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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相传,数千 ...

  •   相传,数千年前,凶兽饕餮作恶镜界,世间不得安宁。昔时镜落镜主以自身血液为引,承天石为媒,将其封印于天界无思园,赐名即危。

      即危自寂夜中醒来时,天地间一片朦胧。
      无思园树影绰绰,夜色清凉。只有月如钩。
      昏暗园中,即危一身血红长毛显得尤其突兀。尽管姿态慵懒,依旧遮掩不了一身霸气与高贵,睁开眼,赤色双瞳仿佛能吞噬世间万物。
      处在此等寂冷景色中,即危却觉心情颇为烦躁。
      远处,哭声恸天。镜无镜主猝死,举天大悲,所以今日无人记得此处。
      每月上弦之日,天界都会派一人来无思园中打扫。只是即危多数时候都在睡觉,也不曾介意理会,唯独今日醒的不太是时候。
      园中杂草丛生,脚过处,一片轧轧声,即危于园中来回走动,压下心中那片躁动。
      心底空洞处,无物填补。
      抬首望月,月凉如水。赤色双瞳中映出两弯凉凉勾月,有些不协调。
      随手打断一棵槐树,又掀了些假山巨石。觉得无趣,即危重新伏下,梳理柔顺的赤色长毛,不多久又在园中淡淡香气中睡去。

      即危再次醒来时,园中不再杂乱,断树已经移去,重新载了一棵槐,假山也修复如初。即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年年日日看这些景,再美也会腻。
      ……景是,人也是。
      被派来的仆役总是战战兢兢,假若装睡还好,若对上他睁开的赤色双眸,这些仆役都会吓得双腿发软,□□尽湿,更甚者会立即昏厥。这些怕,都太相似,个个如此,看得多了,也就腻了。
      最近这些日子即危都睡得不太安稳。
      镜落当年为制住即危,冒险采用封印一法,以承天石持有者的仙气镇压即危的戾气,用自身血液画出无思园这个范围,使戾气不足的即危不能冲出无思园的印符,从而维持封印。天地间,只有镜主才能持有和控制承天石,而最近这段日子,镜主更迭过于频繁,很多时候处于天界无主,这两道力量本就此消彼长,那边仙气弱化,这边戾气就会增强。无思园的封印,千年来在稳定与不稳定间反复着,却也不曾有过意外。
      但如此这般,只要天界混乱,即危的脾气也会随之变得不稳定。
      几年间,打扫无思园的仆役换了很多。有去了无思园后再也不愿去的,有去了再也没回来的。镜主不能固定,还要面临饕餮封印问题的压力,五殿之间互相猜测怀疑勾心斗角,天界人心惶惶。
      即危依旧我行我素,觉得无聊了就再吓吓过来的仆役,看他们仓皇逃走会升腾起嘲笑的快意,虽然明知面对的将是更长的无聊。

      直到那天,新来的那个白净瘦弱的少年,让一切有了不同。
      他见到即危露出的獠牙也没逃走,只是缩缩身,继续割长了几月的杂草。
      即使装作不怕,当知道自己会有生命危险,还是会露出丑态吧。无聊使即危故伎重演,对少年勾手道:“汝,过来。”
      少年似是对即危突然的开口有些吃惊,转头看着一身如血的即危,眼神写着犹豫,却还是乖乖起身走到即危身边。
      即危露牙笑着,伸出白森森的利爪挑起他乌黑的短发,沿着他略瘦的脸颊轻轻往下画,一直画到他颤抖的脖子,停住:“汝不怕么?吾可会吃了汝。”
      少年有些战栗,却还咬牙站稳,嘴里吐出一些话,颤颤的却意外坚定:“小尚儿知道即危大人不会吃我。”
      即危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反应不禁产生了兴趣,道:“汝何来这等自信?”说着,利爪还故意深入一分,几乎要刺入那个白皙细致的脖子。
      小尚儿不遮掩害怕,打了个哆嗦却也实话实说:“主人告诉过小尚儿,即危大人不会让无思园里出现血腥……”
      即危冷笑一声,收了爪。这个小尚儿的主人,倒是有些意思,能觉察这些秘密,没有丰富的知识和绝顶的洞察力很难办到。
      镜落以血画印,不仅让即危出不得无思园,而且园中也不能出现任何血迹,否则只会缩小自己活动的范围。
      “如果哪天你想自杀了,你可以杀人吃人试试。”镜落临死前自信的笑,就算千年过去,即危不可能忘记。
      既然无聊,不如就让这个小子陪自己解解闷也好。即危便抬眸慵懒地看着眼前正垂眸紧咬下唇的黑发少年:“汝叫小尚儿?此非汝全名。”
      小尚儿低头恭恭敬敬地:“小尚儿是主人赐名,主人说小尚儿全名说不得。”
      “汝主人是何许人?”即危饶有兴趣地问道。
      小尚儿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山艮子大人。”山艮子,正是当下白虎殿殿主景源。
      即危突然哈哈大笑,笑地小尚儿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一个月字,有何说不得?镜越一个毛头小子,凭何不许人用‘月’字?可笑!景源选人可真没眼光!”看来是看高他了,刚还以为这人竟能把封印识破到这个程度,以为会是更有意思些的人。
      “不……不许你这样说主人!”尚月本来就白皙的脸更加惨白,他咬牙瞪着即危,还握着工具和杂草的双手微微颤抖。
      即危见尚月这般模样,心底竟升起一些异样的愉快。这个小鬼,果然有趣。

