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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5章 流芳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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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将临,平康坊并没有因为发生杀人案而萧条,灯火依次亮起,寻欢的金主们陆续踏进长街。好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平康坊备受好评的第一奢华餐厅探花居,二楼全是清静的雅座。
饱餐七碗汤面的萨摩,心满意足吃着主厨特制餐后甜品。这甜品是以奶酪为底,浇上蜂蜜冰制而成,再撒上几片时令桃花,粉嫩莹白,香气如醉,名字也格外好听,叫美人腮。
太美味了。他忍不住又要了一碗。
这甜品价格不菲。不过,自然有金主来帮他付账。
萨摩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来的人会是她。
“李少卿,胃口不错嘛。”一身红色霓影霞纱的朱妙儿,披着夜色出现了,妆容艳丽,风姿更美。她一屁股坐在萨摩对面,看一眼桌上堆叠的空碗,忍不住咯咯笑了,当真是花枝乱颤。
“朱老板,怎么一个人上街?”美人当前,萨摩吃饭的姿态也文雅了起来,一改狼吞虎咽,只用小银匙舀起一口奶酪,慢慢地抿到唇间。
“怎么,我不能一个人上街吗?园子里出了这样的事儿,我心情不好,要散一散。”朱妙儿笑盈盈道,纤长雪白的玉手从桌上盘子里拈起一朵鲜花。
刚才光顾着吃,萨摩竟没发现这盘子里堆了那么多花。当季的迎春、蔷薇、山茶……不一而足。名花倾国两相欢,极衬合这平康坊的风流气息。
萨摩点点头,微微眯眼,仿佛在回味舌尖极致的绵软温润。“我只是觉得您这么个大美人,上街不带保镖,简直就是诱人犯罪。”
朱妙儿又是一串清脆的笑声。“哎呀李少卿真会说话,奴家都害臊了呢。”
她的脸,在灯光下明艳流光,乍然看去真是有几分红晕呢。
“从没听说名妓也会脸红。”萨摩干了那一碗甜品,拍拍手,道:“今天算是开了眼。”
朱妙儿暧昧一笑,靠近萨摩,身上的香味沁人心脾。她悄声道:“如果少卿常来万红轩走动……奴家有很多东西让您开眼。”
这话里的诱惑之意,撩得萨摩的心荡了一下。他毕竟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圣人们说的“饱暖之后思那什么”,真是特别有道理。
萨摩不由得凑上前,贴近朱妙儿的粉脸,切切道:“不知朱老板今晚……”
忽而感受到一股强大的低气压。萨摩脊背一寒,抬头瞥见李郅白衣如雪,冰着脸站在面前。
黄三炮讪讪的躲在老大身后,偷偷对萨摩扮个鬼脸。
李郅神气很不对,一脚踢开椅子,坐到两人之间,淡淡道:“少卿让我好找啊。”
萨摩拿起银匙刮着干干净净的碗底,眼神回避道:“我一直在这里。”
李郅冷笑一下,转头看目瞪口呆的朱妙儿,道:“这位是——”
被他气势所震,朱妙儿主动报上家门,习惯性抛了个媚眼:“万红轩朱妙儿。官人是——”
“在下李郅。”李郅冷冷道。朱妙儿有些蒙,看看萨摩。萨摩涎着脸道:“同名同姓。”
朱妙儿也是玲珑剔透的人。这两人之间,不是深仇,就是挚爱,长安名妓自信没有看走眼。
一旦想通了,她脸上不由泛起了娇艳的笑容来,施展社交的手腕,开始圆场。“古人说的好,见悦云台客,相逢只论诗。烟花之地只论风月,两位今天赶得巧。”
萨摩巴不得扯开话题,道:“愿闻其详。”
朱妙儿笑盈盈道:“官人当知,我们这平康坊是天子脚下第一风流地,每年春闱放榜,皇上特许殿前进士宴饮曲江,令我们为才俊助兴。所以我们这些卑贱之人啊,也少不得学点诗词歌赋,更必须会调弄些乐器笙瑟,不然,哪堪陛下驱使。”
一番话,把李郅萨摩都听住了。朱妙儿继续道:“所以,各家青楼都暗自较劲,请了乐人圣手调教自己的人儿。每一季都轮流作东,斗乐斗曲。这私底下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却引发了京都侠少、文人墨客的兴趣,给我们起个风雅的名儿叫流芳宴,如今也是平康坊顶热闹的盛会呢。”
她努一努嘴儿,道:“两位李少卿,看那边雅间里,坐着多少长安名流呀。什么杜侍郎、房公子、秦将军……都是性情中人呢。”
李郅望过去,这才发现有很多熟面孔。这种风月之所,熟人如果不是约了一起来,一般只是点头致意,甚少寒暄,故尔没人和李郅打招呼。而李郅呢,一看到萨摩便眼里只有萨摩,压根没注意到别人。他不由尴尬,对着几道投射过来的好奇目光略略点头还礼。
朱妙儿看着李郅一身贵气,浑不似萨摩那么浪荡,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只一盆火似的向着李郅絮絮叨叨,把李郅哄得神色渐渐松弛下来。
萨摩被冷落一边,一肚子的甜品都泛酸了。妓女无情,真不是说说的。
更不爽的是,李郅居然也这么色。
抬眼一看,还有个三炮,一把扯过来,悻悻道:“他怎么来啦?”
