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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民国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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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代末。
深秋的上海,清晨露水褪去,法租界又开启了一整日的繁忙。街上的报童们正是一天中最卖力的时候,在车水马龙之间,逆着人流,叫卖着今日沪上的大事,军正界要闻,文化名流言论,当然还有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名人八卦和社会异闻。
“看一看,今日头版,富商孔逸周死亡之谜峰回路转!”
“青年才俊被妻子谋杀!盘点孔逸周风流韵事。”
“名媛洛葭突然认罪,谋害亲夫!光鲜下的狰狞,金玉中的败絮!”
“看孔逸周夫妇如何诠释:婚姻是一袭爬满虱子的华袍。”
孔逸周被杀案是进入深秋以来,发生的关注度极高的社会新闻。在这个冒险家的乐园里,聚集着各界数不尽的风流人物,一则青年企业家被杀的案件能够引起连日来持续的关注度,最主要的原因有二,其一是死者孔逸周个人的魅力,他时年三十四岁,在上海滩不到十年间白手起家,名下拥有众多产业,尤其是他名下的星光电影公司,频繁跟公司女明星传出绯闻八卦给他本人带来了极高的曝光度。
其二是,谋杀孔逸周的最大嫌疑人是他的妻子——洛葭。然而在此之前,尽管孔逸周经常传出绯闻,但他夫妻二人在外人眼里始终是才子佳人、幸福美满。直到数日前的夜晚,沪上青年企业家俱乐部的晚宴上,在万华宾馆的天台上,孔逸周“意外”坠楼身亡,目击者们赶到时,只见到了满身狼狈的洛葭,一时夫妻不和的传言四起。
法租界,麦兰捕房。
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人——费兰西,正要穿过狭长的走廊去到探监室。只见他一丝不苟绅士装扮,白色西装搭配绛蓝色领带,一只胳膊夹着公文包,手里打横握着根碍事的黑檀木文明棍,另一只手用方巾捂着鼻子。
迎面走来一高一矮两个闲散的巡捕,矮的是白树,高的是十二。他二人一见是费兰西,立刻来了精神,分明就是冒充阎罗王的楞头小子。
“费公子今天怎么打扮的人模狗样的,来错了地方吧。”白树手里拎着的警棍似乎不太老实,在裤子上摩挲着,感觉要擦出火花来。
费兰西皱了皱眉,用手绢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嫌弃的说到:“咱们好歹是法租界巡捕房,能不能改善改善伙食,这一大清早,满楼都是大葱味儿。”
白树勾起嘴角,眼神得意的盯着他“今天又是探的哪个大富大贵的监呀?是那位杀夫的孔太太吧?劝你别白费力气,她已经供认不讳了!”
“知我者,白警官也。”
不得不说,最了解你的人,通常是你的对手和敌人。白树用脚趾头思考都能猜中费兰西的来意。费兰西探的正是孔逸周的太太洛葭的监。
这个案子有一处别扭,洛葭并非是在警察赶到后第一时间认罪,而是在昨日突然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口供。从被关押开始,她坚持称丈夫是不慎意外坠楼的。
然而在她得知一个叫做叶西沚的男人投案自首,声称是自己亲手将孔逸周推下的天台的时候,她几乎不假思索的认罪了。
探监室。
费兰西脱下礼帽摆在左手边,将文明棍靠在椅子后面的墙上,将自己准备好的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和今早购买的几份沪上发行量极大的报纸整整齐齐的摆好。
巡捕带来了嫌犯孔太太。
那是一位大约二十出头的少妇,她带着满身的疲惫走来,停在距离桌子一米的地方,微曲上身向费兰西致以问候。鬓边几根碎发出卖了她试图维持的体面,凝脂般的脸庞,在妆容随着泪水剥落之后,反而更显秀雅绝俗。她眉如远黛、目似深潭,在此时悲伤的当口,像是镜花水月让人不敢触碰她的痛楚。她只微微勾起樱花色的唇角,勉强露出一抹礼貌的浅笑。
费兰西微微一怔,庆幸自己今早特意花费二十分钟挑选着装,打扮绅士,他起身,拿起桌上的礼帽,向面前这个女人的教养和美丽致礼。
“孔太太,费某受人之托,调查您丈夫死亡的真相,我希望您明白,只有您相信我,并且配合,我才能证明您的清白。”费兰西拿起手边几份事先准备好的报纸,在孔太太的面前示意她本人已经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版,然后立刻又将报纸收回,并未打算让她看内容。
“此事如今已满城风雨,既然您已被收监,就说明有指向您的证据,只待审判。”
费兰西停顿片刻,想看她作何反应。可是她的沉默却让费兰西觉得情况很不妙,那种与其说镇定自若,不如说是心知肚明的平静,让人对她那似乎与生俱来的楚楚可怜和无辜产生了动摇。
“我需要你,尽可能回忆出全部的细节,即使你认为它毫不重要。也许,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奇迹。”费兰西故意将“您”换成了“你”,目的是让她看到自己的坚定和强硬。然而,“奇迹”一词,是他从未用在嫌犯身上过的,他开始为自己生出了些微主观的念头,倍感羞愧。
“能告诉我为什么会突然认罪吗?”费兰西在一阵沉默后,主动发问。
“所谓突然,不过只是长久积压的爆发罢了,无法再演下去。”她平静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解脱。
“是什么原因,非要杀死你的丈夫不可呢?”
