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来》准线

27、云破月来 “Have

　　张杨外婆家，也就是张倩的娘家，并不在滨城，而在南京。大学那会儿，孟小西读书读痴了，非要去看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张杨也乐得带她回家看外婆，两个人挑了一个小长假就去了南京。
　　至于秦淮河什么样，孟小西早就忘了，但张杨外婆的那一碗粉蒸肉，是真好吃啊。孟小西至今还记得，锅盖儿一掀，热气腾腾的米粉泛着油光，一片一片肥瘦相间的肉螺旋状码在一只缺了口的青色瓷碗里，张杨趁外婆不注意偷偷上手去拿最顶上的那一片肉，塞进孟小西的嘴里。
　　“我小的时候最爱的就是最上面这一片肉，油都被蒸出来，不腻，超级香。”看着大口吃肉的孟小西，张杨笑着说，还不忘把自己手上的油往孟小西脸上抹。孟小西只顾着吃肉，没空理会张杨的恶作剧。
　　再后来，孟小西第二次踏进张杨外婆的家门，已经是一年以后，那时老太太已经过世一个多月了。她是接到张杨的电话才匆匆买票赶来的，她敲开门的时候，张杨正闻着外婆的衣服流泪。张杨的情绪来得仿佛总比别人慢半拍，与她谈恋爱的时候是，与家人相处也是。外婆早已入土为安，他仿佛才记起来悲伤。
　　“小西，我想吃粉蒸肉。”这是张杨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
　　孟小西一口答应，连外套都没有脱，就一头钻进了厨房。她凭着记忆还原外婆做菜的步骤，一边担心地探头看看张杨。到最后掀锅盖的时候了，她忐忑地喊张杨来尝一尝味道。她不会外婆那种螺旋状的摆盘，只是有个大概的样子罢了，但最顶上的那一片肉，却依旧在它该在的位置。
　　“好吃，”张杨只吃了一口，眼泪就又下来了，“和外婆做的一模一样。”
　　孟小西把菜摆到桌上，在张杨对面坐下来，吃了一口她自己做的粉蒸肉——明明和记忆中外婆的味道不一样，倒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孟小西一直这样觉得，但偏偏张杨一口咬定这就是外婆的味道。此后，孟小西每每去看张杨，总要蒸一碗粉蒸肉放保温盒里给他带去。

　　当孟小西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张杨的时候，因为一块肉又莫名其妙地把她拉回到那一段感情。孟小西估摸着肉该熟了，她掀开锅盖，拿筷子捅了捅，嗯，软软糯糯的。她放下筷子，用手拿起最顶上的那片肉放进嘴里。“炉火纯青”，孟小西这样评价自己粉蒸肉的技术。
　　“什么东西！这么香！”随着门锁被打开，进来的还有赵彤咋咋呼呼的声音，“好啊小西，你偷吃什么好吃的？哇！粉蒸肉，行啊你，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说着赵彤就要把手往碗里伸。
　　“诶！你不是不吃肉吗？喏，我给你泡了豆子。”孟小西打掉赵彤的爪子，指了指冰箱旁边的豆子和鸡胸肉。
　　赵彤拿过碗开始拌沙拉，“偶尔吃一次也没事，大不了明天多在健身房呆一个小时。”有肉吃的时候赵彤也可以不那么在乎身材。“小西，我今天指导一帮学生排《灰姑娘》，你猜发生了什么？”表演系课堂欢乐多，孟小西喜欢听赵彤讲这些事情，赵彤也乐得讲。
　　孟小西正在盛饭，闻言，朝赵彤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那些孩子准备的道具有问题，就那个水晶鞋，演灰姑娘的女孩儿也穿不进去，不知道是没提前排过还是临时换了道具，灰姑娘的戏全叫两个姐姐给抢去了，那小姑娘还没下台就哭了。”赵彤一边讲一边哈哈大笑。孟小西也跟着笑，心里却在想，原来这水晶鞋，也不是注定就属于灰姑娘的。