“我们递消息给老大的。今天一天我们照你说的排查周边客栈,还真找着了被害人的入住记录。就在万红轩不远,叫云来客栈。”三炮说道。
“切,那倒霉蛋走路去的青楼,又随身没带行李,自然是外地刚来的生客,必定有个投宿处。”萨摩道,“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快说有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黄三炮道。“那人的客房空空如也,一件行李也没有。连住宿时登记名字那一页,都被撕去了。”
萨摩不可思议的看着三炮。“不可能。”
“我们也想不通呢。”三炮挠着头,看一眼李郅,忧虑深重。“老大这次可惨啦。”
“怎么?”萨摩皱眉,灵光一闪。“是不是李承乾——”
“嘘,小声。”三炮道,“太子殿下的名讳岂能随便叫的。听说,今天老大在太子面前立了军令状,十日之内必破此案,否则任凭处置。”
三炮长长叹了一口气。“如今一点线索也没有。现在派人去洛阳禀告娘娘也来不及啊……”
萨摩心下发冷,怔怔看着李郅。没料到,身为堂兄弟,李承乾的心思竟然如此深。李郅究竟有什么,非得让太子这么针锋相对?
正胡思乱想,忽闻羯鼓一声,全场灯光齐暗,流芳宴开始了。
偌大的探花居,只余中间一座小小舞台亮着灯。
不知何时,那里已经摆设成一个莲池,水影摇曳,浮着莲花灯烛,幽微的香气随风盈满了整个楼层,令人心旷神怡。
鼓乐声起,中间最大的那朵纱制莲花倏然开放。一个纤细的身影自莲花之中婀娜立起,是一名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粉色轻纱,和着乐曲节拍盈然起舞。赤裸的足尖踏在莲花之上,水波微动,打湿了少女的裙裾,隐隐可见线条修长的白嫩小腿。果真是靡艳之极。
“汉赵飞燕可作掌中舞,”朱妙儿笑盈盈道,“如今,多宝阁的云儿姑娘可水上起舞,真真了不得呢。”
“一舞动天下。”李郅点头应和。
萨摩觉着李郅还是挺会夸人的,这句话就比各种夸自己的话要好听一百倍。
他忍不住挤过去,隔着朱妙儿用胳膊肘顶李郅。“喂,快去办案了。你只有十天时间哦。”
李郅转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歌舞当前,不想明日。办案的事情不着急。”
萨摩大是惊异。刻板严肃的李郅好似忽然变了个人,成了浊世翩翩佳公子。是思春了,还是受什么刺激了?
他正胡思乱想,那边水上舞已毕,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云儿姑娘手中捧着一个玻璃盘,越发显得玉手如雪,含笑盈盈走下台,来到各桌旁边。客人们纷纷拿起桌上盘中鲜花放入她手中。顷刻之间,玻璃盘里堆满了各色鲜花。
朱妙儿拈起桌上的一枝迎春,笑道:“这是流芳宴算胜负之法,哪位表演者得到的花儿多,便是今晚的花中魁首,女中状元。”
“倒是新鲜又别致。”李郅说道。
萨摩正在悉悉索索把玩李郅的衣角,闻言哼一声。“舞曲虽妙,不合时令。这春天哪来的莲花,雕琢痕迹未免太重。我不喜欢。”
李郅笑一笑,不以为意。待云儿走来时,他拿过桌上一朵山茶,放入盘中。云儿脸色一红,含羞拜了一拜,走出不远又偷偷回顾,冷不防接了萨摩一记白眼,小姑娘嚇一跳。
“下面是绮碧楼的节目了。”朱妙儿附耳道,“听说他们花重金找了高昌乐师做教习。”
正议论间,莲池已经撤去。只听银铃飒飒,三名舞姬忽然出现在舞台中央。与刚才江南风韵不同,这几位胡姬深目高鼻,卷发碧眼,衣着更是火辣大胆,上身只穿一件小小的红袄,几乎遮不住丰满的胸部;下着长裙,玉腿隐现,腰间更缀满金色流苏和银铃。
舞曲乍起,节奏非常急,三名舞姬旋转不已,其快如风,令观者目不暇接,满堂喝彩声一片。
“这便是胡旋舞吧。”李郅轻轻击掌,赞叹道。朱妙儿盈然而笑,“少卿好眼光。听闻宫中亦有乐人演此舞,不知孰高孰低呢?”
