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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洞房花烛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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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长街,蔓延而过的红色,震天的唢呐音色。
若初刚偷偷掀起轿帘一角,就被一旁紧跟着的蕊儿发现。
蕊儿立即拽过轿帘,狠命压下去,“快,快放下!小姐,新娘子就要有个新娘子的样儿,千万别闹!”
若初不死心地又撩开条缝儿来,“好蕊儿,亲亲蕊儿,就让我瞧瞧吧。一整天都呆在轿子里都要闷死我了。”
“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这种不吉利的话可别再说出口了。”蕊儿作势吐了口唾沫,像是吞了什么脏东西似的,一脸古怪,一边完全不顾若初反对,又把轿帘压了回去。“这可都是规矩,破了可是要遭天谴的!”
“平日也不见你提什么规矩的呀,今儿个怎么那么啰嗦!”若初终于还是放弃继续拉扯轿帘的企图,嘴上却还是不肯落了下风。
“我的好小姐,平日是蕊儿糊涂。这一回是小姐出嫁,要是有个差池,可教蕊儿如何向老爷夫人交代呀!就听了蕊儿的,乖乖的呆在轿子里。”蕊儿满脸无奈,就差求神拜菩萨。别人不清楚若初的脾气,蕊儿这个跟了若初十几年的丫头可是连若初每天要打几个呵欠都知道。虽然暂时是劝下去了,可不出一刻就得再来一回,是一点儿也不能放松。
“哼。”还是不满,这哪儿是出嫁呀,简直是关监牢嘛!若初腹诽,但这种规矩在出发前已经被父亲母亲姨娘他们轮番轰炸过了的,也知道有很多忌讳,倒也不敢真做出格了去。
红盖头早不知掉在哪个角落里,若初找了一圈终于在脚帘下面看到盖头的一个角,随手抽出来拽在手里。盖头上是最常见的鸳鸯戏水花样,本来若初是打算自己绣的,可怎么折腾都只能扒拉出两只长脚鸭子来,后来还是让蕊儿帮忙绣的,全套的霞帔也都是让庄子里的绣工在蕊儿带领下赶出来的,若初这个正主是一点也没有帮上忙。
阳春三月里,青城第一商蔺家的千金出阁,128个脚夫担着满满64箱妆奁,加上喜娘轿夫陪嫁的家丁丫鬟仆妇并150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沿着长长的官道摇摇晃晃过去,远远看去,似一条长龙蜿蜒而上,不见头尾,只满眼的红艳,蔚为壮观。
* * *
一早,谢碧之见过母亲就急急忙忙带上迎亲队伍出了城门,准备迎接他的新娘。
他们是指腹为婚。谢蔺两家的父辈当年一并在七巧山庄学做生意,算是同窗,又有同室之谊,后来两家的夫人又同时传出喜讯,就此定下了儿女亲家。虽然后来蔺夫人不慎滑胎,婚事夭折,两家却都没断了心思,直到六年后蔺夫人生下蔺家大小姐。两家虽然相隔甚远,却不约而同地互送了信物,再次定下婚约,就等蔺家小姐长成把婚事办了。
到如今又是16年过去,两家的婚事终于被提上日程。
蔺家主要是做绣坊布庄生意,谢家却是经营酒楼客栈的,平日没什么生意来往,一直都是两家父辈私下书信来往,而两年前谢父不幸染病过世后更是几乎断了音讯。
三个月前谢母提醒他该是时候向蔺家下聘了,谢碧之才蓦然想起这门婚事,也才想到自己这两年一心扑在家里的生意上,以填补父亲留下的空隙,竟仍是孤身一人。
其实房里并不是没人。15岁时母亲就派了通房丫头,等将蔺家小姐娶进门,按规矩也是要给个名分的。
只不知这蔺家小姐是个怎样的女子。这十几年来谢碧之从未去过青城,竟是一次也没有见过这个即将陪伴自己一生的女子。要说蔺家在青城也是极有名望的,他们的生意已经扩展到了北方,全国可说没有没听说过蔺家的,尤其是蔺家大公子蔺天启。虽然这位蔺公子是侧室所出,但向来备受蔺家老爷青睐,从五六年前就开始脱手把生意交给这个长子。当然其中也有蔺家嫡子年纪尚幼,难当其责的原因,但大家都已经认可了蔺天启这些年来的成绩,若是他不能成为蔺家家主,恐怕那蔺家小公子将来难以服众。更何况这蔺家的小公子年龄虽小却早已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整日与一帮年龄相仿的少年少女厮混,还经常混迹花坊青楼。不过这蔺小公子长得极好,成日言笑晏晏,又其名“一笑”,坊间给他取了个别号就叫“笑公子”。相比起来,蔺家小姐却一直是深居简出,极少在外露面,听说自幼体弱多病,吹不得风。外人只知道那“笑公子”极听这位小姐的话,在她面前是从来不敢造次的。