      再见面是三年之后的春天。
      在尚月出现在无思园前不多久,镜越镜主登基,封印加强,加之心情愉快,即危便稳稳地睡了,这一睡就是三年。
      醒来后看园中整齐有致,心情也不禁好些。这月上弦之日,即危算到尚月还会再来园中,突然来了兴致,化作人形坐于枝头欣赏园中春色。
      天界三月,本是丝毫不逊于人间,只因镜落以血做成的封印让无思园了无生灵,这边桃花虽开,那边荒草却盛,塘中绿水寂而无声,天边卷云不留燕痕,竟有些死寂的可怕。
      辰时,一个瘦小的身子铺着阳光走来。即危定睛看清,果然是尚月。入春已暖,他衣服穿的薄了些,更透出他纤瘦的轮廓。
      除草,洗刷石阶,擦净栏杆,他都不曾留意到坐在树枝上的即危。
      无思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藏起一个人还是很轻松的事情,更何况即危也不想故意现身,尚月忙碌也不曾注意周围状况的变化。看来这三年来,他已经渐渐习惯这片园子。
      即危坐在桃树枝头,指尖绕着自己赤色长发,饶有兴趣地看尚月在园中忙碌。
      一阵风吹过,扬起桃瓣无数,即危的赤色长发亦随风飘起。尚月似是眼中不小心被吹进了一些沙子,放下手上工具,仰起头揉眼。眼睛似是被漫天桃瓣吸引,脸上露出一些天真的笑容,似是很喜欢这样的景色。就在飞舞桃瓣中,他看到了即危。穿过赤色长发的赤色双瞳,就那样直直地对上他那双透亮的乌黑双眸,他先是有些迷茫,随后露出惊讶的神色,脸上泛起红晕,慌忙低了头。
      即危嘴角扬起邪邪的弧度。就算是凶兽,饕餮依然是上古时高贵无比的圣兽,化作人形时自然会带着与身俱来的高贵气质与霸气。轻松跳下树,即危欺到尚月身旁,玩笑般地以指尖轻轻掠过他的颈间,引得尚月一阵战栗,转身要逃,却被即危一把拉住,顺手一带,瘦小的身躯就摔进即危怀里。
      对上他带着慌乱神色的漆黑的双眼,即危微微一笑,头一侧,凑近他右耳吐气:
      “吾只要汝陪吾说说话而已。”
      尚月霎时满脸飞红,手忙脚乱要挣脱即危的手。即危也不强留,松手让他逃开。
      尚月跑得离即危远远的才站住,脸红似要滴出血来,微喘带动胸口起伏,一手还扶着右耳边。
      “赤发赤眼……”他轻声的嘀咕即危都能清晰地听见。犹豫了会,他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即危:“您就是……?”
      “难道汝不喜欢吾这副样子?”即危挑眉问道。
      “不……”他神情颇为紧张,似乎在为措辞而烦恼,但在即危眼里却相当有趣。“这样……很好……这三年来我看惯了您那样……一直不知……”
      “一直不知吾能化作人形?”即危嘴角上扬。上古圣兽皆能化成人形,只是对封印于无思园的即危来说没有任何必要。今天只冒出想耍耍这个黑眸少年的念头,才有了这番举动。戏弄这个小家伙让即危感觉愉快。
      只是到日落之时,尚月便得离开,他小小的身影就似天边过早升起的勾月,被如血残阳淹没。

