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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玉瑶 我本是山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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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山间的一颗青石,平凡普通,没有一丝丝的亮眼之处。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甚至没有感觉,只是镇日待在同一个地方,经受着日出日落,风吹雨淋。
不知道究竟在那里立了多久,只知,突然有一日,眼前一亮,身体也奇异地感觉到了温热。那一瞬间,我拥有了一个石头不可能有的感觉与思想,如同人一般的意识。只是,我依然不能移动分毫,依然不间断地接受着风吹日晒,身体经受了无数煎熬的同时,亦生出许多茫然。
很多时候,忍不住去想,自己拥有的这些也许是很多同类一生的希望,可又有谁知道,这样的自己,就如同一个失去了双腿的人,只是徒增痛苦罢了。
如果未曾遇到安吉拉,也许我作为石头的一生就将如此度过。
那日,暴雨天气,瓢泼般的大雨洒在身上,冲去了表面的浮尘,也将寒冷的气息不断地击打入那位于最深处的心。心止不住的颤抖,拼命将寒气挤出体外,却在表层被空气所全部激回,复又添加无数凉意。
雨下了好久,身上的凉意许久不散。颤抖的同时,不禁想象着,如果我真是一个人,现在一定是全身乌青了吧!
迷糊了好久,忽然身体的某个部位一阵暖意袭来,紧接着一个软软的声音响起,温暖又透着股稚嫩:
“这里有一块石头呢,可是,为什么它会发出青光呢?”
似在问着另一个人,可,如今的我,只能将全部的精力放在抵抗寒冷之上,其余的一切,都无暇顾及了。
许久,另一个声音响起:“不知道,能发出光芒,许是有了一些灵气了。”嗓音与前一个有些相似,却多了一些冷意,“安吉拉,快些回去啦,晚了的话,会被父亲母亲发现的。”
“安吉儿姐姐,我想把它带回去,可以吗?”
“它?这么大一块,你要如何带?”
“你放心,我前几天看书,好象是说,这种自然之物只取内心即可,那里是它们的灵力根源。”
听到他们的话,我分出一丝丝的神智,放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粉雕玉铸的女孩:相同的发式,相同的装扮,相同的衣衫,相同的脸蛋,甚至连紫色眼睛也都是相同的,唯一的不同也只是,一个满脸含笑,一个脸色冷凝。
只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个一直微笑着的女孩子,暖暖的笑似乎能趋散身上不停内侵的冷。
她,似乎被唤作安吉拉。在那一刻,这个名字也被深深刻在了心底。
盯着她的笑,看着她缓缓地靠近,并伸出右手抚上身体某处。陶醉之时,突然,一阵剧痛自心脏袭来,朦胧的视线,只看到自正慢慢远离己的异常熟悉的石身。紧接着,所有神智皆快速飘离。
自己好象在这个瞬间又变回了一块石头,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意识、没有了感觉的石头,不属于自己的一切好似都已离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知,当眼前再次一片明亮之时,自己已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没有随处可见的绿色林木,没有偶尔跑过了走禽,没有身边朝夕相处的一个个同伴,这里只是一个密闭的空间,有着一些奇怪的器具。
眼前的,依然只有那两个女孩子。
“安吉拉,你确定要将它放在房间里?如果被父亲发现,它会被形神俱毁的。”
“姐姐放心啦,我很喜欢它,一定会小心保护它的!”
她们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去听,脑海中,只有一句话不停地回响着“我很喜欢它……我很喜欢它……”,一遍又一遍。
真的吗?如同我喜欢她一般的喜欢吗?
我们石头的心异常坚硬、冰冷,但,如果喜欢了就会终其一生,无怨无悔。她也会如此吗?
