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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枉相思 大楚帝国天 ...

  •   大楚帝国,天元三十四年,夏
      清河王谢承意清南下收复南域48州的黔,虞两州,击败南夏敌军,班师回朝,百姓夹道相迎。
      人群中有人言辞慷慨激昂。
      “清河王乃我楚国肱骨之才!”
      “楚国之幸”
      众人站在街边翘首以盼
      人群中有一人,带着半张面具,露出的那一半面容却是分外精致,长身玉立,微微抬眼望着城门处,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一双眼睛却微微亮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在若有若无的看着他
      不久城门处来了一人,
      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眉目俊朗,长的极好,但眉宇间皆是肃杀之气,此刻纵马而来,行动间皆是意气风发,引得许多姑娘羞红了脸
      人群中,青年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清河王府为谢承意接风洗尘设了宴席,谢承意进宫复命,回来时已暮色四合,入席已晚了些
      席间的人看见他来,都起身道了声“将军”
      谢承意摆手,“既然回了京,唤我王爷便罢了”
      众人点头称是
      清河王府本次办的是家宴,只请了些谢承意的手下的将军,军中之人说话没有那么多顾忌,但是谢承意的意思他们也不好违背,左右不过一个称呼,倒也不算什么,
      谢承意只淡淡一笑,入了席
      他先喝了两杯,众人也不再拘谨,场面热闹起来,
      谢承意抬头四处望着,突然发现少了什么,转头询问管家“阿辞呢”
      管家低头回话“虞公子身体不适,在房中休息”
      谢承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怎么不和我说”
      管家答“虞公子说王爷刚刚回来,不想打扰王爷雅兴,让小的不要声张”
      谢承意的酒意消失了,他站了起来,吩咐管家留下来招待,自己一个人去了疏云阁
      “阿辞”
      一处清雅的庭院中,房门被轻轻扣响
      屋中的青年听到声音,唇角轻轻勾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王爷请进”
      谢承意一进来便看到青年半倚在床边,一身雪白的中衣,衬的他唇色更加苍白,但却丝毫不减他的容色,反而让他平添了一股我见犹怜的气质,让人心疼
      咳咳
      一声剧烈的咳嗽拉回了谢承意的思绪
      他眉头微皱“怎么回事,病的这般严重”这会儿不过是夏末,还未入冬,阿辞的病...
      青年摇头笑了笑“不妨事,老毛病了”
      谢承意的眉头没有松开,他低声的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狐裘大氅轻轻为少年披上,
      缓声安慰了一句“你按时吃药,不必忧心,自有我在”
      虞辞低低嗯了一声,
      那夜墉州城破,虞辞尸堆中待了整整一夜,在数九寒天被冻得只剩一丝气息,自此落下这病症,身子骨便再也好不了,每逢冬日必定是全身疼痛,受不得一点寒,
      只是这几年愈发重了,虞辞心底清楚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手中的暖炉,鸦青色的长睫投下一片阴影,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王爷不必挂怀虞辞的身体,我心中自是有数的”
      顿了顿,他似乎不愿再提,只道“王爷此次南去可还顺利”
      谢承意听他这么说心中微微一凉,泛起些难受,他抬手拂过青年的柔软的发顶,只与他说些军中趣事,不提其中凶险
      虞辞看了看他的左肩,轻轻抿了抿唇,只认真听他说
      谢承意与他说了许多,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停住了话头,对他道“你现在好好养病,不要多想,躺下歇息罢,我在”
      虞辞没有再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只安静躺回去,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谢承意给他掖了掖被角,悄声出去了,轻轻合上房门
      屋中的青年默默翻了个身,心中默念:要结束了

