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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再见,再见。

      早上骑过相门桥的时候,迎面吹过来很大的风,刮过我的左耳,竟然会觉得隐隐的疼。我才知苏州的秋天终于还是来了。夏天不管有多长,那些绵延的温热的空气究竟还是会慢慢变冷。规律毕竟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林宝深对我说:“我们分手吧!”我笑了笑,在脸上摆出无所谓的样子,说:“好!”他看一看我,半晌别过脸,迅速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见他新的女朋友站在学校中庭花园的雕像旁边等他。林宝深的背影很直,头却微微的低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此刻心里多少对我有一些些的内疚。
      我不需要你的内疚,我只需要你看着我。可是我没有把我心底的愿望告诉他。

      中午和朋友桓衣出学校去吃饭,冷风很灌了我一脖子,我急忙跑去小店里买围巾。桓衣笑我是围巾控,我不理她,自顾自地挑选那些彩色缤纷的方布和毛线。桓衣站在围巾架的对面,我忽然察觉到她一直在看我,就说:“怎么?”
      她有些尴尬地支吾几声,终于说:“你和林宝深分手了?”
      我说:“是啊。”一边请店员帮我拿下来一条流苏做的披肩。
      “你不难过吗?笑得这样开心。”
      我拿钱的手一顿,良久轻声说:“难过给谁看啊。”
      即使真诚如桓衣,她同情的眼神依旧让我极为不自在。我知道学校里一定是有很多人在拿这种眼神看我,所以我要笑得开心。我并不是会哭的,那样很矫情的人。
      我刚刚和林宝深交往,第一时间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桓衣。桓衣居然念了句佛,笑着说:“你们两个再那样吊着,我也快憋死了。”
      我打她的头皮:“我们吊着,碍你什么了。”
      林宝深是我从小的发小。据说出生时两边的家长甚至一度有过要订娃娃亲的意愿,不过最终作罢了,因为我的妈妈还是希望我能够自由恋爱。可是结果自由恋爱的对象还是林宝深,好像一道魔咒。
      但是我很喜欢林宝深。是真的很喜欢。
      小学的时候林宝深个子还很小。大约男生都是这样,起初个头矮矮的,一到了年龄就疯长,像是要把过去小个子的年月全给补回来。那是人家都以为林宝深是我的弟弟,我也不辨驳,因为觉得挺得意的。
      林宝深颇气愤地说:“我迟早比你高!”我冲他扮鬼脸,表示完全的不信任,他一急,眼圈就红了,我嘲笑他是爱哭鬼,越笑他越急,可他死死的咬住下嘴唇,不愿认输,直到咬出血来才堪堪把眼泪逼回去。
      那一天回去以后妈妈骂了我,因为林宝深的嘴唇破得很厉害,虽然林宝深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我同他赌气,没有和他讲话,他大概被我的任性弄得有一点灰心,转过身要走,我才敢怯怯地问他:
      “很痛吗?”
      他回头看我,一边连忙摆手说:“不痛不痛。”
      “真的不痛吗?”
      “不痛不痛。”他笑起来,大概是为了表示嘴巴确实没有问题,他故意把嘴咧得很大,然后一下就牵到了伤口。他那样一边笑一边痛的扭曲的表情,我到今天都不能够忘记。
      他很温柔,我知道。可是他的温柔让我伤心。

      放学以后我去舞蹈房看桓衣跳舞。她是纯艺生,拿过很多奖项,据说早已经被某所很有名的艺术学校看中了。我很羡慕她,她那样漂亮,有主见,未来都已经规划好。
      桓衣说:“你自己其实也明白,你太依赖林宝深了。”
      我只有苦笑。
      跳舞的女生陆陆续续地走进来舞蹈房。为首的女生叫做萧萧,高一时候因为林宝深和我结了仇,今天看见我脸上却挂着笑:“林宝深真无情啊。”
      我早知道她要这么说,可还是忍不住有些难过,就没有说话。倒是桓衣冲过来,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护住我,对萧萧喊:“请你别幸灾乐祸好吗!”
      “我有幸灾乐祸吗?”萧萧耸肩。
      我拉一拉桓衣的袖子,桓衣哼一声,拽着我走出房间。我不好意思地说:“害你不能跳舞……”桓衣却说:“没关系,反正我也跳得累了。”
      我看着她拉住我的手,骨骼修长,和林宝深的竟然很像。我很喜欢那些手脚长得漂亮的人,大约是因为我自己小手小脚丑丑的关系。我发觉我似乎一直在把我的喜好强加在那些人身上,我太过喜欢他们,没办法离开。是不是所以就反把他们拖累?
      我说:“对不起……”
      桓衣叹气说:“你别道歉了。”
      学校林□□边的广播里传出来Penny的歌。是挺久以前的一首《淡水河边》,Penny唱着:有些情绪阿,我不想遮掩。有一些人,我不想遇见。声音黏腻却坚韧,她这样残忍。
      其实,为什么呢?我一直都不大明白林宝深和我分手的理由。我也不是那种好像只会让他支撑地依赖他的。我只是被他的温柔弄得懒惰。我以为他一直都只会喜欢我一个人。
      我很狼狈的将我的眼紧紧闭上了。我很浪费地将你的话通通忘记了。
      我还是忍不住流了眼泪。
      桓衣手忙脚乱的拿纸巾给我。我道了谢,胡乱地抹了抹眼睛,桓衣说:“忘了他吧!毕竟你那样爽快地和他分手的。别到最后反而弄得难看阿。”
      我说:“我知道。”
      我把纸巾揉成一团,扬手扔向路边的垃圾桶,可是它没有扔进去,有点悲惨地落在了边上。

