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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罪豢录(二) ...


  •   李无楼在屋顶睡了一晚,睁眼时又是正午,她翻了个身落在院子里,落脚差点撞上在院中的灭灭,来不及收身,只好脚下一歪,腰撞到了石凳上。
      “李道长安好?”灭灭看着龇牙咧嘴的李无楼。
      李无楼挥挥手,“没事,没事……他们呢?”
      灭灭递给她一封信。
      【李道长安好
      思量欲久,犹有所入与父见,多年来我数家相依,是宜并对。
      小妹幼,此世能共信者一人道长子,故以其托于君,冀其能养子之饮食,亦愿矜其养之及长,为其得一可托终身之善嫁矣
      我知道长谓吾之顾,嘉君之助,若将来得有以报,必尽吾所能。】
      “小兔崽子!”李无楼看完了信,顿时被一股怒火烧醒,对着信破口大骂。
      随后她到屋里看了一圈,空无一人,只留了灭灭的包袱。
      李无楼看了看灭灭,想了想,拉起灭灭的手向山北奔去。
      山北半山腰处,有一片梨树,梨树深处有一圈木屋,从山下至入口处,每隔数米,就有一个山匪把守。李无楼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从山中小路直闯入山门中。
      “刺柴!你奶奶来了,给我出来!”李无楼这会完全忘了自己经营许久的真人形象,心里又气又急,只想着赶紧让刺柴看顾这孩子,自己去追另一拨小崽子们。
      “谁这么找死,是活腻歪了吧!”一个浑身黝黑,短发的“男子”手中拿着一把长剑,指着李无楼,把她挡在一间木屋外。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男子”,看出这是个女人扮的,心中无端生出些怜悯,整个人也冷静许多。
      “姑娘,我和你们老大是旧相识了,今天来确实有急事找他,坏了规矩我们日后再论,先叫他出来见我。”
      那女子见李无楼看穿了她身份,有些不快,可见她身着缎丝袍衣,气质非凡,想了好一会,才收起了剑,转身进木屋叫刺柴出来。
      刺柴此刻在榻上迷糊的躺着,琢磨着身上的毒此时恐怕已入五脏,用针封住一时,但也撑不了多久。听见外边有人叫门,他也听出是李无楼声音,慢慢翻起一个白眼。
      “你这个尼姑不好好搁你那破观里待着跑我这放什么娘娘屁来!”刺柴从榻上起来一路骂到李无楼跟前。
      “我不是来跟你骂街的……”
      “怎么要比划两圈么?来呀!”
      “闭嘴!你个死太监!我有事…”
      “你他娘的再说一句!我劈了你信不信!”说着转身就要抄起一把大刀来。
      “不是…别吵吵,有孩子!”
      刺柴这才转脸看见李无楼身边的灭灭,睁着大眼睛瞪着他。
      “哦…小丫头啊,我见过,你叫什么来着?”
      灭灭没说话,只是瞪着他。
      “灭灭,林渭家的女儿,放你这一会,我有事得去山外一趟,说不准几时回来。”李无楼转身就要走,刺柴上前一步拦住她。
      “我那天见抒密局刘光仪来了,老东家是不是出事了?”
      “那不是你把他引来的么,不然能被抓?”
      “怎么可能?”随后他突然反应过来,“陈演?”
      “说来话长,我回头给你开一本书,我现在得去找那几个小兔崽子,这个你先帮我看着,借我山下那匹'清涯'一用。”
      李无楼快步朝门外走去,到门前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来,转身跟刺柴说了一句:“我见了小瑾,她很好。”
      刺柴像被什么刺中了一样,毒血冲破了封住的心脉,血涌上来,他看着李无楼的背影,硬是咽了下去。
      清涯是匹好马,日行百里不在话下,但是脾气极大,只认刺柴一人,宣武六年周家覆灭时,是它驮着刺柴一路南去,日夜奔袭。
      如今年纪大了,体力虽不如当初,却也比平常的马快了许多,只是脾气仍旧大,李无楼凭着身手好不容易骑着它,却每隔个几十里都被猝不及防的摔下马一回。
      三人走了大半天,也累的精疲力尽,正躲在路边树荫下歇着,便看见李无楼骑马追了过来。那马到了跟前也没有停的意思,跑到三人更前方五十丈远,突然一个急转弯把李无楼摔下来,然后朝着来时的方向蹦蹦哒哒的跑远了。
      三人看着李无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边忍着笑边跑过去搀她。
      “小…畜生!”本来就撞了腰,这下觉得上下身彻底分离了。
      “道长,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留了信吗?”东臣边笑边问。
      “废话…我不来,我见你们去送死吗?”