不过无论如何,再过两个多时辰,这位蔺小姐就要成为谢夫人了。
谢碧之端端正正地坐在马上,身上的吉服红绸一尘不染,连条不该有的皱褶都没有,可见这是个严于律己又一丝不苟的男子。生意场上的谢碧之一直是谦逊而疏远的,却莫名让人觉得有股威严。不过年纪轻轻就要背负起整个家族的产业,确实让他比同代的年轻人要来的沉稳得多。就连那蔺家大公子蔺天启也多少是要靠蔺老爷子一些的。
迎亲队伍终于迎到蔺家小姐的花轿,一路吹吹打打进城往谢府而去。谢碧之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嫌礼乐声过于嘈杂了。谢氏在当地虽也算不上是名门望族,但毕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商家,看热闹的群众把迎亲队伍围在中间,簇拥着往谢府的方向移动。
* * *
若初百无聊赖地坐在新房里,蕊儿去了厨房给她找些容易入口的食物。坐了大半天的轿子,之后又是射苹果、跨火盆的,尤其是带着头上那个足有五斤多重的凤冠跪跪起起的,早就累得够呛,但桌上那些吃食都是规矩上的不能动,只好使了蕊儿去弄些来。只是初来乍到的,一时半会儿恐怕连厨房在哪儿都要花好些时候找到,总不见得弄得人尽皆知,那脸可就丢大了。蕊儿一开始也是不愿离开若初身边的,但禁不住若初苦苦哀求,虽然明知这位小姐的苦状有大半是装出来的,但谁让她是早就被吃定了的那个呢。
蕊儿去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却还是连个影儿都看不见,若初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那红盖头沉沉地盖在头上,眼前一片压抑的红,再加上腹中空空如也,更觉得浑身不舒服。若初站起身来,刚想扯下盖头却突然听到一阵轻巧的脚步声逐渐往新房的方向而来。若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乖乖坐回原位。
听脚步声来人应该不止一个,却不是男子的,那就不可能是那个刚跟她拜了堂的谢碧之,而这时候喜娘该还在前厅帮忙劝酒的,就只可能是府中女眷了。谢家主母要在后堂女客那边坐堂,这时候是不可能来新房的,再说也没有婆婆来看媳妇的道理,照规矩是要第二天一早由谢碧之带着若初去请安的。
那来的就可能是那个人了。
谢碧之对若初几乎可说是一无所知,若初却是对谢碧之的一切了如指掌的。从上个月谢家派人到蔺家下聘那日起,关于谢碧之的一切就源源不断地送进了若初的闺房。谢碧之房里那人的事儿自然也是包括在内的。
那个女子闺名叫喜燕,是谢家的家生奴才,三代都是在谢家伺候的。喜燕的母亲前几年就不在了,父亲在扬州的酒楼里做管事,其他的亲戚也几乎都分散在谢家各地的产业里,只是地位都不高。老夫人在选定喜燕时就把她那些“亲朋好友”都分了出去,也是不想看他们在府里借喜燕的身份作威作福,而在外面也都只是做些杂活,掀不起什么风浪的,至于喜燕父亲的管事也只不过是为了摆着好看的,毕竟人家女儿是自己儿子房里的,将来若是生了儿子,喜燕的身份上去了,也不至于太过寒碜。其实还有一点也是担心喜燕仗着身份私下做些小动作混了谢府的水。
谢老爷当年房里也是有几个人的,却竟然仗着宠爱想谋了正室的位子。幸好那几位都没生出一儿半女的,但谁又知道水面下有过多少腌臜呢。所以谢老爷一辈子虽然有一位夫人,两名侍妾,另几个没名分的,所出却只有嫡子谢碧之一个。如今谢老爷已经不在人世,那两个侍妾也早就不在了的,其他的有的不在了,还在的也在谢老爷过世后被遣出了谢府,要么到了外地庄子上,要么就回了娘家,其后如何就不是谢家管得着的了。
这个喜燕既然被收进了谢碧之房里,等过了今天也是要给个名分正式入谢家族谱的。喜燕13岁成为谢碧之的通房丫头,至今已有7年,也算是“老人”了,想不到那么沉不住气,竟敢跑到新房里来!