      无思园中寂寞无聊,即危只有睡。或是醒来,用赤透之眼看世间百态。能很轻易地追到那个一直是瘦弱的身躯,在白虎殿里来来回回忙碌的身影。或在庭中绊了一交,或是端茶打了杯子。看见他对面的玉冠青年对他的冒失也不着恼,颔首掏出身上手巾给他擦拭划破的伤口。即危叹气,收回赤透之眼。人间冷暖看尽,心,已在千年封锁中沉眠。

      尚月依旧每月都来。而即危也自顾睡。若是醒了,即危就戏弄尚月几句,次数多了,尚月也渐渐放开,不再有害怕的神色,甚至主动和即危讲些他自己的事。天界不似人间,尚月乃白虎殿一名普通仆役,孤独寂寞,即便即危神色似听非听,他也显得异常开心。他会认真地对即危讲用自己幼稚的眼睛看到的世界,然后遭到即危不屑的嗤笑;或是提起主人的好,就算再怎么隐藏也遮不住眼神的异常透亮。偶尔心血来潮,即危又会化作人形捉弄他一把,这么多年过去,尚月仍会满脸通红逃开。
      天界的时间温润如水,已是仙人体质的少年长得慢,身体一直瘦小,却也慢慢结实起来。

      一日,尚月突然出言道:“即危大人,我还是喜欢看您兽形模样。”
      即危做出略微惊讶的表情,放下手中清茶,一双赤眸直看到他漆黑双眼的深处,少年认真的表情让他有些好笑。
      “为何出此言?”举杯慢慢玩转杯中茶水,神态自若。
      少年有些局促,竟也实话实说:“您长的太好看,总会……让我不太自在……”
      一口茶水险些喷出,即危忍不住呵呵大笑。
      尚月在一旁憋红了脸,给即危清理打翻的茶壶。
      即危笑的出了泪,拍着尚月的肩膀道:“下次吾变得丑些吧?”
      “不……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他慌忙辩解,却又不知道如何说是好。只得红着脸任由即危笑了个够。

      少年的心,即危又如何不知。
      ——他不似正常男孩般喜欢女性,他喜欢的是男人——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已悄悄爱上他的主人——白虎殿殿主,山艮子景源。提起主人他双眸会异常透亮,心思所到之处,都是他主人的一切,漫延扩散,他的主人,已经成了他的全部。
      而那位被誉为天界顶梁柱的青年——山艮子景源,是被广为赞颂的白虎殿殿主。自从五十多年前镜无镜主的意外驾崩,尽管被所有八卦之神推为镜主,无奈仙资不足不能掌控天石而继续做山艮子,频繁下界寻找能胜任镜主之位的仙资过人者。不辞辛劳他是寻到了一些,然而这些人要么承受不住天石巨大灵力,没多久就会死去,要么才能实在平庸至极,不能胜任镜主之位。于是这五十年间,这镜主频繁更迭,镇压即危的封印随之不稳定,让即危总是浅眠即醒,若不是尚月能常来陪即危,只怕即危这封印住的戾气,也要过早溢出了。
      即危暗嘲,景源啊景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句话简直是为你而安,你寻找镜主之才这么多年,竟不知身边服侍自己这么多年的小仆役其实天赋异禀,他身上仙气之纯,在与即危近距离相处的情况下,竟能硬生生压制住即危身上的戾气。
      然而即危那时也不知,为何心里竟会有小小的私心,只想把这清澈的少年留在自己身边。即危知道,尚月一旦成了镜主,便不可能再来无思园。所以对于尚月之事,即危一直抱以沉默。只要每月一次,看看那漆黑的双眸,将那纤瘦的身体搂住,空洞的心便能有片刻满足。