      第二日,谢承意特意进宫请了御医回来,
      王御医头发花白,却是太医院的首席御医,此刻他为床上的青年诊脉,半晌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便出了房门
      “如何?”谢承意看他的样子怎么会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他还是不死心想再确认一下
      “回王爷,虞公子寒症入体,能挺过这几年已经是不可思议,他本应该...”王御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虞公子怕是挺不过今岁冬天,还请王爷做好准备”
      谢承意愣了半晌,微微点了点头“下去开些药罢,本王,本王不想他那么难过”
      王御医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谢承意不知在想什么,他的思绪似乎回到了那一天的墉州城,
      彼时,突厥来犯,破了娄关,陈关,血屠了整个墉州城,等到他赶到时,墉州满城皆是尸堆,无一幸存,
      那是谢承意第一次出征,饶是他承受力极强,一时之间也觉得无法承受,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呼声
      “还有人活着”
      谢承意抬眼望去,便看见瘦的只剩骨头的虞辞,他的脸上糊着血,被人抱着,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
      他原本想让人带下去治疗的,不知道怎的看见虞辞那双突然睁开的眼,那双眼睛十分漂亮,带着满满的惊恐和脆弱,
      那一刻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伸手抱过这满脸惊恐的孩子
      从此这少年便成了这清河王府的虞公子

      “王爷,王爷”管家在旁边低声唤他
      谢承意回过神来
      “宫里那位传您进宫呢”
      谢承意点了点头

      “微臣恕难从命”
      “这是为何?”龙椅上的帝王从容不迫的出声,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天家威严“礼部尚书的千金难道不合你意?”
      “微臣已有心仪之人”谢承意慢慢开口
      “老六,你可知道皇命不可违”谢承钦沉沉地看了眼殿下之人
      谢承意沉默了片刻
      谢承钦忽然笑出声来,听不出来喜怒“老六,你还是这么固执”
      “罢了罢了,你中意那家姑娘且说来听听,皇兄亲自为你赐婚”
      “不是什么世家小姐,她只是在上次南下时救了微臣一命”谢承意一向冷冰冰的脸上难得有了些笑意
      谢承钦闻言眼神暗了暗,随即龙颜大悦,“好啊,我们老六终于开窍了,这回朕这婚是赐定了”