若初还在那边想那个喜燕到底是来示威的,还是来表明立场的,那边厢,脚步声已经来到了房前,稍一顿就跨了进来。
若初规规矩矩地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反正新娘子本就是该安静坐着等新郎来掀盖头的,再一个,她是知道喜燕的,人家还没名分,自己开了口不是落了身份么。
喜燕看新娘没有开口的意思,倒也一时有些无措。她知道自己今儿个来是不太符合规矩的,但脚步却不听使唤,就想来看看这个即将或者说已经轻易得到了她那么多年追求的地位的女子究竟有些什么能耐。再者,她也得探探口风,看这个正夫人是个什么心性,自己将来怎样在府里维持低位,甚至想看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得到那个位子。
两边都不开口,若初是乐得轻松,喜燕却是逐渐有些站不住脚,她没想到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竟那么沉得住气,发际渗出一颗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下来。还是喜燕身后的小丫头看自己主子还没开口就落了下风,上前半步,率先开了口,“小竹见过新夫人。”开口就是个“新”字,好像前头还有个夫人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郎朗开口道,“我们燕姨娘来看您了。”也不说“来请安”或是“来拜见”,言下之意自然是我们燕姨娘是“老人”了,此刻纡尊降贵来“看”你。
若初在盖头下撇了撇嘴,喜燕等人自是看不见的。“果然!”是来给下马威的。“这个丫头倒是牙尖嘴利,才两句话就把喜燕的地位一下子撑了起来。
喜燕虽然还没有名分,但将来的身份摆在那里的,身边也配了几个丫头小厮侍候,这个小竹最得喜燕另眼相看,一直是带在身边的。小竹也知道自己侍候了喜燕,那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然是主子的地位越高越稳定,自己的地位越能够得到保障,于是即使面对着正夫人口上也一点不饶人,一心只以“燕姨娘”为重。
这会儿喜燕来新房自然也少不了小竹的撺掇,刚刚又隐晦抬了喜燕的身份也是要暗暗给这个新夫人提个醒,“你新来的,别以为有个正室的身份就了不起。我们燕姨娘和少爷可是多年的夫妻了,她在少爷和夫人心中的地位不是你这个横插进来的能随便动摇得了的!”
没想到新娘子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连一点震惊或是害怕的反应都没有,不禁也有些心里没底。这新娘子娘家毕竟也是高门大户,对她们主仆两恐怕不屑一顾,根本连搭理都懒得搭理。
小竹与喜燕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不确定,微上前一步,正要再开口,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两人回头,只见一个浅粉色身影一下子冲进房来,“小姐,姑爷要过来了!”
若初还没动,喜燕两人却是一惊,要是谢碧之看到她们不守规矩跑到新房里来,按他那个说一是一的性子,说不得得吃一顿排头,招呼也来不及打就急急忙忙地退出房去,一转眼就跑地没了影,慌张的样子比来时那一副端着天大的架子的模样不知狼狈了几何。
喜帕下“扑哧”一声,“终于走了,我可不耐烦应付她们。”捏了捏手臂,放松一下刚刚为了显示镇定坐得有些僵了的身体,“蕊儿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快饿…”一个“死”字差点冲口而出,想到一路上蕊儿的碎碎念,立即改了口,“饿得要昏了。”边说边向蕊儿伸出手,“你这丫头倒也机灵,知道用谢碧之吓跑她们。”还要掀开盖头,遮着怎么吃东西。
蕊儿一把抢上前,阻住若初的动作,“我的好小姐,快弄整齐。我那可不是专门来帮您赶人的,是姑爷真的要过来了!”原来蕊儿好不容易找到厨房,偷偷包了几块点心往回走,经过前厅附近,看到喜娘和丫头仆妇正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把谢碧之往新房领,后面还跟着几个要来闹洞房的年轻人。谢碧之正冷着脸要把人驱走,全然不顾喜娘她们几个在一边“自作多情”。
蕊儿见状,立刻脚下提气用轻功往回赶。谁能想到,新娘子身边这么个清秀的陪嫁丫头居然是个会武功的。
蕊儿一路上想着她的小姐可不要等不到自己就乱跑,十万火急的赶回来,那里还顾得上旁边站着的燕姨娘主仆。
若初听到蕊儿的话怔了一怔,又不在乎地甩甩手,“怕什么,难道那谢碧之还长了三头六臂了?”