就这样,这个陌生的房间成了我的栖身之所。远离了尘嚣的喧哗,远离了风吹日晒,生活一下子变得惬意、舒心。
安吉拉每天都会陪我说话,告诉我很多以前所不知道的事情,小到房间的物体、用途,大到这个世间的一切,甚至还有她小时的生活,以及与她一卵双生的姐姐安吉儿。
虽然如今的她只有十岁,却懂得好多。知她看不到,所以,我时常会久久地注视着她,看着她满含笑意的脸,听着她用温软的嗓音说出的话,思考也被中断。
我不能开口说话,但她依然不间断地叙说。有时,甚至令我有一种错觉,好似我正以人类的躯体,站在她的身旁,静静地听她说话,沉迷于她的微笑。
一日,她将我放在梳妆台之上,就快速离开了。
面前,一面镜子泛着清冷的光,镜子内,只有一颗小小的晶石,圆圆的,有些透明的石身却发出隐隐的青光。记得安吉拉曾经说过,镜子可以照出在它面前的一切物体。那么,它也就是我了?!
正自发呆,安吉拉又风一般地回来了,身后紧跟着的是冷凝着一张脸的安吉儿。
将我捧至眼前,安吉拉眉眼弯弯地对着我:
“我找到将你化作人形的方法了!”
化成人形?我吗?我可以以人类的身份出现在她的身边,她的面前了吗?
可突然间,安吉儿的一句话又让我如坠冰窟:
“安吉拉,你会损耗一半的灵源,你也甘愿?”
一半的灵源,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半的力量,还包括一半的生命,以及一半的情感。
用力发出强烈的抗议,甚至在她的瞳孔内看到青光不停闪烁的自己,可她坚定的话依然脱口而出:
“我不后悔,我要看到他变成的人类的样子。也请姐姐一定要替我们戒护,为他也为我。”
满心的不甘不愿,却苦无一张口可以说出。
此时的自己很是矛盾,既希望得到人类的躯体,可却又不愿她冒如此大的险。
七日后,我还是被带到了一个僻静的山洞。洞内,用符纸、灵石布出了三个法阵。
进去后,洞口的法阵即已启动,周围霎时茫茫一片。
安吉儿的声音清晰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一定要小心,如果支撑不下去,就大声呼唤我。”之后,一片静谧。
安吉拉用力地吸了口气,坐在阵内,将我放在身前,双手结出各种手印,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
忽然,另一个空空的法阵之内,凭空聚集起点点银光,缓缓地,越来越亮,身体涌起一阵无力的虚无感,转瞬即逝,看向安吉拉,苍白的小脸上满布汗珠,甚至连结印的双手也变得苍白。
许久,在她的脸上泛出一股青灰色之时,她停下了一切的动作,软瘫在地,大口的呼吸,额间的汗水也无力去擦拭,但紫色双眸却满是笑意,似乎有着成功的喜悦。
不远处,银光消散后,现出一个玉般的身体:雪白的肌肤,雪色的长发,在他的双眼睁开之时,我只感到一种抽离般的难奈,再次看去,发现安吉拉已处于自己的对面,在她的身旁,一朵如玉石一般莹白的雕花轻轻地浮在空中,精致的花瓣繁密地包裹着,黄色的花蕊之上,青光一闪而逝,转瞬消失在银色光芒之中。
坐在青碧的草地之上,任由雪色长发被安吉拉攥入手中。没有转身,就只是背对着她。
“好漂亮的头发呢,就是皮肤过于苍白了,我唤你玉瑶可好,不知怎么的,看到你就想到这个名字。”
“我的灵源是银色樱素花,所以也只能是这种颜色了。如果是姐姐的话,你就要顶着一身紫色皮肤出去见人了。”似是想象着,身后传来隐忍的轻笑声,却又随即止息,“但是,姐姐也是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的吧!”
