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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悟尘的十五日公费旅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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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尘和尚的15日公费游
悟尘圆寂之际,他最小的徒弟跪到他身前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师傅,情之一字,为何?”
悟尘心下一痛,情之一字,他悟了一生都未曾懂的。
还记得,他同他的小徒弟一般大时也问了他的师傅同样的问题。他的师傅摸了摸他的头顶,“情之一字,非亲身尝而不得。你且下山去吧!”
悟尘拜别了师傅,次日便下山去了。
第一日,悟尘在山脚下的小茅草棚中过了一晚,除了有蚊子咬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日悟尘来到一个小村庄,寻了一户人家借住了一晚。在小村落里,有几个少女给悟尘送了干粮和水。无尘推辞无果,便带着上路了。
第三日悟尘来到了城门处,那里有好多流民。这些流民被挡在城外,不许进城。悟尘便和他们坐到一起,听着他们的抱怨,心疼着他们的命运。
第四日,悟尘仍和流民一起在城门外坐着,他从包裹里翻出来干粮和水分给小孩子,不经意间瞥见一抹红色的身影来到流民中间。悟尘望过去,看见那红衣女子正在给流民分着一大袋馒头,小小的身体被挤得几乎站不稳。悟尘秉着出家人慈悲为怀的念头,挤过人群和那红衣女子站在一起。刚刚站定,一个白面馒头便伸到悟尘面前,“呐,这是你的!”一道清脆的声音似一阵裹挟着二月的嫩柳叶的春风一般落在悟尘的耳边,天气燥热得很,清凉之意却迅速漫上心头。
悟尘将白面馒头接了过去递给了一位流民,转头看向红衣女子,柔声道,“我来帮你。”
红衣女子微微一怔,面上窜了一抹绯红,旋即,面色又恢复如初,接着给流民发馒头。
悟尘往红衣女子方向站了站,将红衣女子圈在自己怀里,承担了流民的冲击力。
馒头发完了,流民也尽数散去。
“你是和尚?”红衣女子清脆的声音再次在悟尘的耳边炸开。
“嗯。”无尘微微颔首。
“大师,刚才多谢你了。这个是给大师的。”红衣女子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两个白面馒头。
悟尘确实是饿了,抬手拿起了一个馒头摊在掌中,“施主,小僧法名悟尘,并不是什么大师,”悟尘咬了一小口馒头,嘴角噙住一丝笑意,“反倒是施主,真正解救民间疾苦。”
红衣女子咬了一大口馒头,“悟尘小师傅,我叫沈情,你可以唤我阿情,我家里人都这样唤我。”
“阿,阿情。”悟尘试着唤了一声,只觉得面上滚烫得很。他还是第一次唤女孩子的名字呢。
沈情笑着应下,又与悟尘约定明天依旧要来此地后才离去。
悟尘入睡之前,一直在练习唤“阿情”,他想要明天自然地唤出她的名字,这个像春风一样的女子。
第五日,悟尘早早的便来了城门处,从早晨等到傍晚,都未等到他要等的春风。悟尘心下微凉,却又不甘心,索性睡在了城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一夜蚊子咬,其余无事发生。
第六日,人未到,一夜蚊子咬。
第七日,城门处的流民都得到了安置,来来往往的只有旅人,不见春风。悟尘觉得自己应换个地方游历了,春风似乎等不到了呢!出家人不要这春风也罢!可是心里空落落的,是“情”吗?
第八日,悟尘进了城,一不留神被人摸了钱袋,连喝茶水的钱都没有。他只能沿街走看看能不能化到一碗水喝。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条深巷子里,巷子幽深,青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深绿色的青苔。
悟尘看着这凄凉之景,想了想昨天等沈情的自己,淡淡的说了句阿弥陀佛,欲转身离去,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不偏不倚正正好拍在了悟尘的胸口。
悟尘心下微惊,待看清来人,赌气一般把脸转向别处,“姑娘这是作甚?姑娘和小僧很熟吗?”
来人将手从悟尘胸前抽离,嘿嘿笑了两声,“小师傅,都是我的错,我这不是来赔不是了吗?”说罢,沈情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钱袋子,正是悟尘被偷走的那个。
悟尘不接,沈情拎着钱袋在无尘脸前晃了晃,“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
“我原想着,这袋子钱与我便是无缘了。”悟尘接过钱袋,挂在腰间。
“一开始就是你的,何为无缘?更何况我又为你寻了回来!走,请我喝茶,我渴了!”沈情咋咋呼呼的拉过悟尘的衣袖,离开了幽巷。
悟尘不愿被她拉着,挣脱了几下无果,也由着沈情去了。
悟尘被沈情带着来到一间小茶楼喝茶,说话间,悟尘知道了沈情这几日是风伤致病所以没能来找他,内心有些歉疚,“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如何能怪你,是我未能同你说。还愿小师傅不要再同阿情置气了。”沈情半个身子跨过茶桌,将手附在悟尘脸上。
悟尘一震,慌忙躲闪,“阿弥陀佛,使不得!”