      晚上我缩在房间里做作业,妈妈敲门进来说:“你和小深吵架了?”
      我惊异于她的敏锐,因为我和林宝深约定先不把我们分手的事情告诉家长。我说:“怎么会呢。”
      “可是你们都不一起上下学了。”
      原来是这样。我就随便掰了个借口说:“我以后要陪桓衣跳舞,起得早,回来得晚,就不和林宝深一道走了。”
      妈妈说:“小深是好孩子,你不要任性阿。”
      我不耐烦地说;“怎么别的家长把早恋当洪水猛兽,偏你们这样开明了。”一边说一边把妈妈推出去,顺手啪的锁了门。妈妈在门外喊:“别锁门阿,过会儿给你送水果呢。”我愈加烦躁,高喊一声:“不吃了!”就把自己摔进了被窝里面。
      我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啊。
      明明是林宝深负我,我却还要替他作掩饰。我好疲倦。
      初中的时候林宝深践行了他的诺言,个头蹭蹭往上长,高中时早已于我遥遥领先。他长得英俊,在学校戏剧社当社长,高一时演出傲慢与偏见,导致大半个学校的女生都管他叫作“达西”。我也这样叫他,他却苦笑说:“我是林宝深啊。”
      我看他愁眉苦脸,心里忽然就变得有些温情脉脉了,捏住他的脸说:“我知道,你是林宝深。”
      他任我捏他的脸,然后轻轻的就抱住了我。
      我说:“你现在这么有名,还要不要我了?”
      林宝深说:“只有你不要我的时候吧。”
      不过他终于还是不要我。
      我突然想吹风,就冲到阳台上面,因为赤着脚,地板冰凉冰凉的冷气从教地板一直升到头顶心,冻得我牙齿打颤。不过这样很清醒,我微微抬起眼看天上很好的月亮,李白写: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真讽刺。
      我正多愁善感,头顶忽然悠悠飘下来一句:“你又不穿袜子。”
      我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头顶上是谁,就有些尴尬,可又不好不说些什么,不然就显得生硬了。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又说:“进屋里去吧。”
      他那样温和的口气,好像和从前一样。我猛然间就生气了,仰起脸对林宝深那样英俊深情的脸恶狠狠地喊:“你管我去死!”
      林宝深显然是被我吓到了。我就微妙的有了一点优越感,可隐隐又觉得自己可悲,吸了吸鼻子,灰溜溜地打算回房里去,林宝深却忽然叫住我:“礼拜六湖西有烟火,去看吗?”
      我停下脚步,简直要被他的无神经打败了。“先生,”我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林宝深半天没说话。我也不再看他,匆匆忙忙的奔回了房间。书桌上的护眼灯发出很明亮的白光,这是林宝深哪一年重阳节送给我的礼物,他送给我的时候我追着他打了半天,捍卫自己青年人的身份。
      可终于还是……一切都过去了。