“你的灵力根源已经变得不纯粹,后续的修炼一定会很辛苦的。”
一句一句,话语不断,却没有一句说在心坎上,终于忍受不住,旋身面对她,长发也因拉扯带来隐隐的痛。
伸出右手,手心慢慢浮现一朵精致的玉石雕花,怒气冲冲地看着她的眼睛:
“它变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没有想过自己吗?失去了一半的灵源,你……我……”
本是理直气壮的话,却淹没在了哽咽的声音中,有我的,也有她的。
“可我不愿你一直只是一颗石头,我希望你有血有肉,会笑会流泪,甚至能将心中的不满倾吐出来,作一个真正的人,而不仅仅是一颗石头。”
沉默的气息悄悄地笼罩着我们,许久不散,直至夕阳西下,注视着缓缓坠下的太阳,安吉拉终于开口打破了周围有些僵凝的气氛:
“玉瑶,你看,这样多好,我们彼此依偎,彼此保护。”
说着,她轻轻地将身体靠向我的肩膀,趁我侧身,顺势滑入我的怀中,我却只感身体一阵僵硬,脑中瞬时一片空白。
在此待了近六年的时光,朝夕相处,也许我们也早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但如此亲密的接触却只是第一次。以一个人类的身体拥她入怀,无数次存在于想象中的情景突然出现在眼前,手足无措间,对她只是更增了万分的感激。
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感受着柔软的触感,鼻端萦绕着淡淡的馨香。不经意间,扫视的目光看到,不远处一抹孤单的身影立在树下,随风飘落的花瓣在她的身边翻飞起舞,奇异地泛起一层紫色的薄雾,绝美却又有着一股凄凉。
安吉儿,那个与安吉拉一卵双生的姐姐。在自己来到这里后,就很少再见到的人。曾几何时,相象的外形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自己却全无所查。也许正如安吉拉所说,她的灵源是紫色,也终有一天要在身体上有所显示吧。就如同拥有一头银亮长发的安吉拉一般。
短暂的发呆,待得回神,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残留些许的花瓣依然随风舞动着,在夕阳照射下,美仑美奂。
用力地拥紧怀中的温热身躯,突然间,不愿再放手。
低头看去,只见她闭上双眼,一脸陶醉的表情。心中一阵暖意浮过。
同时,也在心中悄悄地立下了一个誓言:
安吉拉,我一定会努力修炼,进入神道,拥有一个和你相匹配的身份。届时,我们就能相拥彼此直至时间的尽头。
就算你那个尊贵非凡的父亲也不能够阻止。
在这灵秀谷的日子,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每日与安吉拉相伴,是我一辈子最开心快乐的日子。可也依然有不顺心的时候。
“安吉拉,我们换个地方住如何?在这里,我始终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
“我们去找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好吗?”
……
无数次地恳求,但从来只得到了她有些躲闪的否决。
疑惑,却也没有进一步的逼问。
一日,正独坐在湖边发呆,突然安吉拉急匆匆地赶来,拉起我就向来路跑去。
“我们要去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问题问出了口,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不多时,我们就已来到了谷口,只见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茂密的树丛后,朴素的外表,内在却极尽奢华,吃穿用度无一不全。
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些明明是……
却只见她的紫色双目中露出一些不自然的微笑,然后,径自拉我上车。
一路上,她始终将视线转向窗外,脸上挂着我所不熟悉的冰冷。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不会在这里出现的紫色身影,那个看起来孤单又透着股凄凉的身影。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旋即摇头摇去这不该有的想象:
她们两姐妹再如何的相似,也是不可能改变灵源的,更何况是灵源显示的媒介——头发。
不多时,马车在一座山下停了下来。逆光向上看去,稀疏的碧草使得裸露的岩石在阳光照射下泛出一种刺目的白光。
正自疑惑来此的真正目的,她已拉着我顺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走去,轻车熟路如在灵秀谷中一般。
奇异地,越向上走,绿意越是浓郁,到后来,满眼的绿色,看去令人心旷神怡,甚至连跋涉的艰辛也被抛之脑后。
山路的尽头是一处精致的院落,白色的外墙,红色的梁柱,崭新地好象是新近建成。
院内数颗高大的果树已经挂满果实,金黄的、艳红的,惹人垂涎,并有着淡淡的果香散发于空气之中。
门前的空地被无尽的绿草覆盖,其间点缀零星的白花,在山风吹拂下,掀起一层层的绿浪。
心忍不住一阵飞扬。甚至连身体的各处也都舒展开来,充分吸收这难得的自然之灵气。
“玉瑶,我们在这里隐居可好?在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里灵气充足,对你我的日常修行皆有助益!”
“这里,是我特意命人建造的呢,一砖一瓦,一土一木,无一不是精华!”
“从此以后,我们就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可好?”
