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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戏馆 ...

  •   百塔街是整个旧州城最具烟火气的地方,从街头至结尾,十来米的街道的住户怕是比整个英法租界的人加一块还要多。

      张画月在这街尾的宏祥戏馆已经住了三个月,每天帮着做些打杂的差事,日子就这样百无聊赖地过着。

      晚上,她关了戏馆的门,在睡觉之前打算去戏班子住的院子打个晃。戏馆里面一共两个院子,张画月和姑妈住东院,戏班子则住在西院。

      她走到白珞生门前,从门缝扒进去看,见里面那人还没走,便搬了个凳子在当院坐下,等里面的人忙活完。手里掂着两个大银元,向上抛起再接住,以此来打发时间。

      “左仲卿在么?”一个凌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画月吃了一惊,立刻从凳子坐起,转身向后看去。

      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站在那,他剑眉星目,带着大盖帽,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如同冬日里的寒冰,散发着一种冷气。

      戏馆的门能拦住客人,却拦不住军官与小偷。

      “陆长官,您可真吓我一跳。”张画月只与他见过几面,每次他都是神出鬼没,吓得她汗毛竖起。

      “他在哪间?”陆长官的脸紧绷着,眼睛扫视着院里的几间屋子。

      张画月将凳子搬到他身边,道:“要不您先坐一坐,左长官那边马上就好。”

      陆长官没什么耐心,绕过张画月从左手边第一个屋子开始,一脚踹过去,门立刻被踢开,见里面没有他要找的人,就再到下一间。张画月赶忙去拦:“长官,他在右手边第二间。”

      他瞟了她一眼,像是在责备她为什么不早说。然后便迈着长腿径直走过去。又是一踹,只见里面的两人都慌乱的捡地上的裤子穿。

      “我的祖宗,你这是闹哪出。”里面的其中一人便是左仲卿左长官,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埋怨。

      “你以为我想来找你,快点走,有事。”陆长官说话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让人不得不身上一紧,想要听从他的命令。他虽没有多高的官阶,却引得人人都怕他。

      而张画月并不怕他,这个陆长官自视清高,眼里装不下她们这里的人,这些她都知道,不过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始终一脸笑意逢迎着他,总不会出错。

      这也是生意人的无奈,她们做生意的,若有军官罩着,自是再好不过,若是没有,也断然不能惹恼了人家,不然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因此纵使张画月对他有千百个意见,也不会当他的面表露出丝毫。

      张画月见陆长官就这样死死盯着里面的人换衣服,替他们觉得狼狈,便对他招呼道:“陆长官要不先到外面等着,我给您倒杯水。”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似是能渗出蜜来。他见过那么多的名媛淑女,没有一个会像她这么盯着自己。陆长官被她盯的不爽,便侧过脸到院子里站着。张画月本想随便同他说两句话客套客套,却被他冰冷的臭脸打消了念头。

      比起洋楼耸立的租界,百塔街有着更多的风尘味儿,这里原是秦楼楚馆的聚集地,只是生意不甚景气,黄了几家,又开上了几间饭馆,洗衣店,才显得不像从前那样灯红酒绿。但一来到这条街,还是令他难忍的恶心。

      住在这里的张画月,更是对不上他的胃口。他喜欢面相清丽的,可她偏偏生的韶媚,他喜欢性子冷的,她却烈的像火。她的眼睛像是有钩子,见了谁都要钩上一下。不过他却不吃她这一套。

      他从来没正眼瞧过张画月,饶是她张画月是这百塔街上有名的大美女,也全然不入他的眼。他瞧不上这种小街坊里随处献媚的女人。

      “长秦,什么事儿?”左仲卿穿好了衣服出来问他。张画月这才知道陆长官的全名叫陆长秦。

      陆长秦不似刚才那般着急,他一只脚踩在刚刚张画月搬给他的凳子上,伸手从裤兜里摸出烟和火柴,点燃,递到嘴边,狠狠地抽了一口。

      烟圈从他嘴里缓缓吐出来,张画月和左仲卿都等着他听要说什么。

      “左仲卿,这都多少次了,我都要跑到这来找你。”

      左仲卿向他作了个揖,道:“谁能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事儿,我保证一定不会有下次了。”

      “不会有什么下一次?”陆长秦继续问下去。

      “执行任务的时候,绝对不跑这里来,让你找不到我。”