      天界安稳的日子没有多久,镜越也驾崩了。狂妄自大的他,因与玄武殿和朱雀殿四主起冲突,最后悲切收场。
      封印持续弱化,让即危难得平稳的心情日渐烦躁。
      这月的上弦之日,尚月在往常的时间到来,可行为却古怪许多。他不与即危说一句话,甚至离即危距离甚远。燥气上涌,即危需要他的纯正仙气压制,可他故意保持的遥远距离,让即危怒气上升。就算即危从他背后偷偷靠近他,他竟也会以极快的速度躲开。
      日未落,天边已升起半弯残月,与金乌共存,这月显得尤其苍白惨淡。
      做完杂活,黑眸少年愣愣的坐在树下,看着如勾的月被残阳抹上血色,眼里慢慢溢出泪来。
      即危伏在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沉声道:“已是日落时分,汝该回了。”
      少年讷讷的看着远方,好半天,回道:“我今晚可以在这园子过夜么?”
      即危哼了一声。
      尚月转过头看即危,眼中盈盈泪光,泛着夕阳反光,神色有些复杂。
      “……连你……也要赶我走么?”
      即危不愿回答他,偏头看西边快隐没的残阳。
      “除了这里……天界已没有小尚儿容身之处……”他咬着唇,眼皮慢慢垂下,摇晃着身子站起来,“……小尚儿以为……我们是朋友……”
      即危忍不住冷笑一声。一阵风卷过,即危已化作人形站在尚月面前,捏住他削尖的下巴,抬起,赤眸在他脸上掠遍,最后停在他漆黑的双眼上。
      “朋友?汝有何资格与吾谈朋友?”
      太可笑了!
      尚月企图挣脱即危,却让即危怒气更盛,另一空出的手将他双手一钳,将他按在树干上。
      后背撞地桃树一阵晃动,他吃疼,便停住挣扎,抬眼看即危,水汪的黑眸还残着刚才的泪水,只是现在又多了一份迷茫与不解。
      “汝可知吾是谁?”即危凑近他的脸,双方的鼻息都能清晰闻见。
      双颊又泛起不由自主的红晕,黑色双眸开始躲避赤眸的直视。
      “主……主人告知过小尚儿,即危大人是无思园的主人,是上古圣兽……其他的,小尚儿一概不知……”
      说完,他顿了会,见即危没有说话,他更加慌乱。
      “……主人……主人他告诉小尚儿要好生打扫无思园……主人他……还吩咐过小尚儿不得对即危大人有半点不敬……主……喏?!”
      尚月后面的话被即危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他口中永远翻来覆去的“主人”“主人”让即危怒火中烧。
      变故来得太快,尚月一时全身僵硬,全然做不出反应,任即危唇舌侵入,肆意掠夺他的一切。
      直到即危离开他温热双唇,他才像大梦初醒般大口喘气,双腿一软,他几乎要坐下来。
      即危松开钳着他的手,冷冷一笑。
      “现在,汝还以为和吾是朋友么?”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泪如泉,涌出少年的眼眶,他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即危不看他,转身往无思园深处走去,任凭哭声渐渐走远。
      勾月惨淡,园中一切都晦暗不明。即危的心如这不能清明的夜色般,一直下沉。

      那之后三个月,尚月没有出现。
      没有镜主的天界,渐渐混沌。人间必定更为惨烈。
      即危在无思园天翻地覆,没有新的仆役敢来打扫,三个月来,即危几乎没睡。不管赤透之眼能看的多远,镜落的封印都让即危出不了无思园半步。
      以为心底深处起不了涟漪,却不能控制地漫出阵阵悲哀。溢出了,就是园中树折石乱,亭塌栏断。就如那日镜落冷冷的笑语,将一切毁灭,又能怎样。挡不过一次又一次的轮回,新任镜主上任,封印再烙回即危身上。这个狠毒的女人,这种没有尽头的修罗酷刑,果然能把再凶悍的心压成死潭。持续千年的赌,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彻彻底底地输了。

