都这么难？没工作，没家庭，你想想你的同龄人，到你这份上，人家都该走到离婚的坎了！”
　　微曦耸耸肩，将惯常的一丝尴尬吹灰掸去，走过客厅瞥见了老妈在灯下熠熠闪亮的鬓角，又于心不忍，皱皱鼻子说：“老妈，您就别操心了，这么晚了，该休息了。”
　　“你也知道晚？”沈妈妈不悦，还是阴郁着脸，“刚才打你手机都快打爆了，一直关机，你正经事不做，干什么去了？”
　　微曦心里一沉，知道又没好事，暗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早关机，一切公事都转接到刘师傅的手机上了。
　　沈妈妈看她沉默，放下手里的毛衣，站起身走过来：“隔壁王嬢嬢家来了个不错的小伙子，本想叫你今天下午过去见见，哪知你神出鬼没，连个影子都找不着！大家都等了你一个晚上……”
　　果然，果然她的第六感很准，她稍稍走神，脑海又浮现起移动电视里的画面，还有那张曾经熟悉的脸。
　　沈妈妈抬手拢了拢自己身上的针织开衫，一边走进了自己房间一边下达命令说：“明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人家那孩子如果还肯过来，你就好好收拾收拾去见个面。”

　　房门轻悄悄合拢，目光越过窗帘，屋外的灯火明灭闪烁之间，渐渐沉寂了下去，整个城市安详地入睡了。
　　可微曦睡不着，蜷在床里面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像放幻灯片一样清晰得很，望着窗帘缝隙滤进来的幽冷的路灯光，怔怔的瞪眼。
　　终究心绪难平，她翻身起来，拧亮了床头的灯，下床来翻箱倒柜，那大衣橱的顶上搁着一口纸箱，那是五年前沈家举家南迁回重庆时带回的家当之一，里面满满当当装满了微曦从小学一直到大学的老照片。
　　抽出大学时期的相册，一页一页翻开来，那是多么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岁月，一张张笑靥如花，青春飞扬，微曦记得自己在大学四年里一共变换了三次发型。
　　第一次是T大开学新生报到时，她拢着一头的清汤挂面，在脑后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辫，走起路来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格外带劲，她记得那是她生平头一次留这么长的头发，直扫到腰际，自豪极了！可好景不长，刚一进校门，军训的教官就对女孩子的长发下了绝杀令，在众人的一阵唏嘘惋惜声中，她不得不剪了个革命年代的齐耳学生头，傻得要命，不过好在大家都整成清一色的革命头，所以这口闷气也算憋过去了。
　　第二次是军训完毕，同学们纷纷求新潮求前卫，千方百计要去掉土得掉渣的痕迹，结果学校的理发店赚得乐翻了天，大一新生们一个个顶着奇形怪状潮爆新鲜的发型从理发店的玻璃门后走了出来，微曦当时也算其中之一，头发短到耳朵上面，只有头顶一圈锅盖，远远看去就像头上扣了个发蔫耷拉的莲蓬叶，咧嘴一笑，傻得可以。
　　至于第三次变化发型倒不是在理发店里实现的，而是任由她原本就乌青发亮的黑发自由生长，一点一点看着它终于覆盖了耳垂，暗自悔悟再不要剪像二嘎子似的那么傻冒的锅盖头。一直到认识他，头发很争气，已经长到了及肩。
　　照片里的他虽然展颜微笑，却显低调内敛，隐约有种令人心动却不可触及的忧郁之美，仿佛心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黯伤，一种不可承受的重负，那时她不明白，他在她之前赶上了第一届港陆交换生资格，以头名状元的成绩从香港考进了北京这所名校的少年班，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
　　她和他在一起之后，她便下定决心，这头长发将为他留，决不剪去，只因他说过一句：喜欢她长发飘飘的样子。
　　可是，现在他的记忆里还有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