      陆长秦点点烟火,说了声“下不为例”,便走了。左仲卿赶忙追了上去。

      两个人走后,张画月冷笑了一下,便进屋去瞧屋子里的人。白珞生坐在桌子边,紧紧抿着嘴唇,见了她也不招呼。

      “大少爷这又是在生谁的气?”张画月说这话是在调侃他。住在这百塔街的人,哪有谁会是真正的少爷。

      “可别这样叫我,当心折了寿去。”白珞生言语中还带着气。

      “我今天可真是不知从哪触了霉运,摊上了两位大爷,一个是那姓陆的长官,一个就是你,”见白珞生不打算理她,张画月便将方才手中拿的银元放在他桌子上,“庞老板赏你的,叫你去买点胖大海。要我说他也真够抠门的,就这么俩钱……”

      张画月话还没说完,白珞生就一把掀起了桌子,桌上的银元、水壶掉得掉,碎得碎。

      “都拿走,这些东西我全都不稀罕。”

      “你说你这是作甚,何必和东西过不去,这银元你可要收好了。”

      张画月低头去捡,却被白珞生夺了过来。他走出房门,将银元一个个的扔到墙外面去。

      “你疯了?”张画月赶忙拦他。

      珞生不紧不慢,有些凄惨地笑道:“你真是没见过世面,我们这种人,只要听话,这些钱,自会不断的有人送来,今儿我扔了,明儿还能有更多的。”

      “你们这唱戏的,脾气一个赛一个的大,我看你是入戏出不来了,真当自己是杨贵妃呢。”

      “入戏?我从没入过戏,我一直知道我是谁。我是白珞生,我爹打死了我妈,又把我卖到这来,白天我给他们唱戏,晚上陪他们演戏。唱戏的时候我是杨玉环,演戏的时候我是李香君。”

      张画月见他情绪激动,伸手轻抚他的后背,白珞生抬头看着月亮,淡淡叹了口气,道:“罢了,我打生下来就不被当人看,直接踹门进来也算不上什么。”

      张画月这才知道他这顿气是生给陆长秦的。他明知道里面在做什么,却毫不在意他的狼狈。

      姑妈这里的戏班子最开始都是粗人,后来学人家招了几个白净面皮的小伙儿,专门唱旦角。这些小伙儿年纪轻,大多都是在家里遭了罪才跑出来的,能吃苦,挣的也多,实在是一笔不赔钱的买卖。

      有钱人家喜欢捧角儿,那些被捧得角儿在街上哪一个不是横行霸道,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被包养了的。没那么有钱的人,也总想着赶赶时髦,便到这专为下等人开的宏祥戏馆来捧,可捧着碰着,就变了意味,捧到了屋子里,捧到了床上去。

      白珞生自己也不记得是打那天起做起这勾当的,开始时百般不适应,如今却早已习惯。

      “管他作甚,他瞧不上咱们,咱们也瞧不上他。”张画月安慰道。

      “我怕他,他就像是一面照妖镜,照的我睁不开眼,照的我尾巴露出来。”

      “就算是妖,你也是个好看的玉面狐狸。珞生,别理他,他们当军官的也是在冰上走,等哪天被革职当街游行,咱俩第一个冲上去扔臭鸡蛋可好?”

      白珞生被她逗得终于有了笑容:“好,一言为定。”

      ———

      宏祥戏馆一进门有间很深的屋子,走进去便能看见破破烂烂的搭着一个戏台子,戏台子底下摆着几张方桌,是给客人听戏留的。

      戏一直是上等人看的,老爷太太,先生小姐,最喜欢看戏,也懂得赏戏。《红楼梦》里无论办个什么事都要听上一出戏。底层人家没功夫,也没有闲钱,这耳朵也没有从小磨过,自是对戏一知半解。

      但人人都是爱戏的。她们这个戏馆,唱戏的不是名角,看戏的不是名流,倒也相匹配。午饭一过,便陆陆续续的来了几个老客。其实下午的客是不算多的,等到了晚上,拉黄包车的,卖胭脂粉的收了工,这里才叫一个热闹。

      台上唱戏的时候张画月的活计就是添水送点心,若是没人叫,她便可以安生的在旁边听一会儿戏。

      今天唱的是《长生殿》,白珞生扮的正是杨贵妃。

      《长生殿》共五十出,戏班从第一出开始唱,唱到哪里算哪里。

      宏祥戏馆的戏班子是打乡下请过来的,没受过什么正派的管教,他们原本是乡下给人哭丧事的,后来想着到城里晃一圈,怎料根本没人肯听他们的戏。

      张画月的姑妈张满春是个聪明人,知道他们便宜,就将他们留了下来。

      “月姐姐,外面有人找。”张画月正打着节拍听得入迷,一个小伙计进来叫她。

      她疑惑的往外走,却看见陆长秦和左仲卿站在门口,陆长秦双手抱在胸前,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屑一顾,只有左仲卿眼巴巴的看着她。

      “珞生在里面唱着呢。”她当左仲卿是来找白珞生。

      “不,我们今儿是来找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老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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