      当尚月再次出现在即危面前时,天色一片惨淡。
      是夜,勾月挂于空。
      他踩着园中乱石杂草摇晃着进入园中,站在能看见却离即危颇远的地方,轻声道:“我要走了,即危大人,今天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夜风吹过,冰凉入骨。很久没有梳理的赤色长毛,与杂乱的园子融为一色。即危闭着眼,一动不动。
      尚月却似是知道即危并没有睡着,朝他的方向跪下来:“谢谢您,即危大人,这些年尚月有您相伴,非常荣幸……但尚月愚钝,惹恼了主……山艮子大人,山艮子大人要遣尚月回人界,尚月不得不从……若有来生,尚月还愿给即危大人打扫园子,只怕尚月没有这福分了。”
      说完,他朝即危的方向扣了三次头,起身离开。
      没走几步,他忽然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如细蚊:“……即危大人,请最后容许尚月对您无理一次……就算被您耻笑,尚月也想说,尚月从您这体会到了朋友的感觉……尚月一直把您当作最好的朋友……真的……很开心……”
      他垂着头慢慢讲着,声音带着哽咽。许久,他拭泪,小声地吸鼻子,朝无思园出口走去。
      即危至今不愿去想当时为何要叫住他,连那句话,仿佛都不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一般。
      “汝还想留在天界么?”
      蒙蒙夜色中,少年僵硬的站住了。夜风穿过两人之间,带起枯草残叶数片。
      “尚月已被山艮子大人驱逐,不能再留……”
      声音仿佛很远。
      “若是吾要汝留下呢?”
      即危走到尚月面前,巨大的身体挡住照在他脸上本就微弱的月光,他的表情在黑暗中不能看清。
      “……尚月不知……”
      即危化成人形,对上那双如黑夜般深邃却一直明亮的双眸。即危知道这将会是最后一次看这双一直让自己流连忘返的双眸,他知道自己将会给这对眸子蒙上本不该属于这个少年的东西。可他不能控制自己,他抱住少年瘦弱的身体,将他抵在自己胸前。即危不愿再去想,任那句话从口中说出。
      “若吾能让汝留下呢?”
      怀中的人震动一下,又恢复平静。一双瘦小的手环上他的腰,把头埋得更深。
      “……尚月……不想走……”
      就算接下来,可能化身修罗,也愿意么?
      即危没有再问,他不想要答案。低头吻上他的额,他的眉角,他的眼,他的鼻尖,直到那对温润柔软的唇。舔舐,轻咬,吮吸,进入,卷过他滑腻的舌,勾缠。尚月没有抗拒,任即危舌尖肆意游走,只是双手抓得更紧。
      明知不属于你,你还会要么?或许放到以前,即危会嗤之以鼻,但现在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舌尖沿下巴、喉咙向下游移,直到胸前那处,吸住,他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发出声音,泪却悄悄滑下脸庞。
      夜风过园,一阵呜呜作响。月色黯淡,似是着意将园中两个纠缠的身影镀上一层暧昧的色彩。
      少年的黑发被汗水打湿,粘贴在脸上背上,描绘出性感的形状。无论即危做什么,他一直闭着眼,只是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湿了脸庞。
      褪去衣物遮蔽的身体,能清晰看到或青或红伤痕累累,即危怎么可能不知这些还很新的伤口的来源。赤透之眼所及处,黑发少年硬是将唇咬出了血,也不肯掉一滴眼泪妥协,说出离开天界的话让施暴的主人达到目的。然而在没有旁人的园子里,终于挡不住心里悲苦,化作晶莹涌出。即危抬头吻上尚月湿润的面颊,落泪,吻去,再落泪,再吻去。心口堵住的那一块,怎么也不能畅通,被这泪刺成一片片,碎裂,落地无声。

      月已隐进山头,星稀,夜冷。尚月愣愣地看着天发呆。即危坐在离他不远处乱石堆上,等他做出下一步行动。尚月不说话,即危也不出声,两人一直沉默。过了一会,他才转头看即危,眼睛在那双赤色双眼中搜索,似是寻找什么答案。即危回看着他的黑色双眼,并如他所料在黑色双眼深处找到隐隐泛起的红光,和自己一样的血色。少年看不透红眸,终于干涩的开了口。
      “……即危大人,您先前所说的留下的方法……究竟是……?”
      即危冷冷地勾起嘴角。他就是在等这句话。
      “汝当真就信吾的那句话?”声音没有情绪,冰冷如夜色。
      少年微微皱眉,眯眼看即危,露出不太置信的表情。
      即危伸指绕发,赤发滑出指尖,荡了一个圈垂直落下,画出好看的弧度。
      少年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即危,脸上表情千变万化,他的内心必是极为纠结,只是找不出突破口。
      “为了得到汝,一个谎言又有何困难?”即危呵呵地笑起来,一如往常的笑。
      少年张大双眼,瞳孔渐渐收缩。
      把身献出,他不觉是被背叛。可当放下最后的底线,得到的却是一道毫无防备的利刃,刺地他连痛都来不及,世界就崩塌了。