      三人扶着她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台上。李无楼缓了口气,有些沉痛的说道:“我知道你们着急,但这件事比想象的还要复杂,宣武初年那场'清罪案'有近百名前朝旧臣被屠杀,当时民怨滔天,朝廷怕起祸乱没再继续清查。当年有幸躲过祸事的幼子稚童如今已成人,在各地暗自集结想要复仇,这些年天子几次出巡均遇暗杀,朝中有人借此提出重查'清罪案'余党,他们手中有一份名单,详细记载了所有前朝旧臣的官职、家室、族谱,称为'罪豢录',此次清查虽较前次动静小了许多,但是……结果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话音越来越沉重,三人脸上也渐渐愁容惨淡,他们心里当然也知道此一去是自寻死路,东老爹和林二拼命保下他们几个孩子,也是做好了赴死的决心。
      “眼下照情形来看,'罪豢录'的具体名单没有在抒密局公开,刘光仪只是没抓到刺柴便抓了几个被暗桩指认的人,他急于回京复命,或是根本不知道'罪豢录'的存在,否则当天抒密局的人就会把整个天渝山翻个底掉,如果他们回到京城发现漏掉了你们,恐怕到时候你们也保不住。我那位京中的朋友,官阶极大,这件事跟他也有些牵扯,他定会倾力相助,估计这几日就会回信,你们再耐心等几日。”
      李无楼说完扶着腰深吸了一口气。
      “李道长…”东臣低着头,想了想,跪在她面前磕了个头。
      “道长,我知道你想保全我们,也知道两家长辈的良苦用心,可是……让亲人赴黄泉,我们却安然自得,我实在等不下去,就算是亲眼得见惨剧,我也要去。”
      李无楼见东臣说的极为坚定,一时有些气恼,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扶着腰,瞪着东臣。
      几人不远处有一间茶水铺,此时一位身着青衣的男子正看着李无楼,咧开嘴露着一排白牙,眼睛也弯成月亮,一直保持这个表情直到身边人提醒他。
      “公子…公子?茶洒了。”小随从从来没见过他们家大人这种笑眯眯泛着光的神情,英雄自古出少年,要说这世上最富盛名的人,那绝对是他们家少年成名的张有玉大人了,年纪轻轻得中榜眼之后一路高升至当朝宰辅,总管六部内阁,全天下没一个人不羡慕他。张大人平时儒雅谦恭,从来不跟谁亲近,脸上也少有笑意,能让他有如此神情的,世上只有这一个人。
      他起身掏出一个白色帕子,擦了擦衣襟上沾到的茶水,推开小随从递上来新的衣衫,朝着李无楼走去,用手绢悄悄她的肩膀敲了两下。
      李无楼完全没注意到他,瞅着几个孩子从胸腔里冒出一股火来,冲到眼睛里,气得嘴唇也轻轻的抖,咬着牙根再忍。
      有玉见她没反应,更大力的在她肩膀上敲了敲。
      “谁他娘的不长眼!”