　　“你猜，今天我看见谁了？”饭桌上，赵彤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孟小西。
　　孟小西诧异，赵彤吃饭是向来不说话的，记得从高中起她就有这个习惯。那时候她胃就不大好，说什么每天为了保持身材吃这些粗纤维就不好消化，再边吃边聊，胃里更是雪上加霜。今晚她一反常态，必然是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刘子毅！”果然赵彤等不到孟小西来猜，自己急急忙忙说了答案，“他和一个女的，老刘什么时候交的新女朋友？”
　　孟小西低头盯着碗里的粉蒸肉细细思量，要不要告诉赵彤真相。最终，她决定把刘子毅结婚的消息告诉赵彤。孟小西觉得，凭赵彤这样性子大大咧咧的姑娘，总归不会像自己这样失个恋就陷入抑郁。哪知孟小西这边话音未落，只见赵彤扁了扁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孟小西从未见过这样的赵彤，吓得连忙放下筷子安慰她。这一安慰不要紧，赵彤哭得更厉害了。
　　“我，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喜欢别的人。他说他永远喜欢我的，他从高中就喜欢我。”赵彤哭得抽抽噎噎，“小西你知道吗，那些老男人说给我戏拍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老刘，我觉得我不拍戏不上电视都可以，只要对得起老刘。”
　　孟小西不知道怎么开解赵彤，毕竟他们当年实打实地误会了她。
　　“我知道老刘，张杨，还有你，都对我有意见，觉得我是那种随便的女生，但现在误会说开了啊，我还要怎么证明我自己？”赵彤的眼睛红红的，直直望向孟小西。
　　孟小西说不出话来，只能拿起赵彤的筷子递到她手里，对她说：“快吃饭吧，一会儿又该胃疼了。”
　　赵彤表演系出身，大喜大悲都比较外放，哭过又吃了肉，情绪竟是靠自己恢复如常。临了对孟小西说：“姐们儿咱这么漂亮，哪愁找不到真爱！小西你等着，我一定给你介绍一个天下最完美的男朋友，到时候咱俩一块儿结婚，让什么老刘老张的都去死吧！”
　　孟小西觉得好笑，又惊叹于赵彤的自我恢复能力，也顺着她的话：“都去死吧！”

　　第二天，孟小西接到刘子毅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挤早高峰的地铁。
　　“孟哥，下班有时间吗？哥几个聚聚？”
　　“你孟哥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小西一口答应，“现在哪有哥几个，也就咱俩了。”
　　刘子毅和孟小西出来吃饭，地点只能是路边烧烤摊。孟小西早早下班占了个座位，点了两扎啤酒等着刘子毅。不一会儿刘子毅也来了，看样子是刚刚谈完事情，还穿着西装。
　　“老张还没来？”刘子毅没等坐稳就问。
　　孟小西一脸诧异，只听后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这不就到了？”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张杨。
　　“没带你老婆来？”张杨自然地坐在孟小西身边，就像他们三个高中那会儿从学校偷偷翻墙出来撸串儿一样。
　　“她怀孕了，吃不得这些。”刘子毅指了指烧烤摊。
　　“孟哥，那个没等你同意就让赵彤去找你，抱歉抱歉！”刘子毅端着酒杯朝孟小西举了举。
　　“老刘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啊。”孟小西直接上手把刘子毅举着酒杯的手按下来。
　　“兄弟聚会，不兴你们生意场上的那一套。”张杨也在一边搭腔。
　　刘子毅不好意思地摸着头笑笑，“兄弟归兄弟，到底是我这事儿办的不地道，自罚一杯。”说着几口干了一杯啤酒。

　　饭吃到半夜，孟小西仍然感觉意犹未尽，奈何已婚男士已经收到好几个老婆打来的电话，一再说孕妇惹不得，他必须回去了。
　　刘子毅走了以后，饭桌上又只剩下了小西和张杨。张杨坐到了小西的对面，趁着孟小西喝多了神志有点不清楚，贪婪地用眼神描摹着小西的五官。
　　“你说，老刘是爱赵彤多一点，还是爱他老婆多一点？”孟小西有点醉，趴在桌子上隔着一杯啤酒看张杨，张杨的脸在玻璃杯的作用下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张杨闻言轻笑出声：“你这个问题是在破坏别人家庭团结。”
　　“也是，”孟小西真的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问题，“当我没问。”
　　孟小西自认为没喝多少却醉得不轻，她觉得是自己太久没碰酒精的缘故。倒是张杨，一个月不见，酒量见长。
　　“小西，别往马路中间走！看着车！”张杨一边把孟小西往回拉，一边向过往的司机点头致歉。
　　“不是所有灰姑娘都穿得进水晶鞋！”孟小西没头没尾地朝天吼了一句。张杨自然是听不懂，只当孟小西喝醉了说胡话。“赵彤是天底下最好、最单纯、最干净的女生！张杨你就是个大猪蹄子！”孟小西指着张杨的鼻尖。
　　“是老刘大猪蹄子。”张杨试图纠正。
　　“对，老刘是！不对，你也是！”孟小西摇摇晃晃地走着。
　　一辆白色的车停在他们身边，孟小西认得，是张杨的车。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坐着Josef。张杨早有预感他自己搞不定孟小西，提前叫了Josef来当免费代驾。
　　Josef为他们打开后排的门，张杨扶着孟小西坐了进去。大概是前面闹得太起兴，一坐进车里，孟小西就把头靠在张杨的肩上睡着了。
　　“Have you made up your mind？”Josef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坐在后排的两个人。
　　“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