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江湖，奈何佳人》卿本江湖

1、第 1 章 时年四月，

　　时年四月，边江城外五十里铺，边江客栈。
　　客栈里一如往日人来人往，入了夜才渐渐静了下来。楼下大厅里，只有三两桌晚到的客商还在把酒言谈，二楼厢房里陆续熄了灯。
　　一身材矮小，头戴青帽，秀才模样的男子摇着折扇缓缓下楼，透过折扇，他不动声色扫视了大厅一圈。店小二已在柜台打起瞌睡，男子走过来并未打扰他，继续踱步到灶间隔壁的汤池停了下来。犹豫再三，他再次环视一圈，确定并未有人留意到他，这才轻轻推门而入。
　　“兄台，水都要凉了！”迎面撞上一刚要出门的男子。“额……我……”扑面而来的湿气与浓郁的皂角味儿让刚进门的男子感觉不适，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而对方只顾低头整理自己的长衫根本没有停下脚步，也未等他的答话就出了门去。
　　松口气，他磨磨蹭蹭地掀开布帘，这里是更衣处，湿度更大，从汤池弥散过来的水雾让一切都湿哒哒的。最里边，还有两个胡商模样的人一面穿衣一面低声用家乡话说着什么，二人显然很愉快，不时发出阵阵笑声。雾气中，只能大概看清他们的脸却细看不清具体长相。眼见二人理好衣装，齐齐向他走来。他慌忙转身，放下手中折扇，作势开始脱外衫。“兄台，借过。”其中一个胡商操着生硬的本地方言冲着他微微拱手。他略显尴尬，慌忙侧身让开，向里挤了挤。
　　侧耳听到门板合上的声音，他重重松了口气，又再次系好衣衫。轻轻拴上门，他又附耳听了听，这才疾步走向汤池。
　　乍一下，浓厚的水雾让人睁不开眼。
　　“你来的太晚了！”声音穿过水雾从汤池中传了过来，虽然看不见，仿佛觉得那人皱了眉。
　　“东西验过了吗？”男子微微往里走了几步，将自己的身形也隐入水雾之中。
　　“确认是无妄草无疑，所以才会约你见面。”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似乎有人从汤池中站起。
　　男子不由握紧袖中的短刃，却也忍不住补充道：“这是无妄草提炼过还加了其他名贵草药的药丸，药效可比单一的无妄草高出多少。”
　　“所以我也带了你想要的消息。”池中人似乎一面说话，一面窸窸窣窣地穿着衣服。
　　“为何不在通州见面，害我跑这么远。虽说地处偏僻，可这客栈客流量也不少。还约在汤池这种地方……”听到有消息，男子松了口气。
　　“这座建于官道边上的客栈，从上一个小镇到此刚好一天的行程，不着急的话往来客商往往喜欢在此歇脚，第二日再赶往边江城。所以住店的鱼目混杂正好掩人耳目，至于汤池……”对方转过身，一步步走过来，“在下并不晓得，买家是个小姑娘。”
　　男子有些慌乱，外衫和露在外面的头发都湿漉漉，额上还细细地出了汗。
　　所幸，对方在刚能辨清身形的位置停住了脚步，“灵鹿山庄。”
　　“夜幽冥在灵鹿山庄？”男子楞了一下，“不可能吧，夜幽冥是杀人如麻的大盗，白沐行庄主可是逞强除恶的义士，灵鹿山庄在江湖上谁不称赞啊？”
　　“不知道。”对方语气沉重，“有关幽鸣岛的消息在江湖中本是忌讳，若不是你的价码对我们有用，我万鸽堂也不会铤而走险。”停了停，对方继续说，“这次折损了好几十兄弟才得到这个消息，至于夜幽冥是在灵鹿山庄，还是与白沐行有什么关系，这就不得而知了。再高的价码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那是，那是，已经够了。”尽管肚里有万般疑问，但听到对方损失惨重，还是有些愧疚，刚想说些安慰或拍马屁的话。
　　“别出声！”对方厉声制止了她，凝神侧耳细听。
　　她也悄悄屏住呼吸，转头侧向对方倾听的方向。半晌，什么也没听到，反而憋得满脸通红几近窒息。
　　“有人来了！”池中跃起一道人影，只见更衣处，那人正手脚麻利地套上夜行衣。“马蹄声不少，杂而有序，定是幽鸣岛的人追过来了。”
