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于智者》甜笼

1、第 1 章

　　太宰治难得醒的很早。
　　他睡意朦胧撑着眼皮，被子里一拱一拱蹭出脑袋，眼神落在床边男人的背影。对方赤|裸着上身、因为抬手的动作背部肌肉微微鼓起，显出很精干的模样。
　　像是感受到他的注视，男人回头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变化，很普通打了个招呼。
　　“太宰。”
　　太宰撑大眼睛，困倦和理智一起飞远了。
　　他盯着光滑清爽的男人的脸，伸手揉了揉眼睛、睁开，又皱着脸低头，不堪重负般把下巴抵上被子。织田作之助手中握着个巴掌大的瓶子，朝头顶按压喷头。水汽雾一般覆了上去，沾了点水的呆毛亮闪闪地翘着，乱七八糟。
　　太宰治顿了一下，从床上扑过去，把男人整个扣在身下。他盯着织田作之助的脸。
　　“织田作——”
　　“嗯。”
　　“你今天很正式嘛。有什么特殊的行程吗？”
　　织田作之助露出沉思的表情，片刻摇了摇头。
　　太宰似乎也只是随口一说，凑到他头顶嗅嗅——什么味道也没有。他把自己摔回床上，捧着脸浮夸地叫。
　　“原来织田作每天早上都给呆毛浇水吗——不愧是织田作！”
　　织田作之助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应对哪句话。木制的门板在关门时发出难听的嘎吱声，太宰治滚了一圈钻回被子又睡了个回笼觉。等到肚子发出悠长的鸣叫，他才慢悠悠爬了起来。
　　太宰治穿着风衣，拖着软绵绵的步伐走着。裸露的部位几乎都缠着绷带，周围人显然习以为常。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没人。太宰露出一个满意的古怪笑容，从柜子下吭哧吭哧拉出了个小型冰箱，里面装着蟹肉罐头和从某人那里顺来的红酒。他坐在桌子上，小刀插进边缘的缝撬开罐头。
　　肉是冷的、带着点海鲜的腥味，顺着喉管滑下去，存在感很鲜明。红酒倒了小半杯放在一边醒酒，带点涩意的酒香溢散出来，这顿不守时的早午饭似乎也变得高档了。

　　中原中也穿过长廊，风衣在背后甩出了利落的弧线，和他一样的气势汹汹。
　　一大早的“清扫”任务，太宰治沉迷温柔乡直接翘班，只有他一个人浪费了好几小时。他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工作，同事却窝在温暖的被子里呼呼大睡——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极大的画面，中原中也就感觉无名之火在头顶燃烧。
　　他以这样凶猛的姿态，怒火膨胀踹开太宰治的办公室大门。
　　“混蛋太宰——”
　　背对他的少年回过头来，脸颊鼓鼓嘴里塞满了食物。他旁边还摆着个酒杯，纯正鲜红的液体没了底。中原中也看到一旁拆封的红酒瓶，青筋一跳。
　　“……我的红酒柜你什么时候撬开的！！”
　　甚至还有小型冰箱——太宰治这混蛋是把他的办公室都搬空了吗？
　　太宰治含混不清地挑衅几句——听不太清，但看那表情绝对是挑衅没错。中原中也抬脚就踹过去，太宰小声而做作地惊呼，抓起蟹肉罐头矮身避开。一时间办公室内帽子与酒瓶齐飞，两个人上蹿下跳地躲避和追逐。
　　太宰跳上港口Mafia的办公桌，踩着几份文件居高临下地看着中也。他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的帽子，边缘银白色的细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中原中也忍气吞声，抬头。太宰把嘴里的食物都吞咽下去，舔了舔唇边的残渣，歪着头笑眯眯地蹲下来，像极了偷吃鱼而心满意足的猫。
　　“中也，今天早上我有正事的——”
　　信你才有鬼了，混账青花鱼。
　　“我信任中也的嘛，你不也好好完成任务了？”
　　中也瞪过去，“那我还要感谢你的信任？”
　　“中也要是愿意的话……”
　　中原中也露出一个杀气四溢的狞笑。
　　太宰乖乖闭了嘴。他挠挠脸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一个含义稍微有些复杂的表情，很正经地对中也说。
　　“是真的有正事哦。中也知道织田作之助吗？”
　　中原中也翻了个白眼，废话。“你搬去和他住时全港口Mafia都在哭。”
　　“诶，原来大家这么舍不得我吗！”
　　“……是为脱离你的魔掌而感动到痛哭啊！”
　　太宰治假装没听到地继续话题。“总之，就是那个织田作啦，你对他有印象吧？”他比划了一下，非常夸张地展开双臂，“他个子很高的，比中也高这么这么这么多——啊、好痛。”
　　中原中也收回拳头冷笑，“别放屁了，赶紧说正事。”
　　太宰摸着脑袋抱怨了句“中也好暴力”，注视着他露出个喜悦和宽慰混杂的恶心的眼神。他十分骄傲地挺胸：“我发现他长高的秘诀了！”
　　中原中也半信半疑。
　　身高算是他的一个痛处。作为太宰治的搭档、港口□□“双黑”之一，中也自认为唯一败给对方的就是十五岁后再无动静的身高。初遇时太宰治跟自己还是差不多的水准，三年过去已经快比他高一个头了——唯独这一点他输的彻彻底底。中原中也有尝试过各种长高的方法，吃钙片喝牛奶勤锻炼，没一个有效。这会听见太宰治的说法，哪怕内心明白对方多半是在胡说八道，他还是忍不住地上了钩。
　　“……什么秘诀？”
　　太宰治朝他招手，在办公桌边缘摇摇欲坠地俯身。中也凑过去，听见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
　　“我看见，织田作偷偷摸摸地给呆毛浇水！”
　　……这种理由谁会信啊！！！
　　中原中也给他一拳，恶狠狠抢过帽子走了。恼火过头了，连任务文书都忘了留。