      林宝深的新女朋友对我说:“请你不要再缠着阿深!”
      那时我正在和桓衣一起在学校食堂里吃饭。新女友站到我的前面,气势颇浩大,娇娇小小的个子后面好像生了万道金光。旁边的人都向我们看过来,我很无奈地说:“你误会了。”桓衣在我旁边接口:“她都不大和林宝深见面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新女友说:“我很喜欢他……我很喜欢阿深。”
      我叹气说:“你和我说这个有什么用呢?”
      “因为我想让学姐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学姐一个人是真心爱阿深的。”
      我惊诧地看向她,她的脸很红,大约是因为被人注视的羞愧,我却居然从她身上看到我自己。
      我给林宝深发简讯:“礼拜六的烟火,我和你去看。”
      桓衣知道后就骂我:“你这下可真的是缠着他了。”
      “是他先邀请的我。”
      “可你大可以拒绝。”
      桓衣倦极了似的按着眉心:“请你不要再向他撒娇。”
      “我没有!”我分辩着说:“我只是想正式的和他说再见。”
      我想新女友的话刺痛到了我。原来我被人这样看待,不应该的独占欲,死缠烂打。可难道分手了就不能再爱他?难道他不爱我了我就不能再爱他?
      为什么人竟然这样自私的。
      可我也是这样自私的人。
      我爱林宝深。这样爱、这样爱。我却不会再告诉他。
      礼拜六的晚上风很大。早上刚下过雨,空气都是潮湿的。我裹了新买的围巾出门,妈妈对我说:“和小深约会?”我没有搭理她,走出家去关上门。林宝深在楼梯口等我。
      我问他:“为什么不和你的女朋友去?”
      他说:“她家里人不许她晚上出门。”
      我才恍然,片刻自嘲地笑说:“我倒像是很有用的代替品。”
      林宝深略略尴尬的回转头,我忽然惊觉我的话好像带了点醋味,只好道歉说:“对不起。”
      林宝深惊讶的看我:“为什么道歉?”
      “以前太任性,现在把对不起都还给你。”我坐到他的电瓶车的后座,举起手说:“出发!”
      他默默地坐到我的前面。

      林宝深驾着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奔驰。我不敢抱住林宝深,只能把双手插在口袋。马路边竖着很精致的街灯,晕黄的灯光映出我和他两个人长长的影子,倏忽间的长短,一段一段不停的变化。
      我想起来初中时候有一次我也到湖西来看烟火。其实是和家里人吵了架,一个人跑啊跑啊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湖边上。坐在很宽广的大理石阶梯上面哭。天上很骤然的就放了烟火,彩色的屑沫纷纷扬扬地往下掉,我听见那些很喧腾的声音在天空绽开,好像一场穷奢极华的盛会。
      林宝深在我身边说:“回去吧。”
      我很吃惊,张大了嘴巴看他,半天才回过神:“你怎么在这边?”
      “来找你啊。”
      “怎么找到的?”
      林宝深对着我很温柔地笑:“就是找到了阿。”
      我叹了一口气。
      林宝深说:“怎么了?”我摇一摇头。他很快停下车,我问:“到了吗?”他说对,我就从他的车上跳下来,脚一拌,差点摔到地上。
      林宝深连忙拉住我:“不用这么急吧。”
      我慌忙的把手臂从他的桎梏里挣脱开,装模作样地看天说:“还没开始啊。”林宝深说:“是啊。”一边把通知从他的裤兜里掏出来。我抢过来看,原来他竟然看错时间。
      “是下个礼拜六。”
      他呃了一声。
      “你这样粗心大意,倒是少见。”我笑起来。“原来林宝深也会犯错。又发现你的一个秘密。”
      晚上的风从我耳边刮过去。好像我早上一个人骑过相门桥时的感觉,那座桥很陡,我骑得很累,以前每一次过去那座桥林宝深都会对我说:“动力势能化作重力势能。”然后我就会努力骑到飞快,让动力势能大一些,再大一些。可是现在林宝深不再对我说。
      “林宝深,你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我昂起头,在昏黄的路灯下对他喊。林宝深看着我,表情有一瞬间的仓皇,我不知道他的仓皇又是为了什么。不是说过会一直爱我的吗?不是说过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吗?不是说过永远都不会抛弃我的吗?
      人类为什么永远是这样说过就忘记的动物呢!
      为什么不能够把所有的承诺都记在心里,努力去实践。就算他不够好,我也会原谅。我是这样努力想要把自己的喜欢全都奉献给他的啊。
      “对不起。”他对我说。
      结果只换来这三个字。
      “算了。”
      我敲一敲脑袋。
      “是我该道歉。明明都已经分手了还这样说。怪不得你的女朋友要说我缠着你。”
      林宝深看着一边夜色笼罩下的湖面。
      “如果分手了还能作朋友的话,那就做朋友吧!”我努力的微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总不能把你当作陌生人阿。你的女朋友那里,请你对她说,我不再喜欢你了,请她放心。”
      “林宝深。”
      我说:
      “再见了。”

      林宝深带着我回家,像很多年以前那样。只是很多事情都已经不相同,不相容,我挽留不到。天上的月亮依旧很圆很亮,虽然没有烟火,天空还是很漂亮。所有的一切都那样好,就算枯掉的树来年也会重新发芽。规律还是会疼惜这个世界。
      林宝深对我说:“我们分手吧!”我笑了笑,在脸上摆出无所谓的样子,说:“好!”我很想对他说“请你留下来”,或者“我还是喜欢你”,可是我闭着嘴巴,看他离我越来越远。
      我只有偷偷的掉眼泪。
      然后让深秋呼啸而至的风把那些眼泪吹干。

      再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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