　　“怎么办？”她紧张地顾不上摸一把刚溅的满头满脸的水花。幽鸣岛的人凶残成性，从不留活口，这也是他们神秘至今的原因之一。
　　“我去引开他们，你在这里躲好了，天亮再出去。我万鸽堂从不会出卖买家信息，也会保你安全。不要灭灯，以免暴露具体位置。”对方没有回头，拧身攀上房梁，径直打开房顶的透气窗钻了出去。
　　眼见窗户又轻轻合上，她着急了，怎么办？以她的轻功，顺着窗户也能出去，可幽鸣岛不知来了多少人，客栈方圆百里并无其他可藏身之处，出去难免遇上。干脆回厢房，客栈住了这么多人，说不定有逃生的机会。
　　打定主意，她轻轻走到门口，将木门打开一丝缝隙。外面已没有食客，厅门也已落锁，当值的店小二在大门口最近的条桌上裹了棉被鼾声作响。
　　未见什么异常，她松口气，缓缓将缝隙开大些，刚要挤出门去，眼前骤然一黑。
　　数十道人影从天井飘然而下，距离她最近的挡住视线的，不过十步之遥。
　　她惊得几乎叫了出来，死死捂住自己口鼻，不敢再挪半步。
　　离大门口最近的黑影挥剑劈向睡梦中的店小二，依旧没有半点声音，只见褚色棉被颜色越来越深，不一会便有大滴大滴的血液流了出来，顺着桌腿很快聚成一滩。
　　大门悄无声息地被打开，大量的黑衣人涌了进来，黑衣黑甲黑罩巾，只有手上的剑是明晃晃的。大厅本来很宽阔，可密压压地站了这么多人顿显拥挤，人影挡着人影，她看不清为首者的身形。
　　一个声音响起，“二哥，万鸽堂的人发髻湿漉身上还有皂角味，我们是否将今夜进过汤池的人或发髻未干之人统统抓起来？”
　　“不必！”另一个声音回答道，“一个不留，全部杀掉！”
　　一声令下，黑影四散而去，快而有序。
　　她缓缓退回汤池，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几乎没什么可藏身的摆设，池水渐凉，水雾也没先前那么浓密，淡薄到一眼可见人形。
　　门外已开始躁动，哭喊声、打斗声渐起。求饶声，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
　　咬牙走进汤池中间，她小心翼翼，尽量不带起过多的涟漪，又缓缓坐下。
　　门外厮杀的声音越来越弱，又听见大厅一声声摔爆酒坛子的声音。酒香越来越浓郁，她带着一丝绝望蹲入水底。
　　“砰！”门被撞开，三五个人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在汤池外摔了一圈酒坛子，又听见头顶哗哗作响，不知道倒了几坛子酒进来。一个火把随着声音的消失抛了进来。
　　她刚探出头，水面的火花就齐齐涌了过来，吓得又赶紧缩下头去。
　　水温越来越高，她几次探出头都被火苗追着乱窜。所幸，池中的火焰越来越弱，池边的火势也渐渐灭了势头，只是灼人的热浪逼得她一次次钻入水底。
　　早知道这么凶险，就该通知青原哥哥了，他功夫那么好，又是官家人，定不会像她这么狼狈了。
　　摸着被火焰烧焦的几缕头发，她着实有些心疼。昨夜只顾护着头脸，手上、肩上和背上有不少烧伤烫伤，对着铜镜，勉强将自己能够得着的地方擦了药，换好衣衫，绾好发髻。镜中的自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清秀的脸庞，眼中流露着灵动的光芒，微微皱眉，我见犹怜。有钱就是任性。她摸摸发簪不由自主的笑了。
　　边江城是距离通州海港最近的海湾，小型的货船都会在此补给。因而，边江府衙不像一般的边陲小镇那么清贫，反而富可流油。
　　街上逛了一圈，收获颇丰。街边的泥塑，桥头的画摊，到处都有灵鹿山庄庄主的画像。一路下来，画像已有三五张，有玉面书生模样，有冷面侠客模样，还有髯虬大汉。毫不费力，在脂粉摊的大姐热心的介绍下，她很快辨认出灵鹿山庄的宽沿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