　　对横滨的居民而言，港口□□并不是非常令人恐惧，但既然顶着“□□”的名号，还是会本能地敬而远之。对港口□□内部成员而言，即使干部和他们一样都属于组织的一员，却像传说般的遥不可及。这种距离感被发扬光大，在内部就形成一种十分微妙的八卦氛围——有时候中原中也觉得他们不是什么暴力组织，而是一个培养艺人的事务所。
　　下午三点，中原中也把近期写好的报告整理一遍，朝港口□□通往顶层的电梯走。他转过一个弯道，听见了低声细语又情绪激烈的讨论。
　　“……勾引到……的干部！”
　　“那可是太宰先生……”
　　啊，又来了。港口□□的八卦小组。
　　听到熟悉的名字，中原中也停下脚步——他不会承认他也有一点八卦的心。那两个摸鱼的警卫低声聊天，其中一个大概是太宰治那混蛋的拥趸，言语透露出对太宰的尊崇。
　　“太宰先生才不会被勾引到……”
　　“都说了是很特殊的手法——”警卫偷偷摸摸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中原中也觉得他这副做派颇为眼熟。他走了会神，再转回注意力就听到对方用带点兴奋和得意的口吻——
　　“……是可以飞快长高的办法！”
　　中原中也立马想到太宰在办公室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
　　另一人满脸的不信任，“太宰先生会需要这种东西？”
　　只要在港口Mafia多待了几年，基本都是看着太宰长大——当然也还有中也，不过中也的身高可能永远停留在了当年。且不说那个莫名其妙的“勾引”，单论这个长高的理由就明显不够说服力。
　　警卫满脸恨铁不成钢，声音也不自觉大了点，“太宰先生不需要，中原先生需要啊！你看太宰先生一天到晚追着喊中原先生小矮子小矮子——明显是非常在意他的身高！”
　　无辜被殃及的中原中也眉毛一抽。
　　这还不算完。警卫义愤填膺继续说着，“组织的大家都知道双黑才是真爱，那什么织田、不过是太宰先生为了拯救中原先生的身高而忍辱负重罢了——”
　　中原中也按着帽子走了出来。
　　“中、中原先生！！”
　　一片惨不忍睹的嚎叫，中原中也抱着文件，踩着很重的脚步气势汹汹地离开长廊。
　　流言像病毒，传染迅速，而港口□□不做任何防疫举措，这件事便飞快窜进每个人的耳朵——包括一贯很闲爱听八卦的某位首领。于是好不容易搞完一系列无趣的底层工作的织田作之助，回到港口Mafia便接到了来自首领的传唤。带来命令的是首领身边的警卫。对方打量着他，很像之前调解邻里关系时隔壁欧巴桑看过来的眼神。
　　首领办公室很热闹。黑衣首领、双黑之一中原中也和太宰捡来的后辈芥川龙之介。织田作之助一进入办公室，就迎来这三人投过的奇特视线。
　　织田作之助木着脸等待命令，首领却转向一旁的芥川，微微笑道，“芥川君，你有什么事吗？”
　　“在下奉命……来向织田先生、学习。”
　　发型古怪的少年瞪着他，咬字很重、明显带着杀气。织田作之助早就习惯因为太宰的各种附赠品，平静看了回去。首领对这样的芥川也是习以为常，他继续问。
　　“哦？学习什么？……太宰君呢？”
　　芥川龙之介似乎犹豫了下。
　　“太宰先生说，在下应当长高一点……不要像中原先生。”
　　中也嘴角一抽，迫于环境没有出声。
　　太宰的原话当然没有这么委婉。事实上他是在暴揍一顿芥川后，用一种嫌弃的目光看着半跪下喘息的瘦弱少年，驱赶苍蝇似的摆手。“芥川君也越来越矮了……这么下去可不行，本来看到中也就够倒尽胃口了。”他想了想，“收拾一下，去找森先生——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好好向织田作学习一下。”
　　芥川龙之介一板一眼地道，“之后太宰先生走了，在下不清楚他去了哪里。”
　　森鸥外点头，目光移向织田。对方面无表情眼神却有点发飘，像是走神又像在沉思。
　　“织田作之助……君，”他双手交叉抵着下颔，“你知道今天港口Mafia的流言吗？”
　　“……流言？”

