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远山麦

2、逃跑了 自由了 江语睡

　　江语睡不安稳，自从把洛安捡回来之后总想起以前的自己。

　　江语自打有记忆开始，就是在孤儿院里。

　　他问过院里的阿姨之后，才知道自己是一个冬夜里被放在孤儿院门口的。

　　就才一个月大的一个小孩，被放在篮子里，只留下一张纸条，说这孩子姓江。

　　要是那天晚上院里没有人出来，江语可能就活不下来了。

　　那夜里冷得刺骨。

　　按理说那时候他还小，应该是没有记忆的，但他就是长到现在都26岁了，还是怕冷。

　　阿姨说江语算是运气好，没在那天夜里落下什么病。

　　也就江语知道，自己大概是落下了什么奇怪的心病。

　　江语8岁的时候被一对夫妻领养了。

　　这对夫妻没有生育能力，也不嫌弃江语的年龄，就对江语说，跟着他们走能过上好日子。

　　走之前院里的阿姨说，因为江语长得好看，见了的都喜欢，所以不会嫌弃年龄。

　　江语也挺开心的，从小到大没体会过有爹妈是什么感觉。

　　他高高兴兴的跟着那对夫妻回了家。

　　如果可以时光倒流，江语大概会劝那个时候的自己不要跟着走。

　　江语终于明白这对夫妻为什么不领养年龄更小的孩子，而选择他。

　　因为把他带回来不是当儿子养的。

　　这应该叫什么，仆人？

　　可是他们还是得喂江语一口饭吃。

　　江语不是很能理解，自己都那么穷了为什么还要领养一个回来，多一张嘴吃饭不是更累吗。

　　后来这对夫妻给他上了户口，还改了姓，叫吴语。

　　江语当时就想，这名字真够无语的。

　　这生活也真够无语的。

　　江语依然没有反抗，日复一日的洗衣服做饭，日复一日的被打被骂。

　　这他妈狗日的生活。

　　这对夫妻大概从来不会记得关于他的任何事，只有在需要他干活的时候，需要靠打他骂他出气的时候才会记得，哦，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他活着，血管里的血流着，呼吸着。

　　十岁生日那年，江语偷偷跑出去了。

　　那天气真是能把人冻死，江语拼命的攥紧衣服，好像这样就能暖和点。

　　他在街上无目的的走来走去。

　　像冬夜里的一个幽魂。

　　江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包子铺跟前的，可能是太饿了，包子太香了。

　　他记得那个老板的语气，跟院里阿姨一样的温柔。

　　她说那么好看的小朋友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家里大人不担心吗？哎呦，这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啊，快坐下让阿姨好好看看。

　　江语觉着自己遇上大好人了。

　　那阿姨给他上了药，还送了他五个包子。

　　肉包子啊。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跑出包子铺的。

　　他不想走，但是他看到那个男人打阿姨了。

　　那个男人说，你怎么不好好看铺子，你管个小乞丐干什么。

　　江语逃出来了，他看不得这种场面。

　　他会想到自己被打的时候。

　　原来自己还是没有爹妈啊，在别人眼里，自己居然不是孤儿，居然是个小乞丐。

　　小乞丐有爹妈吗？

　　有吧，毕竟小乞丐和孤儿是不一样的，应该就是有爹妈和没爹妈的区别吧。

　　江语就抱着那五个包子，跑到了一个小黑巷子里。

　　有点害怕，要是那对爹妈来找自己怎么办。

　　要是被找到了，会被打死吧。

　　江语不敢想，他把包子放到脚边，双臂圈着膝盖，整张脸埋了进去。

　　那今晚只能在这睡了啊。

　　其实回家也就是被打，至少暖和点。

　　要不回家吧。

　　那算是我家吗？

　　我毕竟是被他们上了户口的，应该算吧。

　　要不逃跑吧，逃远点，逃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

　　江语就在回还是不回，逃还是不逃中挣扎了一个晚上。

　　天亮的时候，温度稍稍上升了一点，光就打在他胳膊上，暖暖的。

　　哎，挺厉害，这一个晚上都给我扛过来了。

　　江语觉得自己可以在外面一直游荡下去，当乞丐就当乞丐，总比回去当人肉靶子的强。

　　可惜这个想法没有实现。

　　他的那对爹妈还是找到他了。

　　他被拎进家里的时候，看着他的那个爹像看什么猎物一样看着他。

　　“你等会要是敢出一声儿，我就把你打死。”

　　这是江语清醒的时候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他爹根本没必要跟他说这句话，他们每次打江语的时候，江语都没出过声儿。

　　就是死死的咬着嘴唇，就是感觉嘴里有腥味了，也不会叫一声。

　　江语感觉耳朵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他那对爹妈大概是打累了，终于放过他了。

　　江语清醒过来后，自己爬起来洗了把脸。

　　他洗了很久，脸上的血都结块了。

　　江语发现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爹妈又不知道去哪了。

　　最好去死吧。

　　去死吧。

　　不知道是上天听到了江语的心声，还是因为那俩人干的事让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江语再次见到他们俩的时候，是冰冷的尸体。

　　是车祸。

　　医生和警察都跟他说，让他看开点。

　　江语全程就一个表情，并且一直说嗯。

　　终于解放了吗。

　　终于可以不用再过那种生活了吗。

　　在这种场景下，江语甚至有些想笑。

　　但最后还是笑不出来。

　　好像每次扯动嘴角都牵动他的哪根神经。

　　好疼。

　　这里躺着的是他爹妈。

　　江语没有钱火化他们，也没有钱给他们下葬，所以他不想认领遗体。

　　最后是一个医生帮他解决的。

　　那俩人被火化了，只剩下两盒灰。

　　江语抱着两盒灰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连带盒子直接摔在了地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腿突然软了。

　　明明已经解放了，从今天开始再也不用过以前的日子了。

　　可这还是他名义上的爹妈。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那一瞬间的诅咒，才导致他们俩丧生的吗。

　　那以后他又要去哪呢。

　　他才十岁，他怎么活下去。

　　江语想把房子退了，他一个人住不起。

　　但是房东说，如果江语愿意，可以住到他家。

　　这是江语第二次觉得自己看到生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