一句句不停地说着,句句敲打着我的心。心血一阵沸腾,激动地甚至忽略了她说这些话时的不自然与紫色眼睛内偶尔闪过的冰冷神情。
此时的自己,只是紧紧地拥抱着她,将脸贴在她的银白长发上,鼻端瞬时充满了樱素花特有的馨香。
“安吉拉,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为我舍弃一切,你的生活,还有你的家人。”
低低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说出,明显感觉到怀中的身躯一震,接着缓缓放松,许久,才听她叹息一般地接了一句:
“为你,我心甘情愿!”
风徐徐吹过,吹起我们同样银白的发丝,纠结环绕,又难解难分。
舒心惬意的生活里,我满心欢喜,可安吉拉却总在我不经意间露出一些我所不熟悉的表情,冰冷而又淡漠。很多次,我甚至将她看做是她孪生的姐姐。
我也不止一次地在内心中反省:来到这里,也许真的不是她内心所愿的吧!可却又不愿放弃这得来不易的幸福。
门前的绿地间,被我用法力栽种了很多银白的樱素花,不求别的,只希望看到她们,她能开心快乐起来。
院内的果子熟了一次又一次,时间也伴随着成长悄悄流逝。
三年的时间,转眼就成过去。我也渐渐习惯了眼前这个有时冰冷,有时温柔的安吉拉,只是在记忆的极深之处,偶尔会闪过一张温暖笑着的脸。
如果没有那天发生的一切,也许我们真的会就在此处相伴直至时间的尽头。
那天,灰暗的天空,蒙蒙的雨丝,以及泛着一层氤氲雾气的银色花海,一切的一切,都使得这里多了抹浪漫的气息。
拉着安吉拉踏入花间,没有使用任何隔离的法术,而是任由丝般的雨落在身上、脸上,承受这上天悲愤至极流下的泪。
忽然,隐隐的破风之声传入耳中,打破了心中少有的宁静,循声望去,看到一抹银白的身影,越来越近,那身影也渐渐地在眼中放大:银白的长发,银色长裙,精致却漾满悲伤的脸,以及一双满是泪痕的紫色双目。
看向身边,同样的穿着打扮,同样的紫色双目,唯一不同的只是脸上的表情、身上的气息。
“玉瑶……”幽幽的声音,令我浑身一颤。
不知所措地看向身边的两人,脑中只感觉一种嗡嗡巨响。
整日伴随身侧的竟然不是安吉拉?而自己也没有丝毫的怀疑?
现在回想,那不经意间的淡漠,双眼中偶尔窜过的冰冷,脸上时时闪现的不自然,以及刻意避免在自己面前施展法力……如此多的疑点,怎么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双脚忍不住地后退,就在要转身之迹被用力地拉住,回头看去,只见安吉儿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已经彻底地改变了外形:
火红色长发有着一种妖娆的美,妖冶的脸孔,就连紫色的双瞳内也加入了丝丝的血色,裹在一身银色长裙中的她,显出了一种灼目的美。
“玉瑶,求求你不要离开!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难道你的眼中依然只有她吗?从以前到现在,你真的只看到她了吗?”
看着陌生的脸孔,听着异常熟悉的话,脑中的混乱已使我难以作出任何的回答。
突然,安吉拉快速地跑开,想要追上,手臂却别紧紧地拉住。
“安吉儿,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我的生活,我的一切皆来自于她,她对于我来说,重逾生命。甚至很多时候,看着她就如同在看着自己一般,亲切自在。我没有怀疑你,只是我对她的信任,我没有想到你会利用这点来接近我。”
“我们的心也是只属于彼此的!”
“一直将你当作她的替身,你不感觉到悲哀吗?”
“这几年不知她是怎么过的,也不知她是如何找到这里,但我一定不会让她再哭泣、再伤心。这是我对她的补偿,也是对她的承诺。”
但是,在挣脱她的双手追去之时,只看到安吉拉急速向下坠去的身体,使用法力想要拉她回来,却被她绝情地挡开。
无底的深渊,即使是灵体,也会损毁,更何况是失去了一半灵源的她。
身体被随后赶到的安吉儿紧紧地拥着,甚至连向崖边迈步都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脑中的画面只残留在她满是泪水的双眸。
“你真的要随她而去?你可知,你拥有她一半的灵源,她这样落下去,并不会死,最多只是落入凡尘;可是,你如果也这样,那她就失去所有灵气,必死无疑!”