李郅微笑道,“不分伯仲。还是胡姬所舞更有风味。”
那三名胡姬忽而散开,直旋转到各雅座中间。忽然从各张桌子底下都钻出了胡姬打扮的女子,一起旋转起来。探花居里一时红裙飞动,处处衣香鬓影,煞是好看。舞毕,每人手中都变戏法一般捧出一个夜光杯,杯中酒色殷红,酒香盈然。是上好的葡萄酒。
舞姬奉酒给每位宾客,有胆大的已经搂住了舞姬互相调笑着灌酒,场面香艳之极。
一名胡姬穿过人丛来到李郅这桌,将酒杯递给众人。萨摩接过杯子,酒香甘洌。
李郅含笑,向他举杯,轻轻抿了一口。萨摩心里一甜,忍不住一口喝干,一股飘飘然的感觉升腾而起,随手拿起一支杜鹃别在那奉酒胡姬的鬓边。
那胡姬看着意态闲闲的萨摩,只觉得这少年比花更艳,脸上也泛起红晕来。
“看来今晚多宝阁和绮碧楼输赢已定。”朱妙儿微笑道。
正当语声喧哗之时,楼堂之上忽然传来铮铮一声琵琶音。
简单的几下拨弦,有如天国之音,传到每个人心里。
场上顿时静下来。众人皆寻找声音来处,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长发少女,衣带当风,抱持一把小小的五弦琵琶,盘膝坐在屋梁之上。
远远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姿却极是动人。
“咦,想不到今夜还有出战的。”朱妙儿笑盈盈道,就手拿起一朵蔷薇慢慢嗅着。
那白衣长发少女手指轻拢,拨动琵琶。清音自指尖流泻而出,如玉珠匝地,冰雪迸裂,令众人心驰不已。少女面容含笑,身形一动,极缓慢的从空中坠落下来,流云般的衣带无风而动,如春雪飘落凡尘。
所有人都被那份美震撼,屏息以观。
长发少女踏出几步,手指如花急速绽放,琵琶声如风雷大作。激酣之时,手臂一转,竟将琵琶搁到了背后,同时身姿飞旋,流风回雪般舞蹈起来。
反弹琵琶,这是只在传闻中飞天乐神才有技艺。萨摩想不到会在今晚重新遇见。
------这变幻的舞姿,连同她的身影,似曾相识。
全场观众如痴如醉,目光完全被那少女吸引了。
少女舞至极速,骤然停下来。一时全场寂静。她的目光,从在场人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去,绯红的唇弯起一个寂寥的微笑,手指轻轻拨弄着琵琶弦,带起几个随意的音符。
在这样的安静里,懒洋洋的暖流流过每个人心头。大家的身心仿佛都被这一曲放空。
不过是片刻之事。
倏然间,曲调急转,小小的琵琶发出凄厉音色,似无数鬼怪在暗夜中潜行。连灯光仿佛都被音乐压制着,变得黯淡了。
“此曲,名为地狱变。”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意外的魅惑。
仿佛有天神的叹息和恶鬼的哭泣,从她手指里流泻出来。刀山、火海、拔舌、阿鼻……地狱被一层层揭开。所有让人恐怖绝望的景象,你犯下的任何罪孽。
萨摩感到头晕目眩,那葡萄酒的热力在上涌。
眼前的长发少女面容似乎变了,苍白到几乎看不清五官,就像覆了一层纸面具。那红唇,邪魅如血,弯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萨摩还想细看,视线却模糊了。头痛欲裂。琵琶魔音直钻入脑中,勾起死亡般的诱惑。
眼前出现漫天大火。那是吞噬一切的地狱烈焰。在火焰最深处舞动着的,是座座黑色高塔。萨摩知道,那是一望无极的,累累京观。
他忽然想笑。又忍不住哭。
京观之上的骷髅们,以幽深眼洞看着他,以干枯的嘴唇呼唤他。那是他的亲族,他的人民,他的家国。他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们在窃窃私语。死亡是奢侈的,你不配享有。
把我们的罪全都背负起来吧。
整个伽蓝的罪孽,全都给你。
萨摩伸出手去,触碰了无温度的火苗。
火苗贪婪而温柔的舔着他,像是恋人的亲吻。
------李郅,抱歉。
慢慢的,萨摩燃烧起来。
白衣长发少女淡漠的看着面前一切。
此刻的探花居真让人有地狱的感觉。尊贵荣耀的宾客们,披头散发,有的在号哭流涕,有的满地打滚,有的战栗呆滞。
只有她如在云端,冷漠看着人间丑陋愚蠢的面目。
如露亦如电,红粉化骷髅。
她端着琵琶,从琵琶颈部抽出一柄薄得透明的短剑,缓步向前,极为轻快的刺向昏迷倒地的宾客之一——秦将军。
那,就是今晚的目标。
剑锋飒飒轻响,伴着鲜血淋漓。
萨摩半个手掌差点被短剑切下来。却还是险之又险的,抓住了短剑。
他用琉璃色的眼瞳看着对方震惊的神色,缓缓一笑。
那少女这才看见,萨摩绯色的唇间咬着一枚琥珀。细小的鲜绿色壁虎,仿佛活了一样,眼珠闪动。那是可以安神驱魔的“食梦”。
如果不是想起了李郅,萨摩不会知道,他对生的欲望如此浓烈。
-------他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