　　抛弃了一些情感上的加成，中原中也简略地说出他听到的版本和太宰治的说法。织田作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中也瞪大眼睛，连首领都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
　　“织田君真的有长高的秘诀？”
　　中原中也知道的更多：“……给呆毛浇水，听起来也太不科学了。”
　　织田作之助摇头，伸手拨开凌乱的头发。他还站在原地，其他人只好抻着脑袋去看——中也操控重力悄悄地飘离地面，首领不动声色把屁股与坐垫分离。有一枝细长的花茎，上面坠着个细嫩的淡红色的花骨朵，几乎要与头发融为一体，似乎很安静地睡在他的头顶。
　　织田作之助平稳道，“不是在浇呆毛。是在浇花。”
　　似乎变得合理起来了……才怪啊！这不是更不科学了吗！
　　森鸥外嘴角抽搐，“真有趣呢……织田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了想，“有一段时间了，一开始只是颗草。”
　　草原来是能变成花的吗？
　　中也出声拯救了歪到天际的话题：“所以这就是你长高的原因？”
　　织田作之助摇头。“我十八岁已经是这个身高了。”
　　办公室里的另外三名男性陷入迷之沉默。
　　被织田拨成中分的奇怪发型里，那朵花被惊醒似的颤了颤。其他人的视线都不自觉聚集，织田作之助愣了一下，也竭力往上去看。他眼睛几乎变成翻白的斗鸡眼，很滑稽，此刻也没人去在意。
　　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那朵花慢慢地舒展——绽放了。
　　一片寂静中，太宰治哼着歌推门走了进来。
　　他环视一圈表情很傻的其他人，走到织田作之助面前挥手，看他恢复成正常的表情。
　　“太宰？”
　　太宰治轻快道，“啊织田作，下午好哦。”
　　他踮起脚要去摘他头顶的那朵花，织田作之助配合地低头前倾身体。太宰拈着那朵花，红色花瓣落在白皙的掌心，很漂亮——如果不知道出身的话。
　　“就知道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太宰捧着花笑，空闲的另一只手拽住他，“走啦，该去吃饭了。我好饿——”
　　织田作之助一副状况外的表情被他拽出大门。
　　太宰回头看了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用背抵着织田作之助往前。他吐了吐舌头朝他们做个鬼脸，“森先生，要好好看管一下下属啊。明明是□□却像是八卦小组……”他晃了晃手中的花，“还有这个——你们不会真信了吧？”
　　“不信谣、不传谣噢。”
　　他俏皮的尾音落下，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沉寂。
　　门没关，交谈声远远地传来。太宰治语调活泼又夸张，织田作之助还是那副平稳似乎没有感情的腔调。

　　“织田作真的很会养花啊！”
　　“……长在头顶的，也能算花吗？”

作者有话说

　　至于那朵花究竟是什么，这得问太宰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