“小姐!这可不是在庄子上,要怎么样怎么样。如今你可是堂堂谢夫人了,就收敛些吧。”蕊儿一脸哀求,却又好像真的怒了,将若初双手摆好,整了整凤冠霞帔。蕊儿平日里是极温顺的,只是把若初的事看得着紧的紧,轻易不肯让步的。她们主仆12年,蕊儿一直对若初百依百顺,照顾得体贴周到,但那件事发生后,蕊儿才醒觉自己太过放纵若初,此后轻易不再离开半步。
若初知道蕊儿是真的一心为自己着想,力气也也不比蕊儿,立刻乖乖地任凭蕊儿料理。她也不是真的一直孩子心性,只是有些不甘心,难道自己将来真的得对那个“丈夫”言听计从?幼年的那一番奇遇让若初习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如今却只因为一个婚约就得嫁给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她知道谢碧之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也默认了这桩婚事,只是……不甘心。
* * *
谢碧之终于赶跑了那些争着要闹洞房的人,跟着喜娘向新房走去。他是个极重体面的人,如何能忍受那些人胡闹,内心里也不想他们去骚扰自己的妻子。
这是很奇怪的心理转换,在迎亲时还只是把蔺家小姐看作一个与自己有婚约的女子,即使马上就要成为自己的妻子,还是觉得她只是个外人;而在他牵着红绸和身边的女子深深拜下去时,他竟一下子感觉到自己和她从此牵扯到了一起,一荣俱荣。她不是什么蔺家小姐,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陌生人,她是即将陪伴自己一生的枕边人,是他谢碧之的妻子!心口一阵暖意,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他有了无条件支持自己的伴侣。他从没想过一个妻子代表着什么,如今终于知道人生路上有人陪伴是这样让人舒心的一件事。
虽然还没有看到妻子的容貌,但拜堂时看到的那个纤瘦的身影竟让他感到心疼。他满心满意地想要见到自己的妻子,脚下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喜娘见过太多迫不及待的新郎,见怪不怪地跟着加快了脚步,后面的丫头仆妇自然也是紧紧跟随。
谢碧之大步跨进新房,一眼看见床沿上那个红色的身影,两三步走到近前,差一点伸手去掀喜帕,亏得他自制力惊人,立即若无其事地掩了自己的无状,转头看向喜娘等人。
这喜娘也是极有经验的,哪里看不出谢碧之那点心思,笑咪咪地走得前来。
撒喜账,掷铜钱,结上同心结。
谢碧之接过红衣丫头递上来的贴了红纸的喜秤,转身将喜秤伸到盖头下面,紧张地心口猛跳了一下,一抖手,喜帕扑腾两下慢悠悠地随着秤杆落下,露出一张被精致修饰过的小脸,粉白的皮肤,修长却又透着丝丝柔情的细眉,深幽的墨色双瞳,小巧的鼻子,染了丹蔻的水润的唇,乍看之下远远算不上倾城绝色,却自有一股温润清美的味道。眉目间还很是青涩,面上却有些呆滞,甚至是面无表情,谢碧之不禁有些怔忪,但又想到人家还是懵懂的年纪就嫁为人妇,对象还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会紧张是自然的,就又恢复如初,淡笑着望向眼前这个小女子。
如果是熟识谢碧之的人一定会惊讶于他此刻温柔的神情,但若初和他只是初见,所以觉得他笑得还是不够诚意。
在谢碧之打量她的时候,若初也在打量他,只是不如他那么炽烈,反而像是打量一件商品似的。谢碧之的长相早就通过各种画师从各种角度描绘□□现在她的眼中,只不过那些都是偷偷画下的,像这样正面看他倒是头一回。
他长得很不错,若初不知该用什么形容词来描绘眼前这个男人,起码比起自己的中人之资是要有特色的多。他眉目如画,却没有女子的柔婉,尽是一片英色,眉是剑眉,双眼炯炯有神,似一切尽在把握,只是唇有些薄,据说薄唇的人都比较刻薄。总得来说,谢碧之的相貌让若初十分满意,而那些资料显示,他行事果断,拿得起放得下,正是若初欣赏的类型。
若初暗自点了点头,蕊儿见她满意的样子,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么些日子以来,她最怕的就是若初见了谢碧之后觉得不满意,小手一挥,一走了之。小打小闹她还能应付,若真走到那一步难道就真能躲进山庄里,一辈子避而不见?不说老爷夫人要气得炸了天,万一老庄主也陪着胡闹,那就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了。蕊儿略安了心,静静地退后一步。