      李无楼顺势一手揪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前一摔。
      “大人!大人!…你还好吧大人?”小随从晃着晕死过去的有玉,眼中带泪的看了眼李无楼。
      有玉醒来时人已经在马车上了,马车小小的空间里挤着五个人,他整个人挤在角落里,东武靠着他睡着了,口水还流到了他的袖子上。
      “小…小玉呀……你醒啦?”李无楼僵硬的咧着嘴,很想要释放一个表示歉意的笑容。
      有玉有一瞬视线模糊,看清了确实是李无楼,示范了一个满面春风的笑容。
      “数余年未见你,功力日渐深厚。”他靠在角落里一动未动,声音轻柔,怕吵醒了东臣。
      “小玉,我不知道是你,正生气呢,你就过来了…你怎么不在京城?我还给你写了信。“
      “什么信?”
      “是关于这次'清罪案'的。”
      “我听说了,这次他们的动作很快,也没像上次一样在当地进行三十三间堂问审,而是直接押解进京,想必是得了上意。”
      “本来朝廷怎么样与我无关,可仔细说来这祸事却是我引来的,这几个孩子现在也没有去处,还非要去京城,不如……”
      “去我那吧,我那有吃有喝,无人敢进,是京城最安全的地方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是。”
      “'清罪案'的事我会尽力,但有些复杂,得多些时日,你不要心急,回京城后,先去见见你父亲。”
      “嗯。”
      天下之大,李无楼最不想见的就是她父亲,但她最听一个人的话,那就是有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在他身边就有压抑的感觉,有玉是李锡文的得意门生,从小就得众人青睐,李无楼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曾经恨不得想出八百个法子让他身败名裂,可她一次也没得逞过,他们幼时那场旷日持久的对战,以李无楼的惨败收场。此后她见有玉,总是低眉顺目,言听计从。
      “京城芍药已经开了。”他看着李无楼,语气有种莫名的哀怨。
      “是…是么。”
      从天渝山到京城车马不停需三日,几人在马车上晃晃悠悠四日才到京城,一到地方,几人先扶着马车吐了好一会,才进门。
      有玉的宅邸不像朝廷其他官员修建的华丽气派,却很讲究,院子里长廊是笔直的,且左右两边的草木是对称的,屋中的大小摆件都是有序排放的,落日照在水面上的光透过窗纱,无需烛火,整个房间里都是明暗流动的水色,有阵阵芍药的清香。
      李无楼看着这一切有些想笑,她记得有玉曾说过:“人活着就要一丝不苟。”
      他果然做到了。
      月色渐盛,他房里仍有光亮,李无楼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走进来替他磨起墨来,这也许是她粗糙漫长的一生中,做过最温柔的一件事了。
      “你不困?”
      “不困。”
      “在写什么呢?”
      “新税法的拟文。”
      “你饿吗?”
      “不饿,你若饿了,小桌上有'玉带糕'可以吃。”
      李无楼回头看了看,拿了一块坐在有玉的案桌边吃起来。
      “小玉啊,你怎么不娶妻啊。”
      “在等你。”
      有玉没有抬头,回答的也没有一丝犹豫,神情也没什么变化。
      李无楼笑笑,“我一心向道,是注定要成仙为神的,不能跟你们凡人纠缠。”
      “我知道,你不想成神。”
      李无楼听见这句,放下手里的糕,低着头。
      “是他们不要我。”
      有玉停了笔,抬头看着她,好一会说不出话。
      李无楼也抬头看着有玉,“写完了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城中有一寺庙,建有钟楼,钟楼之上,是全城的最高处。
      李无楼拉着有玉,迎着晚风习习,看月色无边。
      “看月亮,多圆。”
      “我要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站在最高的地方吗?”
      “我要下去。”
      “因为站在这,你就能有神的视角,你就能看见,神能看见的。”
      “……放我下去。”
      “真神从来不在寺庙里,他们都在天上。”
      “让我下去!”
      “小玉啊,你娶妻吧,别等我了,替我看看这世上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
      “小玉啊,我希望天下人好,也希望你好。”
      辰时一过,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在大殿上,有玉若有所思的看着百官进殿,不发一言,脸色却越来越红。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啊?此去绥州不顺利?”
      啊——阿嚏
      有玉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转身在位上站好。
      议论纷纷的百官吓了一跳,也赶紧站回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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