      这几日,虞辞已经不能正常行走了,他浑身疼的厉害,却不愿苟躺在这床上,每日执意要出门,
      谢承意无法,只能命人打了一辆轮椅,让人推着轮椅每日在这院中走动,
      还要穿上厚厚的大氅,谢承意才肯让他出屋门,
      饶是如此,虞辞每日外出的时间还是有限的,只有那么短短的一会儿
      他惯爱在这梨树的下头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任谁劝也不听,
      有时候出着神,有时便轻轻摩挲腰间的玉穗,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些跟着虞辞久一点的丫鬟看着他每日这样,更是心疼的紧,每次都想着把他劝回去,但虞辞是从不会听的,他看着性子温和,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强硬。
      谢承意惯常是很忙的,哪怕回了京也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但是每日他都会抽出时间来这院中看看虞辞,
      只要谢承意一来,虞辞便再不能在这院中待着,需得马上回屋
      这日府中却有些热闹,虞辞在的疏云阁向来清净,但是今日却听到了些吵闹声
      他偏头看了看身边的灵枝,“府中何事如此热闹?”
      灵枝向来心细,府中大大小小的事都多少知道些,只是顾着公子的病,没敢和他说这些事叨扰他,今日见他难得来了心情问了两句,便一五一十的答了出来
      “天家顾念着王爷这些年在外出征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儿,特地为王爷赐了一门婚事”
      “听说还是墨丞相家的千金呢,说来真是一桩美谈啊,谁能想到这墨家千金居然正好去了虞州省亲,碰上了南夏入侵,阴差阳错之下恰巧就救了我们家王爷,还被王爷一起带回了京城呢”
      “今儿个就是王爷去墨家送聘的日子”
      灵枝的话一字一句皆是把把尖刀,刀尖向前,刻在他的血肉上,虞辞已经听不清灵枝在说些什么了,他脑袋轰然一声,乱成一团,他感觉浑身很冷,一股寒意从心中蔓延到四肢百骸。
      连手中的暖炉也拿不稳了,他的眼神垂了下来,哪怕他一向内敛,也泄露了几分情绪,但是这些外露的情绪很快又被压下去了,快到就连身边的灵枝也没有发觉,他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十分清透,却透出一股怪异的情绪。
      “好了”虞辞出声打断灵枝的话,他声音很稳,但是仔细听还是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你们下去吧”
      灵枝不明白公子为何突然叫她下去,许是觉得她有些聒噪,
      灵枝十分羞愧,公子已经病的这般严重,她这么不懂事,还这般打扰公子,但是看着虞辞的背影,她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微微抹了抹泪和众人退了出去
      人已走干净,虞辞手中的暖炉瞬间从手中掉了出来,他的手很抖,或许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一切来得这么快,
      他原以为再过半年也是不迟的,起码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这般难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替他捡起了那个暖炉,放在他的怀中
      “怎么还不回屋?”
      这声音虞辞往日异常熟悉,此刻他却莫名有些害怕,不知道过了多久,虞辞觉得很久,久到他都要怀疑要是他再不说话,谢承意都要低头看他怎么了
      “有点冷了,回屋吧”青年的声线很干净,听起来有股淡淡的疏离感,只是乍一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
      谢承意的手微微一顿,阿辞今天有点不对劲
      将他抱到床上,谢承意为他掖了掖被角,往日他都会陪他说些话,但是今天确实是特殊。
      谢承意微微启唇,便听见青年道“王爷去吧”
      谢承意一顿,“陛下赐的婚,时辰紧了些”他的声音带了些疲惫,但是依旧低沉好听“近日可能都不能来看阿辞了”
      你是否心悦于她?
      虞辞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无端觉得很累,问出来又有什么用呢,说到底这些年在清河王府只是一场谎言和欺骗。
      谢承意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又没有开口,只说了句“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再来”便又匆匆出了门
      虞辞背过身去,他眉心微皱,闭上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承意晚上来时,虞辞已经睡着了,他看了看他的睡颜,没有打扰,转身刚要出去,便听得身后的青年出声“王爷”
      谢承意无奈转过身去,“怎么醒了”
      虞辞勉强坐了起来,谢承意忙去扶他“你这屋中还是得有个人看着”
      虞辞摇了摇头“我向来不喜如此,王爷是知道的”
      谢承意沉默,虞辞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和他相似的固执,也是这点让他觉得像极了那个早逝的弟弟。
      “身体可还好些?”
      虞辞避而不答,只是问“王爷的婚期是何时?”他面色沉着,看起来滴水不漏
      谢承意倒是没有想到他问会这个“下月初十”
      虞辞轻轻点了点头,他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只觉得有些苦涩,他的眼睛一向漂亮,此刻却带着一股衰败之气“虞辞只是怕赶不上王爷的婚期了,这些年来,是我拖累王爷了”
      “阿辞,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谢承意从来不愿听到他说这些
      虞辞这次却异常坚持“王爷,这些话再不说,我怕再无机会了”
      谢承意有些恼了,他的脸色冷了下来,“胡闹!”
      虞辞叹了口气,倒是没有再提,有些话可能再也无法说出口了,一时一向坚若磐石的心底生出些怅惘
      谢承意见不得他这样,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低声哄了起来“过两日她要来府中做客,到时阿辞你一起见见,也可去透透气”
      虞辞自然是知道这个她是指谁,他心底微微泛凉,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来“王爷与美人相约,何必带我这个煞风景的外人”
      谢承意有些无奈的笑了笑“阿辞,这些年来我把你当亲弟弟看待,可从不是外人”
      虞辞一愣,他的头微微垂下来,眼中收敛着一片浓郁的黑,谢承意,你又何必,何必让我动心,又偏偏如此无情,
      他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极好看的笑来,长睫却投下一片阴影遮掩住他眼中的深色“夜深了,王爷请早些歇息罢”

      “何必如此?我们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不是吗”
      “你一定没有见过这么明亮的光”
      “我没有...但或许我有一点可以理解你了”
      “只有真正被光照耀的那一刻,我才是自由的”
      “但愿你不后悔”
      “甘之如饴”
      “我有一点羡慕你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黑暗中穿来一声轻笑,旋即消失在风中