安吉儿离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如刺捅在心中,痛却又无奈。
想起安吉拉坠落前的一幕,只能一次次沉重的叹息:
安吉拉,难道我就任由你如此堕落下去?而只是袖手旁观?
一日,临水而坐,无意间的一瞟,看到湖中我有些疲惫的身影。
银白的身影,仿佛与安吉拉的幻影缓缓重叠,心中也在那瞬间一片通透。
2日后,我第一次来到了山脚下,却没有离开,只是取出了怀中的一朵玉石雕花,轻轻地扔向空中,落下时,已化做了一个人形:
褐色的发、褐色的眸、平凡无奇的五官,与我的外表无丝毫的相象。
不需要太耀眼的外表,我只希望他能够代我找到安吉拉,细心地照顾她,直到我有足够的能力助她归来。
谴他下界,我便折返山上,潜心修炼,再也没有理会过任何事情,也没有再见过任何人,包括安吉儿。
而安吉拉,也一世一世地经受着轮回!
已经不知道展转多少岁月,只记得,在修行将满之时,忽然心脏传来一阵剧痛,快速地渗入到四肢百骸。
安吉拉?
不及多想,就已旋身来到安吉拉所在之地。
弯弯的小河,清澈见底,遥遥地流向不知名的远方。岸边,散乱生长的树木在水面上投下稀疏的倒影,并不停地随着水波轻微地晃动着。
悄悄地隐于空中,看她满脸惊恐地盯着水中的影子,被破碎衣衫包裹的瘦小身躯轻微地颤动着。
缓缓地,一滴一滴的泪落入水中,也更灼痛了我的心。
额头之上,冷汗一颗颗地慢慢冒出。
在水面上现出身形,与她在咫尺的距离对视着。
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紫色双目被雾气掩映,有一种迷离之态,令我恨不能立时紧紧地拥她入怀,轻声安慰。
“安吉拉,吾乃玉神,你可愿从此入我神殿,终身守护我吗?”
“我可以令你受尽世人的景仰,享尽世间的荣华。”
虽然修行未满,但是依然渴望就此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保护她,爱护她。
“可是,我是一个妖精呢,我真的可以吗?”
“有着这样一双妖精般的眼睛,我又如何能踏入神殿?”
她没有怀疑我如何得知她的名字,也没有追问会有什么样的好处?而是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这么几句话,听在耳中,只感到心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捧起她的脸,右手轻点,她的额间一朵银色花儿一闪即没入体内:
“你不是妖精,你有着世间最尊贵的身份。”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守护祭司,也将是唯一的一个。”
看她在众人的膜拜中,满面欢喜地步入神殿,我才感心中一阵宽慰,悄悄返回山间。
院落前的银色花儿依然灿烂地开放着,不因时间的流动而败落,果子却已成熟无数次。
她的数世轮回,我皆沉于修炼之中,无知无觉,无妄无念。却没想,再次相遇后,短短的两载竟似煎熬一般。
终于,忍耐不住偷偷前往,却只面对空空的房间,满室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法术凝起的幻像中,两个容貌相似的女子相对而立,紫色双眸彼此注视着,许久,相继离开,再未归来。
安吉儿?她又为何会在这里?
顾不得灵力受损,意念探出她的处所。匆匆赶到,只见到一辆布置喜庆的马车,艳红地灼痛着双目。
她较之前的那次相见,气色上好了很多,精致的妆容、红润的肤色,以及华丽的红色嫁衣,应是受到了极好的对待。
可是,她又如何能出嫁?
“我的祭司,安吉拉。在你将身心全部奉献于我之后,又为何会在今日背叛于我。”话从口中吐出,空洞的嗓音中,隐含了丝丝的震怒。
“玉神大人……”仓皇的声音,有着些微的颤抖。
心中不忍,最终还是选择了原谅。她早已遗失了曾经的记忆,我又如何能要求她如从前一般信任、依赖。
“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就如你所愿,只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就散了身形,消散的瞬间,突然看到她的额间,一片血色的花瓣,红得刺目,以及她皱紧的双眉。
很快的,离开了她的梦境,她也在侍女的叫唤下幽幽转醒,额间的血色悄悄隐入体内。再探向她的记忆,已无我的存在,甚至连一丝的影象也无。
此时的她,好似已变为了另一个人:
撒琳王国的公主,高贵典雅,知书识礼,被称为王宫至宝的安吉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似是一种毒素,又不是很像。强行破除,是否会对她有伤害?安吉儿又怎么会有着如此的一个身份?