      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与即危预料的一样,毫无悬念地进行着。
      少年从无思园返回白虎殿的途中,有仆役神秘死亡。
      之后,少年欲走之时被其他殿主强留。
      再之后,白虎殿殿主一人不敌众人之词,少年成为镜主,奉为镜尚。

      呵呵,尚月,汝选择留下,吾就成全汝。只是留下的尚月,已不再是过去清澈的小尚儿,而是嗜血的镜尚,残暴的镜之主,造成镜界百年动乱的根源,承受万世谩骂的殇主了。

      镜主上任,封印落下,便是睡。即危只想就这样睡去不要再醒来,醒来会发生什么他已料到,他不想看。够了,他累了。

      梦再长,总有终点。更何况无梦之眠,睡多久都是一样。睁眼那日,园中一片杂草丛生、乱石颓垣的荒芜景象。即危起身在园中走动,算日子也睡了约摸三四年,看那断树残亭,和那晚的景色没有差别,只是突兀地穿插出许多杂草,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片往远处荡开。
      这三四年间,这个新上任的镜主竟不曾派过一人来整理无思园!狠!够狠!即危不怒反笑。笑声震天,响彻云霄,惊起天下兽类暴乱数月,人皆惶惶,道天降怒,镜界有乱。

      乱,早乱了。

      天界血腥味弥漫,就连这无思园——为封印嗜血凶兽而挑选的清净之处,都溶进了一些。
      当年清澈的少年,黑眸明亮的少年,已被血色冲得风消云散。违令者,杀;反抗者,杀;稍有忤逆者,杀;不能满足其者,杀……顺者昌逆者亡,镜尚昂起稚气却冰冷的脸,眼是血红,身是血染。
      “镜尚大人,您又杀人了……”昔日的骑于他头上逼迫山艮子驱逐他下界的白虎殿副殿主泽兑子,此时却是一脸谄媚,“难道兑(泽兑子对镜主的自称)送来的小倌您不满意?若您觉得不好可与兑说,杀了他们脏您的手。若让山艮子知道了,怕又要……”
      镜尚不瞧泽兑子一眼,将擦拭完身上血迹的雪山白纱一扔,泽兑子忙上前接住。
      “下次带些别这般不堪一击的。”镜尚跨过一具裸着身子的尸体,死者一张清秀白净的脸还停留在惊恐的表情上不能收回。
      “这……”泽兑子露出为难的神色,现在天下有何人能敌镜尚镜主?见镜主冷冷一瞥,不禁冷汗涔涔,忙改嘴道:“兑必鞠躬尽瘁,为镜尚大人物色满意的回来。”
      见此情此景,即危唯有冷笑。明知一切会如此,竟没有悔当初。

      如世人所传,殇主好男色,奢靡绯华,酒池肉林,日日纸醉金迷,夜夜纵欲无度。
      杀,似是已不需要理由,只因爱上血的味道。
      即危本于千年前便被除于世外,锁于无思园中,这般尘世之事,与他何干?看后便睡,睡个天昏地暗,神我皆忘,醒来继续逛逛园,看看月。
      而这个少年,为何忘不了。每日每夜的血腥味,闻着受用,却透进骨里,刺地心痛。