      虞辞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了,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此刻那女人坐在亭中抚琴,她琴技确是一绝,
      只是在虞辞听来确有些寡淡,他向来不爱听这些缠缠绵绵的丝竹之曲
      墨韵深,盛京有名的才女,她惯穿白衣,气质一向清冷,此刻在谢承意面前,难得的有些女儿家的娇态
      一曲弹罢,便笑盈盈的看着谢承意,姿态大方,毫不扭捏
      谢承意只赞了一句“极好”
      他极少这样夸人,因此虞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眼底的欣赏之意,让虞辞有些难受
      他淡淡开口“王爷,虞辞身体不适先行退下了”
      何必呢
      虞辞问自己,何必如此,
      谢承意,你如此这般,我怎么舍得你伤心
      听到这话,谢承意恍然惊醒,弯下腰替虞辞拢了拢大氅,
      “可是受凉了?”他声音一贯低,此刻又沾了些温柔,让人沉醉
      虞辞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谢承意拂了拂他的发顶“我送阿辞回去,今日勿要出门了”
      他转头吩咐管家“去宫中请王御医来一趟”
      谢承意抱歉的朝墨韵深笑了笑,“我先失陪了”
      墨韵深的神色不算好,她的眼神追着谢承意的背影,看着他玄色的衣裳消失在纷繁的锦花中,直到消失不见
      她心里莫名有些酸意,谢承意极少会露出这种温柔的神色,他是一个十分冷冽的人,除却现在,她真的从未见过他对谁这般温情过。
      墨韵深的眼神晦暗不明,她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神情放空,半晌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

      虞辞自那日会心亭中回来,就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他向来吃的少,这回更加进的少了
      也更爱在这株梨树下待着,谢承意婚期愈来愈近,早已无暇分身,已经好几日未进疏云阁了,没人管着虞辞,他更加随意,有时候在外头一坐就是一整天,是谁劝也不听的
      灵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公子他已经好似逢冬枯木一般,日无生机
      直到这日,八月初十,谢承意的大婚之日,
      院中秋风渐起,初秋的清晨寒意极盛,虞辞却一早就已等在院门,他本应是及怕冷的,但是今日他却似浑然不怕,不过他确实是不怕的,只是觉得有些快活,
      他今天身上穿的是一件黛色长袍,外罩着一件灰色的大氅,只静静等着
      谢承意还是来了,他今日穿的是朱红的喜服,十分衬他的脸,连带着他眉宇间的肃杀之意也淡了几分,平添了几分温柔
      虞辞从未见过他穿这般张扬的颜色,因此愣了一瞬,倒是谢承意先开了口,“怎么这般不知爱惜自己”
      他不由分说地将人推了回去,虞辞这才回了神,只缓缓道“今日王爷大婚,虞辞想着再见见王爷”
      谢承意倒是被他逗笑了“哪日不能见,非得今日见”他拂过青年的发顶“我特地为你安排了位置,勿急”
      虞辞摇了摇头,不一样的,今日一过,他便再不是谢承意了而只能是清河王谢承意了
      谢承意只当他小孩脾气,低下身为他拢了拢大氅,这才发现他今日穿的是一身黛色长袍,
      “你今日怎么穿起这身了,阿辞不是惯爱白衣吗?”谢承意轻笑,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虞辞抬起头,那人的脸和他不过咫尺之间,他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虞辞眼眶莫名有些涩“虞辞向来喜白衣,但今日是王爷大婚,虞辞便也想着穿的喜庆点,翻箱倒柜便只寻得这一件黛袍”
      谢承意的心无端一紧,只觉得有些疼,面前这青年垂首低眉,眼眶却微微泛红,实在是可怜的紧,面前这青年无端生出一股蛊惑的味道,让谢承意有些发怔,
      “阿辞不必如此,你穿什么我都喜欢”谢承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安慰他
      门外有道声音响起“王爷,时辰差不多了”
      谢承意站起来,“你好好休息,待会儿会有人来接你”
      虞辞微微启唇,“王...”王爷,您能抱一下阿辞吗
      这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谢承意的背影已出了院门,越行越远
      青年又在椅上坐了一会儿,他自嘲的笑了笑,坐久了还真当自己是个废人
      他慢条斯理的脱掉身上的长袍露出里面黑衣,足尖轻点,消失在天幕中

