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世界》甜笼

1、第 1 章

　　中原中也扒开树枝，从缝隙里高高地往外看。
　　叶片很硬，直愣愣戳着不被遮挡的脖颈和手腕，痒痒的，心也平静不下来。藏在树冠里几乎接触不到阳光，但温度从挤压得密密麻麻的树叶中渗出来，湿润了一小片脊背。他弯着腰，姿势鬼祟地审视隔壁，树的支撑使他得以把整个庭院都纳入视野。
　　爬藤玫瑰攀着围墙，细碎如金子一样的花缀在枝头，本该是美如诗画的场景。地面铺着绿的、黄的、绿黄相接的落叶，很厚，中间留出一条突兀的干净的走道，石井和微缩的山水都仿佛冷落几年的满是灰尘。站在院门口的男人按下门铃，声音清脆地回响。
　　太宰治拉开大门，满脸厌烦地打了个呵欠。
　　他操纵着轮椅朝外，腿上盖了条浅色的毛毯，应当是很暖和的，可他缩了缩脖子，在还算温暖的秋里打了个寒颤。车轮轱辘轱辘地转，他拉开院门时，面上已经看不出一点不耐了。
　　男人朝他笑，他于是也弯了弯眉，在对方递过的本子上写下了什么，伸手揽过一个很大的纸箱。他退进院子，男人点头，体贴地替他合了门。
　　纸箱有点太大了。太宰把它摆在膝上，视线立即被遮挡了一半，他为这样的场景愣了一下，被逗乐似的抿出一个笑，放下纸箱用单手环着。轮椅一侧多出个巨大的肿块，看上去有点滑稽。
　　中原中也撇了撇嘴，从树冠翻上矮墙。他踩在狭窄的砖石，手抓住边缘保持平衡，嘴角一掀。
　　“真狼狈啊，太宰。”
　　对方听到动静仰头看他，苍白的脸被阳光晕出了暖色，被光刺激到似的微微眯起眼睛。两个人一上一下短暂地对视，中也遗憾放弃这个角度，从墙上跳了下来。
　　他拍拍裤子，走过来提起了纸箱。
　　“这是什么？”
　　对于不请自来的客人，太宰并没有什么意外和抗拒的情绪。他靠着轮椅靠背被中也推着往前，声音像是浮在半空，轻飘飘的。
　　“朋友寄的礼物哦。”
　　你这家伙还会有朋友？
　　中原中也这么想，没说出口。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要那么肉麻，只是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邻居罢了。中也的监护人和太宰的监护人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关系密切；他们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相处。打斗与争吵是家常便饭，像是生来就看不惯，面对彼此时恶言和挑衅轻而易举便脱口而出。
　　……如果不是太宰突发意外车祸受伤，他们也不能维持持这么久的和平。
　　中也把纸箱放在茶几上，回身关门，很熟练地摸出裁纸刀划开封口。太宰治慢悠悠地凑过来，看他打开纸箱掏出了一大袋一大袋的零食。各种口味，包装五颜六色，鼓鼓囊囊。
　　太宰新奇地合拢手掌，歪着头笑，“是薯片啊！”
　　中也拿出一袋来看，随口问道，“你不吃？”
　　“没吃过呢——刚好尝试一下。”
　　中也点头，把薯片堆上茶几，小山不够稳定滚下来几袋。太宰治想弯腰去捡，被拽住领口往后轻轻一扯。中也把实在堆不下的薯片捡起来扔进纸箱。
　　对方毫无病号的自觉，他早就知道了。
　　太宰治乐得清闲，拿手机给薯片山脉拍了张照，捣鼓半天发了出去，也不管后续的回应。手机被扔在一边孤零零地亮着光，消息一连串地跳了出来。中原中也瞥了一眼，是很陌生的名字。
　　他拆了袋湿巾甩到太宰脸上。太宰治不满似的嘟囔，揭下来擦拭指缝。他手上还有未愈的伤痕，褐色与苍白的对比很扎眼。
　　“中也，”他露出个笑，“来看电影吧！”
　　吃薯片，所以要看电影，这是太宰治给出的理由。虽然看不出两者的联系，中也还是认同了这个决定——毕竟还有那么多时间要打发。太宰治挑了个似乎是恐怖电影的封面点进去，两个人磨磨蹭蹭挤到沙发上，怕冷似的紧挨着，那条毛毯盖在太宰的腿上。
　　电影开场了。
　　黑暗中一个女人微弱地喘息，在封闭的室内摸索出路。镜头在她的眼上一闪而过——惊惶、恐惧，表情很真。背景音是急促的小提琴曲，把气氛渲染得紧张。