      而那日那人的出现,更把已经悬于崖边的一切继续推进一步。
      那夜,血色勾月悬于天。
      金发金眸的青年站在无思园外笑得一脸灿烂。
      即危抬眼,一片金色晃进他被血色遮蔽的眼。危机感遍布全身,混沌头脑被冲地清醒,身体警惕地弓起背,作出警戒的姿势,即危沉声吼道:“伏影,汝怎会在此?”
      伏影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耸肩笑道:“你还记得我啊,即危,伏影甚是荣幸耶~”
      见青年双脚并不着地,即危立刻明白他此时并不是实体,回道:“是何人将汝从双影湖中放出?”
      伏影依旧笑地灿烂,随意的摊手道:“谁有能能耐放我出来?你不觉我睡了几千年也该醒来四处转转了么?哎哎别瞪我嘛~没了身体确实麻烦,我可是费好大劲才到这无思园来看你,你竟然不感激?”
      即危哼了一声:“承蒙厚爱,感激不敬。汝一出湖就来寻吾,怕不只是来看吾这般简单吧?”
      “哎,你总是把话说的这般直接,甚是无趣啊~”伏影双眉微蹙,嘴角却依然带笑,“你明知今日月红,是大凶之兆,连我都被湖水给涌上岸,这镜界百年劫难还少得了吗?此时不凑热闹玩一把,更待何时?”
      伏影一直玩心甚重,世间一切对他来说只有玩具和非玩具的区别,正是这种肆意妄为的性格,闹得镜界天上地下人皆惶惶,因此数千年前才被双生哥哥承天封印在地石中沉于人界双影湖底沉睡,更知他作为唯一能与天石抗衡的地石守护灵,镜落的加于无思园的封印,只有他能破。他这般站在园外瞎晃,只是故意激怒即危出园。但伏影清楚即危也明白,伏影没有实体,故必须找到一具能够承受他的巨大灵力的身体才能让他肆意妄为,即危,就是他最完美的目标。
      既然互相制约,那互相利用又有何不可。即危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形成一个决定。
      “好,这封印就烦汝破开,吾早已厌烦此处了。”
      “嘿嘿,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镜尚五年五月初三酉时,天界划过一道金光,无思园千年封印破开,嗜血凶兽饕餮重现于世,镜界大乱。

      自无思园中走出,见天地融为一色,唯有残月似血,勾勒出一块突兀的形状。
      刚解完封印的伏影疲惫,怕被守护天界的五位神兽发现自己的行踪,拼命催促即危下界,即危却笑道:“麒麟殿此刻正有一场好戏可看,汝何不与吾一道凑个热闹?”
      伏影一听有热闹可看,又因已与即危定过契约,相信他不会害死自己,玩心大起,便一口答应。
      即危同伏影飞近麒麟殿,不见守殿神兽麒麟,只见二人正在殿外激战。玉冠长发青年剑剑紧逼,黑发少年只是抵挡不回击。忽见青年长剑一刺,直冲少年心口,少年也不躲,反而迎上那一剑。青年吃惊,收剑不及,一剑穿心而过,血如莲,绚烂绽开,染红少年的流金滚边繁复奢华的衣。血也溅上青年淡色的袖,手一颤,松了剑柄,青年抱住倒下的少年,决然的神色涂上一抹不忍,却硬撑着故作从容。
      少年微微一笑,抬手抚上青年的脸,嘴动了动,却吃痛没说出话来,猛然一咳,口中咳出血,沿嘴角留下,身上的血花,晕开更大。
      “主……主人……小尚儿能死于……你手中……此身……无憾……”少年脸色惨白,却咬牙硬是断断续续地将话说完。主人,小尚儿,五年不用的称呼,此时说出口,却没有丝毫别扭。我本是你终生仆,愿为你献出终生身,只奈命运捉弄人,仆为主,主为仆,硬是将天地翻了个覆。
      景源只是抱着他,没有做声,眉紧锁,唇死咬,愣是不肯将情绪泄出。
      即危悄然在殿旁落下,少年抬眸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红色身影,灿然一笑,露出一脸天真的满足。但这一笑让他身体一阵痉挛,少年忍不住低哼一声,身上绿芒亮起。景源神色有变,却始终忍耐着。
      天神,承受并得到天界神玉的力量,必须付出的就是死后化身为绿色星芒被神玉吸收。
      绿光渐渐进入漂浮的乳白玉中,青年负重的手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一张素色手巾缓缓飘下,落在粘稠血水中,微微荡开一两个圈。青年拾起手巾,神色讷讷,却猛然仰天狂笑。
      那年那日,白虎殿中黑发黑眸的少年端茶打了杯子,神色慌张拾起碎片却划了手,青年微笑扶起他,递上手巾为他擦拭伤口,少年讶色抬眸间,得到的是温柔平和的笑,让少年飞红了脸。
      是那时,还是更早以前?是挽上那双瘦弱的手说,你无家可归,就到天界来我殿中做做杂役吧之时?还是抚上他额,轻声道,别怕,洪水会退,有我在那刻?
      以为他已在血光中迷失,却不知,他想要的,不过是那么简单,只要温柔一笑,温存一抱。只是年少无知,最终走上不归之路,挡不住拦不住,空余悔恨朝天笑。