      谢承意没想到他的五皇兄会这么迫不及待,他眉目冰冷
      是他错算了
      谢承意有些恍神,是他忘了,他五皇兄自登上皇位起就已经是个六亲情绝之人,
      他不可抑制的在这不适宜的场合想起了以前的场景,现在只觉得可笑,原来那日在成华殿,他的不满已经如此外显了,
      一把利剑划破了谢承意的左臂,谢承意敛眉,小心的护着怀中的女子
      身旁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谢承意周身染血,他眉目越发凌厉,怀中的女子攥紧了手,一脸愧疚的看着他“是我害的你,若不是我,陛下决不会朝你动手”
      “别怕”谢承意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再没开过口
      他的剑势越发凌厉,但谢承钦已经决意让他命陨此处,就决不会放过他。
      不远处,一群黑衣人出现在了断崖处,他们瞬间将谢承意包围起来,
      他们个个武功高强,出手狠辣,丝毫不顾及自己的性命,是一群以生命起誓,誓要完成任务的刺客。
      谢承意落了下风,他内力耗尽,强弩之末,已经撑不住了,
      而此刻山崖边,一名身着玄衣的青年出现了,除却脸上的狐狸面具,他一袭玄衣与刺杀谢承意的刺客穿着并无不同,他身影笔直,山风吹过他的耳畔,荡起青年耳边鸦青色的发丝,
      他望着谢承意,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从他口中呵出,又随风散去,他提剑上前,背影瘦削,透出一股冷意。
      他功夫极其好,哪怕面对这些训练有序,出手狠绝的刺客也能应对自如,
      是谢承意平生所见修为最强的人,哪怕对上谢承意,此人也能在他手中全身而退,但是谢承意却隐隐觉得这个身影十分熟悉,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一幕,
      此刻那人刚刚解决完这一批刺客,周身不可避免的染上鲜血,而身后追兵又至,葳蕤繁盛的草丛中已有了若隐若现的人影。
      来人并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锦盒,这盒子谢承意十分熟悉,正是今晨他呈上去要交于谢承钦的,里面装的是大楚的兵权象征——虎符
      那人将盒子抛到他面前,用一道剑气将他逼退,这是让他快走的意思
      谢承意眉头微敛,心中无端漫上一层慌乱,一切说不破道不明的真相已经隐隐约约露出了一线轮廓,只要伸手可以触碰到,却又偏偏无处可寻,好似身处深林中的迷雾里,只能窥见若有若无的影子。
      怀中的墨韵深秀长的眉紧蹙,她慌乱的神情下露出一丝冷血的残忍,紧紧的握住隐在袖中的短匕,
      她靠在谢承意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似乎能听见他一声又一声的心跳声,那么有力。
      她的鼻尖似乎闻到谢承意颈边淡淡的松香味夹杂着四处弥漫的血腥味,她抬手轻轻附上了谢承意的胸膛,
      这一瞬间她忽然感到一阵悲恸,可是下一刻,她又敛去了那些神色,那短匕的光芒已经渐渐显露出来了
      忽然一声利剑破空之声传来,
      一把寒剑夹杂杀意瞬间而至,那人剑势极快,劈开了远处靛青色的远山漂浮的霜色群云,以及那隐藏在云层后的晕昀日光,将谢承意的世界一剑划破成两半,而后天地渐暗,仿若山河失色
      那一剑极快,快到让谢承意根本看不清,拿剑的手已经十分钝重,但谢承意的眼中却是一片浓郁的黑。
      而后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玄衣青年的身影忍不住晃了一下,摇摇欲坠,
      一把利剑从前到后贯穿了他的左肩,刀尖染血,凝成一颗颗血珠,串成一串,一滴一滴淌下来,好似上好的红宝石发出莹润的光芒,最后消失在浑浊的土地中。
      “若能死在你的手上倒也最好不过了,最好不过了”一声近乎低语的呢喃,很快就消散在风中,好似从未出现。

