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小到大》海焰金

1、可乐 那些表情包

　　第一章可乐

　　九月刚过，距离彻底降温可能还差一场雨的功夫，下午五点钟的阳光照在银白色的体育场天棚上，体育场门前空着一大块地，几个巨大的写真海报牌和工作人员孤零零地分散在灰色地砖上。隔几步却像封死的沙丁鱼罐头一样挤满了花花绿绿的人头。

　　唐春草穿着件很薄的白色开衫，挤在人群里擦汗。她左前方是个一看就知道精心打扮过了的奇装异服的女孩，这女孩个子不高，但踩着一双足够让她高出人群半头的厚底高跟鞋，腿上是黑色的网格丝袜——唐春草此生还是头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人穿这种丝袜——裙摆层层叠叠地挤压着周围的人，而主人好似浑然不知地和身边的女孩高谈阔论。

　　“我让小卫跟我一起来，他说他不想来这种女生的地方，我就让他滚了。”

　　“你不会已经给他买票了吧？”

　　“没，我让他自己去订票。等散场了你跟我去逛街吗？我有人接。”

　　“啊？你哥哥又来接你吗？”

　　网格丝袜的女孩脸上露出任谁看了都会讨厌的得意之色，沐浴在旁边女孩的羡慕眼神下。

　　这种女生是唐春草第二讨厌的女人类型，她倒是不在乎她说什么，不过感觉自己的膝盖被这女孩裙子上的蕾丝磨得痒痒，又弯不下腰去挠。她费劲地把手机捧到眼前，左右看了看，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打字道：

　　【参加这场演唱会的观众大多是刚刚成年的小姑娘，像她们的偶像一样奇装异服地打扮自己。】

　　前方终于传来一阵喧闹，人潮好像向前挪动了一点点。网格丝袜看看手机，尖叫一声：“到时间了，可以进场啦！”

　　唐春草可以回忆到的最早和一群人挤在一团巴巴等着开门的记忆，可能是三年级或者二年级时候的夏天，有消息说隔壁社区活动场中午会免费发可乐，于是她和顾瞬两个人抱着各自的塑料水壶去一群孩子和老人中排队。可乐从怎么看都不像装着可乐的塑料桶中倒进每个社区居民的大油壶里，老头老太太们很满足，他们俩也很满足。不过在回去的路上顾瞬跌了一跤，不仅把可乐洒得一干二净，还将水壶磕出个坑，回去被他妈骂了一顿，晚上又因为抢唐春草的可乐跟她大吵一架。

　　要说当初的吵架是谁赢了，唐春草记不太清，只记得那天的可乐淡得像白开水。不过要说现在的人生谁是赢家，那顾瞬大概可以拿个特等奖。

　　这是顾瞬的第一场演唱会。虽然不算他个人的，而是他们音乐团队的主场。

　　这乐队名字很难记，是一串分大小写的英文字母和数字组合，长度可以拿去做注册密码，唐春草每次要提到这个名字，都得从剪贴板里复制一回。不过毕竟顾瞬是主唱，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人民群众面前说学逗唱，这个乐队的所有人里也数顾瞬长得最标致，妆化得最用心。

　　唐春草扭头毫不费力地看到场地边贴着的海报，其中染着黄毛的顾瞬不是站在最中间就是脸最大。他们乐队最近好像在模仿葫芦娃或者彩虹之子之类的东西，每人染了一个妈见打发色，有可能因为顾瞬他妈打得最狠，顾瞬分到的发色相比起来最保守，是毫无个性的浅黄色。

　　浅黄色不适合顾瞬，唐春草评价道。

　　【自认时尚的青年首选发色自然是黄色，暂不提黄色是否适合东亚人的长相。问题是当黑头发长出来时，黄头发会让整个人的脑袋看起来像一个焦糖布丁。】

　　跟着队伍走向各排座位时，她点开爱优讯视频app，打开看剧收藏里一部名叫《我明明说过对流星许愿时要闭眼》的网剧第8集，熟练地拖动进度条，在顾瞬看起来像焦糖布丁的特写处截了个屏。就在此时，坐在她身边的女孩惊呼一声：“你也喜欢这个剧呀！”