　　太宰治在旁边不停地扭来扭去，像个患有多动症的惹人厌烦的小孩，捏着薯片的塑料包装发出吵闹的声音。他摆了好几个姿势最后把自己卷进沙发，打着石膏的伤腿搬上来，舒舒服服地往中也身上靠。
　　中原中也推他的脑袋，太宰撇嘴脑袋顶回去：“中也就是这么照顾病人的？”
　　中原中也翻个白眼，——得寸进尺。
　　电影还在继续，受害者的女主人公紧紧抓着她唯一的武器，屏幕上的侧脸漂亮脆弱，像只掉进狼群的可怜的羊羔。幕后黑手符合价值观的长相很不讨喜。他提着电锯出场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嗤笑了声。
　　太宰用软绵绵的语调说出刻薄的话，“太丑了所以出来报复社会嘛——”
　　他伸手去捞薯片，中也分给他一点注意。
　　这么快吃完一袋？完全没听到动静——吃太多了吧。他不禁真情实感地为太宰担忧起来。太宰治学了好几年的舞，如果不是突发意外，这个月还要去参加比赛。养病期不用控制体型吗？
　　他脑补到膨胀起来胖成球形的太宰治，像是锅盖一样铺在球顶的头发和嵌进去的圆眼睛——嘴角抽搐了下，没笑，看着太宰突然顺眼了许多。
　　但他能理解对方孩子般的贪嘴。
　　中也的监护人有一手好厨艺，太宰则完全是由家政决定的一日三餐。千篇一律的营养餐，中也吃过一次便失去兴趣。这么多年，太宰仅有的对食物的爱好大概是蟹肉、以及偶尔从中也手里夺来的零食。
　　这么想想还蛮可怜的，薯片就薯片吧。反正胖了也不关他的事。
　　中原中也很快为自己的纵容感到后悔。
　　太宰治抽了骨头似的倚着他，体重全压在中也身上。他看着屏幕笑——也不知道杀人狂魔追逐受害者的剧情有什么可笑的，一边笑还一边叽叽咕咕地抱怨，“中也太矮了……靠起来一点也不舒服。”
　　中也一点也不想理他。对方只不过是占了学舞的优势，比他高个几厘米而已。他们才十五六岁，还有很漫长的生长期。
　　电影进展到关键的剧情，杀人狂魔捕捉到待宰的羔羊，□□在切割下扭曲破裂、猩红的血喷洒了整个画面。太宰抓着薯片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看着限制级的电影画面吃得津津有味。惨叫声、电锯和切割时发出的声响、咬开薯片咔吱咔吱的动静，混杂在一起惹人心烦。中也啧了声，“吵死了。”
　　太宰扭头看他。表情无辜，动作不停。
　　“咔吱咔吱咔吱咔吱……”
　　薯片粉末扑漱漱地掉，满身都是。太宰舔掉手指上的残渣，可下一次又沾上更多。他“欸”了声，苦恼地盯着手指看，然后趁中也不注意在他衣服上抹了两把。中也抬手朝他打过去，被对方仰头地躲过了——敏捷得不像个病患。他伸手去追，如愿以偿摸到太宰治的脸，很用力按了一下，那些藏在嘴里的残渣被喷出来了点，中也幸灾乐祸地笑了。
　　太宰治捂着嘴委委屈屈地咀嚼，“中也好烦人。”
　　中也客观评价，“比不过你。”
　　“我可是伤患噢，中也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你是哪门子的香和玉？
　　太宰治喋喋不休，“中也个子矮审美又差还是暴力狂，这样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中原中也头疼地扔过一袋薯片砸在他身上，没好气道，“吃你的吧！”
　　太宰心满意足地蹭过来继续咔吱咔吱地嚼，再恐怖的电影在这种背景音下也没了氛围。中原中也面无表情看着屏幕，偶尔被迫张嘴给塞进一堆薯片，两个人同步发出单调的噪音。
　　……到底谁这么烦人给太宰治寄一堆这玩意的？
　　中也认识太宰快五年了，对方长得人模狗样，实际却是个冷淡又难以讨好的家伙，大众意义上的朋友几乎没有——不然他也不会被拜托去照顾对方。他不清楚太宰治什么时候多出个来历不明的朋友，不过这样也好。
　　中也费力地咀嚼着，推开太宰硬塞过来的薯片。

　　——有了朋友的话，就不会一天到晚再来烦他了。

作者有话说

　　本篇中原中也中心，不涉及其他人物
青梅竹马小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