红衣丫头撤下喜秤,端来一盘,盘上两杯酒。
谢碧之和若初分别拿起一杯,各自抿了一口,再交换抿了一口。
其实若初只是做个样子,根本没碰到杯中的酒。她不喝酒,应该说她不能喝酒,记得三岁时母亲生下小弟一笑,在满月酒席上,她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喝了一杯酒,结果全身出疹子,还烧了半个多月,差点没命。母亲为此哭泣不止,觉得自己一心幼子才害了女儿,那刚生下幼子的虚弱身子哪里禁得起大悲,就此落下了病根。家里人更是不敢再让任何酒类接近若初半步。而若初康复后却一直对自己不能喝酒的体质耿耿于怀,反而对酿酒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决心酿出自己可以喝的酒。一开始只是一个人偷偷地研究,后来遇到师傅,就从暗地里转到了明面上,整日与酿酒的各种材料为伍,只不过不在家里弄,全家上下除了蕊儿只有后来跟着她到过几回山庄的幼弟一笑知道。
丫头又跟着换上一盘子孙饽饽,嬉笑着端到新郎新娘面前。
若初知道那是生的,只咬了一小口,说了一句,“生的。”喜娘照规矩祝贺一番,又说了会子吉祥话,终于停了口,转身示意一边的蕊儿跟着离开。
蕊儿装作给若初整理霞帔的样子,在若初耳边轻声道,“小姐,千万别闹,乖乖的,啊。”后面喜娘催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替房内的两人关上了房门。
若初又好气又好笑,蕊儿只比她长了两岁,却总把她看作个孩子。
谢碧之见人都走干净了,又转头看若初。
若初看着他姣好的眉目,不禁想起当初放轩拿着谢碧之的画像,一脸嫌恶,“这种没节操的男人不适合我们若初,还没娶妻呢房里就有人了。”也不想想自己红颜知己满天下,只不过他从来自诩无论文采风采皆无人出其右,看到个比自己长得好的心里就不平衡了。而璇玑竟破天荒地和放轩站到了同一条战线,“就是,这种人怎么配得上我们若初。我们若初要找夫君就要找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对我们若初一心一意的!”璇玑却是真的为若初着想,担心她嫁个薄情薄性的负心汉。还记得自己当时答说,“你们对我来说就是独一无二的。”放轩和璇玑都难得红了脸。
想到这,若初不禁面露笑意。
在谢碧之眼里,原本稍嫌平淡的脸庞顿时有了光彩,心中一动,已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下去。
若初一惊,但马上想到这个男人如今是自己的夫了,他们终究是要圆房的,就放弃了抵抗。
谢碧之感到了若初的顺从,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深深地吻下去。
* * *
红烛帐暖,蕊儿在门外看到里面两人重叠的身影,想到若初过了今晚就真的是“人妇”了,内心百味杂陈。既安心若初有了好的归宿,又担心若初自此再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自己再也不能看见那个傲然独立,笑看红尘万丈的身影。
明明是喜庆的日子,头顶大红灯笼高高挂,远处前厅方向依旧是灯火通明,嬉笑声拼酒声顺着空气流淌过来,蕊儿却感到一阵阴冷,仿佛眼前只是一片迷途,那些交错的路掩在夜色里,再也看不分明。
突然房里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喘,蕊儿心中一惊,已经推门而入,果然见到若初衣衫凌乱,正伏在床头咳个不停,蕊儿顾不上旁边不知所措的谢碧之,冲上前去,“小姐!小姐你怎么样?”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浅蓝色荷包,拿出里面的白玉小瓶,倒出颗药丸来。
若初听到蕊儿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取过药丸吞进嘴里,又痛苦地伏下去。只一瞬间,蕊儿就看到了若初唇边的血丝,内心更是慌乱起来。“怎么会这样?明明没有……”