      景源跪于殿前,笑得声已哑然。
      伏影兴致盎然地看着,发出赞叹之声。
      即危沉声一叹。
      “汝欲取天下,而他,只欲在汝身边。”
      景源愤然回头,吼道:“我如何不知?我如何不知?!这种抉择,我该如何做?我能如何做?!他的仙骨,我早已觉察,我不愿他做镜主,我不愿,才不说!为何是他?为何偏偏是他?!天乾子也发现之时,我便狠心毒打他,望他不能吃苦回人界去,可他不肯!他硬是咬破唇也不肯走!直到他杀了人,瞒不住,被推上镜主之位,是我所愿?!天下……我为天下鞠躬尽瘁,不能……不能毁于他手……杀他,是我所愿?!心碎处,谁人知?!哈哈,哈哈!!”
      天边一弯血月残,似是浴血而过才升于天。
      天地已苍茫,麒麟殿中孤寂身影,夜色里,随风凉。

      镜尚五年五月初三戌时,镜尚镜主薨。镜界百年无主乱世——后人谓之殇乱百年——由此开始。

      镜界大乱,兽乱,人乱,世乱,神乱。道德伦理,天纲地领,去而不返。昔日桃花源,今日血池渊。无处静,无处往。
      伏影只知即危乃千年前嗜血凶兽饕餮,却不知他也是在千年自欺欺人中输却一切的即危。即危,镜落赐予的名,现在提及竟有嘲弄的味道。
      将身体交给伏影使用,即危更多时候情愿沉睡于体内。他们驰骋于山峦之间,每日每夜,血色中度过。
      伏影自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这乱,让他更为猖狂肆虐。
      世人俱他嗜血,俱他凶残,无情无心,吞噬万物。人,杀的再多,不过是金眸闪闪,游戏一场;血,饮的再多,也不能填补空洞的心。心已死,又有何惧何畏?

      乱世百年过去,一位素色少年破天出,镜界终于渐复平稳。
      少年闪着琥珀色明眸出现在即危面前时,一身素色长衣飘飘,长发梳了一些束起,插着一支淡色骨簪,肤色也如他一身,淡淡地泛白。就似天上勾月一般,清明透亮,素,却高高在上。仿若这千年来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的那弯清冷平静的月。
      一见面便是战,少年持镰的手没有丝毫犹豫。
      即危暗叹,等这人的一百年,竟比千年还要漫长乏味。
      从答应伏影出园开始,他心里已经制定好了计划,无论二人的契约,还是人界的屠杀,都是实现目的的步骤。
      少年眼神犀利,动作干脆,招招逼人。
      正是即危要的。
      没有伏影的紧张,即危对少年回击从容不迫。
      以伏影的聪明,果然没多久就识破了即危的目的,但已经迟了,少年最后刺向即危要害的那一击,如即危所愿干脆地结束了多日的战斗。
      自己,连同地石和伏影的魂魄,全交给了那个素色少年。
      一百多年,那双黑眸在夜色中出现,即危才明白过来,数千年前与镜落的赌约,自己终于输地彻彻底底。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出错?是恋上不该的恋情起,还是押下赌约之时?一切已无从得知。

      后世记载,当年镜陌圣人与饕餮凶兽大战于天王山脉大辰峰顶整整七天七夜,终得以剿灭凶兽,为镜界除得一大害,普天共庆。镜陌圣人威名远扬,无数能人将士纷纷死心塌地投于他麾下,开创镜陌四百年盛世,为后世广为赞颂。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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