　　女孩立刻住嘴，但周围吵吵嚷嚷，并没有人来注意她，于是她继续说道：“我几乎天天都看，笑死我了这个剧。”然后拿出手机，一一展示过她全都是顾瞬精修图的手机壳屏保壁纸桌面主题，漂亮美甲的手指尖点点壁纸，煞有介事地说：“我特别喜欢这个金发造型，你呢？”

　　唐春草凑到她耳边道：“我觉得剧其实一般，我是为了顾瞬看的。”

　　女孩露出了然的神色：“对对，我第一次来顾瞬的演唱会，还不习惯周围都是同好呢，大家肯定看过顾瞬的剧了吧。”

　　顾瞬一共就两部剧，这是必然的，为了顾瞬，大家即使心里再嫌弃这部剧道具廉价造型奇怪剧情抽象，也会耐着性子说：“顾瞬真棒！”

　　除了真棒，也没什么具体好说的。以前的初中同学都说顾瞬长得帅得像明星，可惜如今放进明星堆里对比，沦落为了区区平凡人。不过他演技虽不怎么样，却一心向上，在这部网剧的男二号里拿出了看门的演技，让自己的角色一有情绪波动就面目狰狞，粉丝甚至都不爱拿这些截图做表情包，说表情太可怕了。

　　唐春草正想着，舞台大屏幕开始投放乐队成员的动态介绍，彼时顾瞬还是黑头发，摆出一副茫然不知的神态，倒是好看了很多。她捂住手机屏幕，打字道：

　　【希望顾瞬能够吸取教训，好好学习表情管理。变成表情包的流量明星小编见过很多，可表情包难看到流行不起来的明星还是第一次见。】

　　全场灯光暗了下来，唐春草赶紧按灭手机屏幕。顾瞬的大特写出现在了舞台中央，显然是学过了表情管理，抿着嘴，向前方露出一个微笑。观众尖叫了起来，唐春草不情不愿地抬头，她一向避免直观地看到顾瞬尺寸这么大的脸。

　　【……现场多为女观众，少女们总容易受到荷尔蒙的吸引，被这些光辉璀璨的造星迷了神智。】

　　前奏响起，顾瞬从升降台上跳下来，身上黑色大衣坠着的亮片闪闪发光。他还是吸取了教训，在演唱会之前特意给头发补了色，甚至心机地补了一点青蓝色，让自己毫无个性的黄头发看着竟然时尚了不止一点。

　　【顾瞬终于顶着他上不了中央台的头发颜色出场了，小编注意到顾瞬的镜头时间明显比其他人长。在此希望大家不要过于注重镁光灯的中心，城堡下的地基、鲜花下的土壤，幕后工作人员，同样值得关注。】

　　话筒里传来不太清晰的吸气声，顾瞬开始唱了，他如鱼得水地在舞台上走走转转，偶尔兴致来了跑两步，射灯和聚光灯像向日葵一样跟着他的身影乱晃。

　　【虽然舞台音响效果很好，但小编还是能听出顾瞬走动时话筒中的喘气声。】

　　此时她的位置是最便宜180块的超远座位，距离顾瞬大约300米以上，隔了成百上千个人。

　　三四年来，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却也比在屏幕里看好不了多少。顾瞬就是这样，在她眼前，在镜头彩灯欢呼喜爱的簇拥下越来越远。

　　唐春草的眼泪流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人，从包里拿出一卷卫生纸。想想不太放心，看了左右一圈，出乎意料的正在抹眼泪的女孩子还不少，不过人家都用印花香香纸巾，撕卷纸真是土爆了。

　　【顾瞬太帅了！唱得太好了！我恨死他了！！】删除删除。

　　散场时，旁边座位的女孩把唐春草叫住，她手里还捏着湿的印花香纸巾，体贴地说：“加个微信吧，我跟你一样喜欢顾瞬。”

　　唐春草闻言放下卷纸，对方无意间扫到她的手机屏幕，皱眉道：“‘小美说实话’？这是之前那个做顾瞬表情包的公众号吗？”

　　唐春草面不改色地说：“嗯，知己知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