她很平静,目光看向他手边的报纸,淡然的说到:“报纸上说的当真是有理,婚姻,就是一袭爬满虱子的华袍,只是这华袍之下,有些人已被虱子折磨到遍体溃烂,奄奄一息。”
“恐怕另有原因,现今的社会,对女子总是要宽容了许多,你大可以离开他,何必取他性命?我有理由怀疑,你是替人顶罪。”
费兰西见她又沉默不语,索性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他准备好的证据。
那是一份住院证明。内容大概是洛葭因为滚落楼梯,导致流产,住院治疗一个礼拜。
“我跟佣人核实过,把你推下楼梯的人,是孔逸周。”
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吃惊。但她依然不曾开口。
“孩子的父亲是谁?”他继续问道,“是孔逸周?还是叶西沚?”
回应他的依然是沉默。
贺兰西静静的凝视着那双深潭般静谧的双眸,凝望到越深处,越觉得不断发问的自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而那深不见底的潭水下面,绝不会是她口中描述的,一个被婚姻折磨到崩溃的怨妇。
费兰西不想让她看出自己已无计可施。他未经深思熟虑,就脱口而出一个问题。然而他没想到,这个问题,竟然如一颗投进一潭死水的石子,溅起一圈圈涟漪。
“你一定有故事?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即使你真的杀了人,我也希望一字不落的听完你的故事。”
片刻。
“这个问题,有人曾经也问过。他也想知道我的故事。”她平静的脸上终于起了波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贺兰西在她脸上看到了一抹与悲伤违和的让人不易察觉的生机。
“是那个叫叶西沚的男人吗?”
“人说爱情是女人的鸦片,曾经我不信,直到让我遇见叶西沚。我才发现,有一种爱情,让人上瘾、致命,并且昂贵,那叫做——背叛。”
洛葭的故事,从一个男人提出的一个问题开始。
数月前。
著名话剧演员姚丽萍女士,在舞台上谢幕时,公然向有妇之夫的孔逸周示爱。虽然这不是孔逸周第一次与女明星传出绯闻了,但依然很快便街头巷尾谣言四起,只要当事人不公开给个澄清,绯闻就会不断升级。
孔逸周和洛葭夫妇这次的处理方式不同以往。以前要么是八卦记者们捕风捉影的猜测,要么是公共场合孔逸周携女明星参加聚会、活动,化解这种空穴来风的八卦,夫妇二人只需要在公开场合“不经意间”秀出一场恩爱夫妻的戏码就好。
这一次,他们决定让洛葭接受《新城女士》报纸的采访,展开一场北平名门闺秀和沪上摩登花旦之间的较量。
用孔逸周的话说,莫要小看了“出身”这个东西,在愚蠢看客们的眼里,这东西就是秤砣,你有几斤几两,自己说了不算,秤砣才算。
洛葭一袭碧色的旗袍,端庄优雅的坐在白色的沙发上,午后的阳光照洒在她身上,像极了一幅西洋画。
叶西沚拿过摄影师的相机,单膝跪地,给洛葭拍照。他是《新城女士》报纸的记者。都说最了解女人的是男人,说的大概就是这位了。
在采访房间不同角度都拍过一遍照片后,他自言自语道:“可惜,这照片是黑白的,若是能画下来就好了。”
他把相机还给摄影师,拿出准备好的笔记本和钢笔。他把椅子侧移,用自己的右半面身子四十五度角的面对洛葭。午后的阳光从他的身后照射过来,在洛葭的眼中,那是一幅英俊的剪影。他白色衬衫的袖口是两枚看上去价值不菲的镶着两颗蓝宝石的银质袖扣,在黄晕的光中像是撒旦的瞳孔。
“孔太太是第一次公开接受采访吗?”
“是的。”
“孔太太这么美丽,应该作为全上海的财产,孔先生怎么好总藏着?”
洛葭面对突如其来的奉承,竟有些不知所措。
“不然,您以为我为什么会背对阳光坐着?”
“为什么,你这样坐,我根本看不清你的脸。”
“因为这样,你就不会因为我一直盯着你而感觉不好意思了。而我,也不会看上去像一个被你迷倒的登徒浪子。”他嘴角一勾,像只狡猾的狐狸。
洛葭的脸红的发烫。
叶西沚歪着脖子盯着她。
房间里安静的要命,摄影师惊诧的望着这两个人,完全看不懂叶西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记者先生过谦了,你言语间,俨然已经是个登徒子了。”洛葭迎着光,毫不示弱的看着对方的眼睛。
“哈哈,看来,孔太太已经不紧张了嘛,那我们就可以开始正式采访了哦。”叶西沚没有想到这个似乎被逼到墙角的小猫,竟然冲他亮出了爪子。
摄影师这才明白,原来叶西沚是看到洛葭有些紧张,才开玩笑的。他赶紧擦了擦冷汗,心里默默咒骂他,泡妞也不看看场合和对象。
一场访问下来,都是按照孔逸周让人事先准备好的问题和答案,走了个过场,打造了一个温婉大方,出身高贵,思想前卫,开明得体的名门闺秀形象。
只是在访问即将结束的时候,叶西沚问了一个额外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他将笔记本合上,并未打算记录。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有故事,可以讲给我听吗?”他接着说道,“或者,我们可以私下见面。找一个可以卸下防备的环境,慢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