      他踉跄的后退几步,拔出手中的剑
      谢承意怀中的女子瞬间软了下来
      殷红的血色将朱红喜服晕染成赭石色,晕开到用金线绣着的凤凰图案上,形成了一道深褐色的再抹不去的印记,女人的脸色瞬间苍白下去,
      她胭脂色的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些,最终还是不甘的闭上了眼,圣上说杀了谢承意保住墨家满门,何尝不可,何尝不可,只是可惜,再没机会了
      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匕从她的皓腕掉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随即沾满了和着血的泥,隐去了匕上的锋芒。
      谢承意只觉得心底泛冷,他垂眸看着双目紧闭的女子,面无表情的放开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平生第一次连剑都拿不稳。
      他的思绪很乱,唇边却溢出一丝苍凉的笑来,步步杀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连他身边人也通通设计其中,谢承钦啊,还真是从未轻看了他,更从未想放过他。
      对面狐狸面具的青年却突然提剑朝他刺来,招式越发狠了起来,似乎根本没有感受到疼痛一般,
      谢承意本不愿与他再打下去,他的神志已经开始模糊,但对方的招式凌厉,瞬间将他逼至断崖旁,
      青年靠谢承意靠的极其近,近的好似他若有若无的抱着谢承意,
      只那一瞬,谢承意好似听到一声极短的叹息,
      随后被他推下了断崖。
      青年低笑一声,他提剑上前,只留下一个孤绝的背影,而他的身后是连绵不断的群山,还有照耀在泠泠碧波上万顷天光。

      谢承意没有死,他顺着那断崖下的河水,一路飘荡,捡回了一条命。
      他回了碧落山庄,那个谢承钦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他伤的很重,几乎快撑不住了
      被人抬回去的时候,他半睁着眼追问“阿辞在何处?”
      管家沉默片刻“虞公子不见了”
      “我们去接虞公子的时候,人已不在屋内,只剩下一张轮椅,轮椅上留了一张纸说是事情有变,让我们速去碧落山庄”
      “我们前脚刚走,后面就立刻传出消息说清河王府被禁军围起来了”
      谢承意的呼吸加重
      是这样,
      阿辞真是骗得他好惨,什么清河王府虞公子,到头来不过是谢承钦手中的一枚棋子。
      谢承意闭上眼,他的手微微颤抖,心脏突然一阵一阵的疼,那种疼痛,胜过他身上受的所有伤,疼的他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天昏地暗
      那隐藏在山岚雾气后缥缈无踪的阴谋诡谲其实并不难猜,
      可是他明白的太晚了
      谢承钦的人
      从墉州一战开始,就已经布满了他的身旁,甚至成就了一个清河王府虞公子。可笑的是他谢承意还在自导自演一出又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可笑的是他谢承钦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那么一个人,而偏偏就是那个人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谢承意想起来了,
      那个狐狸面具,
      不过是他去岁元夜带他去庙会时特意逗他开心买的,
      那时候他说过,很是好看,我会好好收着。
      那身凌厉的气息也并不陌生,
      虞州一战,他被人设计,囿于困境,重伤昏迷之际,隐约之中有人救了他,只等他醒来,身旁却是墨韵深,她蹙着眉,替他换药悉心照料他,却闭口不提是如何救得他的。
      现在想来,除了他,又有谁会去救他,可他偏偏没有去深想,
      他没认出他,
      可除却那身气势和惊人的武功,哪一处不是他的阿辞,是他谢承意,自瞎双眼,一点看不出眼前人是何人,最终是他害了阿辞。
      他当时会有多疼?谢承意不敢想,只觉得喉咙发紧。
      无怪乎他的病突然恶化,原来,一切都等不及了
      谢承意的眼角落了一滴泪,顺着脸庞流下,又没入发中,他终究,知道的太晚了