还好,目的地正是处于轮回中的替身所在,照顾她,保护她,应该会是他的本能。
快速地离去,急切地想要探知这一切的始末。
却未想,再次见到她之时,事情与想象中的已经有了天差地别。
与桑莫奸情被抓,并被永久逐出威谰国境。
替身与安吉拉?不可能的事!
可是两人却都没有辩驳,而是在第二日从命离去。
看来,事情似乎并不似表面看来如此简单。
很多事需要暗暗地去查访,不得不离开。修行也被放下多时,同样重要的事情,我该如何做选择?
安吉拉与神人的至高身份,我又该如何抉择?
一路上,秘密地护送,细心的安排,只希望她一路能开心快乐。
可,世间很多皆是事与愿违。
天气很好,心情也大好,可她陷入昏迷的次数却日渐增多,额间那一抹红,终于慢慢地显现了出来,艳红如血一般的颜色。
桑莫曾经的一切记忆早在他们离开威谰王国的路上,就已被我恢复,只是,所有的记忆中,独独隐去了我的影象。他只需要记起好好保护安吉拉,好好爱护她,对于我,忘记也罢。
嗜魂花?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那个郡王口中,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他当时震惊的表情。
“嗜魂花,花如其名,入体则吞噬宿者的记忆,进而缓缓嗜其灵魂,最终宿主就将面临怒焰焚身、裂体而亡的命运。”
“她现今记忆中的人,应该就是向她施下此术的人。”
“她也会一直以此身份生活下去,直至死亡。只是,魂已失。亡,也就意味着永久的死去,轮回是再难入了。”
……
一句一句,如刺般直捅心上,待到后来,似万剑穿心般,不停地翻绞着,有血汩汩流出,却无流淌之地。
夏日的天,炎热异常,就连风中也含着蒸腾的热气。
没有刻意用法术去屏除感官,而是将灵魂整个浸入这片天地,沉浸在这个安吉拉生存的世界。
费劲周折,终于探知嗜魂花唯一的解除之法。
青蓝石,一种异常罕见,蕴藏神力的石头,能解百毒,化解一切封印。
不知道是真是假,只知道,即使是微弱的一丝丝希望,也不愿去放弃。
1颗已经到手,余下4颗,可却是4道难关。艰难的行程,在他们动身前,我悄悄前往,只希望她能安全得到她想要的。
自己的修行已经彻底地放下了,又在人世停留多时,灵力势必会有所损伤。可是,就连自己也没想到,搜寻的路竟然是那么的难走。
待得引导他们找到第3颗、第4颗青蓝石时,我已感到身体异常疲累,不正常的热快速地侵袭全身。
灵力损耗过度啊!看来,自己是必须要在近期离开了。可那个隐秘的村庄?
脑中越来越混乱,任何的思考都只是加剧了头部的痛楚。
强压下不适,放出灵知,就在快要放弃之时,有了些微的回应。
神秘的村落,众人皆有着强大的预知能力。
“我知道你来的目的,也可以帮你,只是,有一件事必须要告知对方,而结果就看他们的选择了。”
一身灰衣的男子,一脸温和的笑,年轻的身体掩不住睿智的光。
“只是,这宿世的缘分……”他后面再说了什么,我都没听到。只知道身体如火焚般的难受,脸上快速冒出密密的汗珠。
难奈之余,却忍不住在心里为安吉拉感到心疼。这火烧的痛,她怕是已经受了无数次。
身体慢慢地变得沉重,就好象又变回了前世的石身,五感也慢慢地消失,跌入黑暗深渊的瞬间,看到眼前男子,温和的笑已经敛去,只留下满脸的惊讶。
他早算出我的神体,却没想到我会在他的面前散去灵体吧!
安吉拉,接下来,我怕是不能帮你了啊!
混沌中,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心难得的平静了下来,散去脑中的一切残念,将身心皆沉入这飘渺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