突然,蕊儿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旁边的谢碧之一眼,“原来……”
若初并没有喝酒,此时突然咳喘不止却是因为谢碧之口中残留的酒液,刚刚谢碧之和若初两人唇齿交融,谢碧之口中的酒被若初吞了下去。之前谢碧之在前厅待客,喝了不少酒,虽然已经喝了解酒茶,酒气却不是那么容易就没了的,再加上刚刚喝的交杯酒。交杯酒用的是五花酿,入口绵软,却是后劲十足。
于是,蕊儿看谢碧之的那一眼就带上了怨愤。这不能饮酒不是病,也就无对症之药,蕊儿随身带着的是玉露丸,有起死回生之效,用来给误饮酒的若初缓解痛苦不知该讶异于她们杀鸡却用牛刀,还是该讶异于她们财力惊人了。
这些谢碧之是不可能知道的。不说若初不能饮酒的体质,若初要面子的紧,从来不对外人道出,当然她这十几年来几乎没遇到几个“外人”,身边的那些人把她当菩萨似的供着,自然是做好一切可能的准备;就说这玉露丸也是世间难求,老庄主与鬼医杜青往年有旧,擎天当年又阴差阳错救过鬼医一命,这才让他把珍藏的十几颗玉露丸都拿了出来,要的却还是天价,若非若初,天下还没几个人付得起的。如今鬼医还在找制玉露丸的材料,音讯全无,而身边的玉露丸总有吃完的一天。
本来,若初虽爱酿酒,但只要不让她有机会碰那些材料也不失为一种解决方法。而老庄主却是个嗜酒如命的,为了若初酿的酒竟然把整个山庄送给了她。当然若没有若初,山庄恐怕也没有如今的风光。
自己怀中的妻子突然咳血已经让谢碧之六神跑了一半,又莫名其妙地被蕊儿狠狠瞪了一眼,竟似完全不把自己这个主子放在眼里,谢碧之自小备受宠爱,父亲去世后也凭着自己的努力让谢家的酒楼开遍全国,更隐隐有了第一酒楼的样子,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内心一窒,却气得说不出话来。
玉露丸在胸腹间化开,化作一股暖流逐渐充满四肢百骸,若初终于缓过气来,靠在蕊儿身上,抬头安抚性地一笑,却还是没有力气说话,只静静地闭了眼休息。
蕊儿满脸泪痕,见若初好些了,拿出一块纯白的丝帕来,却不急着擦自己脸上的泪痕,而是轻柔地帮若初擦去额头的冷汗,等擦到若初唇边,看到那血痕宛然,心中大恸,眼泪更是如断线珍珠,怕眼泪滴到若初脸上害若初再为自己担心,赶忙撇开头,让眼泪滴到地上。
主仆二人仿佛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忘了周围的一切,甚至忘了今天的主角之一还满腹疑问地站在床边。谢碧之听说过蔺家小姐体弱多病,以为是自己刚刚太过心急,致使若初病发,倒也不好责怪蕊儿罔顾尊卑之过,毕竟人家也只是护主心切,有这种忠心的丫头伺侯着,弱不禁风的若初即使在这个家里应该也不会吃亏,倒也让他有点放心。
不过被人遗忘太久终究是件很令人尴尬的事,谢碧之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若初没有动,刚刚自己突然发病时谢碧之的无措让他在若初心里大大减分,若初没力气,也懒得搭理他。
蕊儿像是才注意到谢碧之一直站在那里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抿了抿唇,开口道,“能不能请姑爷去让人打点热水来,我要帮我们小姐清理一下。”“要”,而不是“想”。蕊儿跟了若初那么些年,看若初此刻的反应哪里还不知道这位姑爷在小姐心里的位置已经跌了好几个层次,说话也有点不客气起来。
作为若初身边的第一丫鬟,除了若初,她对谁都没有太多敬意,全看若初的态度。比如对老庄主。若初视老庄主为师,口上不饶人,心里却是极为尊敬的,毕竟全靠老庄主她才有了现在的一切。蕊儿却是顶看不上这老头子的,全因他这个老酒鬼的怂恿放纵若初才总是不能放弃酿酒,还因此病倒好几次。但在若初面前,蕊儿对这老头子从来言听计从,敬其如父。
闻言,谢碧之自是一股气在心头,但看到若初云鬓尽散,冷汗湿透了中衣的虚弱模样,忍了忍,走出门去,唤本打算听房、却被突变惊得呆滞了的丫头仆妇去打水。想再进房,但又想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而看此时此刻那主仆两无暇他顾的样子,恐怕进去也只是碍眼罢了。再加上刚刚情欲已起却被迫中断,弄得他浑身难受。于是谢碧之转身离开,去了喜燕房里,这一晚再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