      大楚帝国天元三十四年冬
      清河王谢承意起兵造反,率军直入盛京,血洗皇宫,屠墨家满门
      那夜,从天空中落下的雪一层又一层的覆盖在宫道上,落在已经冻僵的尸体上,交融与血水中,又凝洁成冰霜,
      宫墙覆雪,宫道两旁的长明灯也微弱的快消失不见了,一眼望不尽头的朱红长墙,一幕又一幕织造出一股奇异又悲壮的雪景。
      “你从未信过我,也从未真心待过我,是吗?”谢承意的剑泛着冷光
      谢承钦的眼神飘的很远,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一刻他终于回过神来:“是”
      “朕从未信过你”他确实从未信过谢承意,可他也以真心待过他,但最后你偏偏要娶那墨丞相的千金,他又如何能相信他没有异心。
      谢承意很想问他些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了
      高座上的谢承钦依旧端坐着,是帝王的威严,他望着谢承意,最后竟生出一丝怅然,
      “若来生,不再投帝王家,那时”或许我会是一个好哥哥。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头饮尽了面前那杯早已放冷的毒酒。

      次日,天元帝薨,清河王谢承意继位
      改年号清辞
      清辞一年春
      谢承意退位,传位宗室子谢青安,孤身入了佛门

      “他说了什么?”谢承意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对方就得不到答案
      一黑衣青年将手中的玉佩递过去,他的语气十分冷淡“他什么也没说”
      那是一枚藕色玉佩,是阿辞随身携带的,谢承意再清楚不过,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将其放入怀中
      青年忍不住开口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谢承意愣住了
      “这枚玉佩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这个玉穗”青年的声音顿了顿“这是你给他的”
      谢承意忽然想起来了,那日他将他从尸堆中抱出来,阿辞的手中紧紧的抓着一枚玉佩,和他说是娘亲的遗物,
      他哭的十分可怜,让谢承意很是心疼,特意为他寻了个玉穗系上去,哄他说这样娘亲便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他还记得那时候虞辞脸上的笑容,好似天光乍破一般,十分明媚
      原来那玉佩是假的,只有这玉穗对他来说才....
      谢承意的呼吸重了重,眼眶有些酸涩
      “你果然都忘了吧”青年看了他一眼“我们这种人永远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囚笼中,任务就是我们的生命”
      “每次我们伤痕累累坚持不住的时候,他都说他一定要活下去”
      “可是有一天他和我说他遇到了光”
      “我劝他不要犯傻,但是他却和我说”
      “他不后悔”
      青年觉得自己今天说的足够多了,除了和虞辞,他从未与人说过这么多话
      青年恍然间又想起那个黑衣黑发的少年,他一开始就是那么的不同,直到死在自己的剑下,他嘴角还带着笑
      青年觉得是时候走了,他抱着剑转身离去,末了还是停了一下“他那时说”

      “欺骗了王爷这么多年,还请王爷勿怪”
      还有啊,谢承意,你就像是一束光照亮了我黑暗泥泞的人生,你明明是那般冷情的人,却又偏偏对我那么温柔,害得我这般喜欢你
      可我又不舍得怪你,你那么好,我怎么舍得让你为难呢,
      所以这么多年来那些从未真正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愫就让它随着我一起陷入无边的长眠吧
      对了,谢承意啊,你刚刚刺我的那一剑真的好疼,疼的我都快站不住了,但我一想到那是你刺的,便由有些隐秘的欣喜,
      或许这样我死的时候,身上还留有你的痕迹,便不再是那个赤裸裸来赤裸裸去的虞十三了。
      如果我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到最后也没能好好抱一下你
      不是那个清河王府的虞辞,而是用那个永远站在黑暗中的虞十三的身份去抱抱你
      谢承意啊,我希望你
      百岁无忧,一世长安。

      青年已经走了,院中的梨花又开了,洋洋洒洒落了谢承意一身,谢承意拿出怀中的玉佩,玉佩染上了人的体温,入手温润
      他将唇覆上去,轻轻一吻,一滴泪随着他的下颚落在玉佩上
      院落外隐隐传来一阵清越的戏腔

      “苦恋逝水付东流,一场相思枉断肠,镜里欢颜已非昨,都作黄粱梦一场,”

      都作黄梁梦一场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枉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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