沈情却是仍不罢休,倾身而上,双手捧住悟尘的脸颊,“小师傅,阿情喜欢你喜欢的紧呢!”
悟尘见挣脱不开,索性闭上了双眼,念起了阿弥陀佛。不消一会,复又睁眼道:“你莫不是被什么邪祟迷了心性,你告诉我,我可以治。”
沈情有些无趣的放开了擒住悟尘的手,坐回椅子上,好半晌问道:“阿尘,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悟尘被问得愣了一瞬,想到,我还未寻到“情”字何解,便开口说道:“小僧此次下山,还未寻到所要之物,不敢轻付他人之约。”
沈情摇了摇雪白的腕子,“罢了......”沈情后面还说了一句,但当时雷雨欲来,狂风大作,悟尘并未听得真切。
沈情喝完那盏茶便向悟尘辞别了:“小师傅,有缘再见了。”
待沈情走后,悟尘发了会呆,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种感觉又难受的令他窒息。
一夜无眠,并非蚊子咬。
第九日,悟尘在城里走了一遍,也未能寻到沈情的半分踪影。他心下微痛,他的春风真的不见了。
一夜无眠,非蚊咬。
第十日,悟尘进入了都城,刚刚拐进一条街巷,便被人流拥着向前走,悟尘念了句阿弥陀佛,护好了沈情给他找回来的钱袋,放松身心随着人流一齐向前。
待到一处,人流纷纷停下,嘴里高呼着公主千岁。悟尘也随着众人目光去,“沈情?!她是公主!”
悟尘想穿过人流找她问个清楚,可他又如何能穿过这么厚的人流。悟尘只能隔着人山人海远远地望着高台之上穿着红色礼服的沈情接受的万民倾慕。
等到沈情入轿离去,悟尘都未能和她说一句话,“不行,我要进宫!”悟尘寻了好多门路都不能进宫,不免有些伤感,“沈情骗了我。”说道伤心处,竟吐了一口黑血,心头瘀血。
身心疲惫,噩梦缠身。
第十一日,悟尘被一群称作宫里来的人接到了宫中。皇帝说他是来去方丈的亲传弟子,想请他来给安乐公主的母妃做一场法事。
悟尘答应下来,便住在了宫中。他想见到沈情,却又抽不开身。一心急又呕了一口血。宫人见状,忙要请太医前来,还未动身,便被悟尘制止了,只见悟尘抬袖擦了擦唇边的血,缓缓道:“无妨。”我不想有人为我担心。他知道,沈情肯定知道他来宫中的消息,说不定,沈情就在哪看着他呢!
辗转难眠,一夜噩梦。
第十二日,悟尘仍未见到沈情,却听到沈情即将前往胡境和亲一事。他想要快点见到沈情,问问她怎么就答应了和亲一事,可转念一想,沈情之前就问过他,可曾愿意和她一起离开。他当时说的是什么,不愿意吗?自己说的无非就是不愿意的一番话。
一夜无眠,枯坐天明。
第十三日,皇帝宣悟尘觐见,他看到了沈情。沈情身着素色长袍立侍在皇帝身侧,垂着脸面,未曾说一句话。
皇帝说了什么,悟尘一句话也没曾听进去,想来无非就是叮嘱他办好这场法事。而如今,他才不要管法事办得好不好,他只在意沈情。
悟尘想着他今日可以和沈情说上几句话,可是皇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皇帝见完他之后,特意派了几个侍卫护送他去了明日做法事之地。
一夜忧愁,辗转反侧。
第十四日,悟尘将法事做完已是半夜。
心下疲惫,合眼欲睡,忽有一人从身后抱住悟尘,来人不说话,悟尘也不说话。终是悟尘打破了沉默,抬手附在沈情手上,轻柔的说道:“阿情,你来了。”
沈情在悟尘的背上戳了两下,好半晌,“你可曾怨我,没告诉你我的身份?”
“怨过,如今倒是不怨了。”悟尘浅淡的笑出了声。
沈情莫过他的笑,缓了缓,接着说:“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我还没见过这么年轻俊秀的和尚呢!我说我风寒致病,其实我是进宫向父皇请示流民的状况。”
“我知道”悟尘紧了紧腰间的手,轻声道。
“我没想到我会滞留在宫中,害你等了三晚。我当时心急如焚,可是流民之事尚未解决,我不能出宫,你还怪我吗?”沈情声音里带这些委屈,似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我,不怪你,也从未真心怪你。”悟尘放缓声音哄道。
“那你那天还不跟我走,我只当你是一直在生气。”沈情哭了出来,不一会就浸湿了悟尘的袈裟。
悟尘转过身,将沈情抱入怀中,“那日,我还未寻到我所寻之物,所以不能和你走。我从未生过你的气。”
“那你亲亲我。”沈情从悟尘怀里挣出来,泪眼朦胧的看着悟尘。
“不可。小僧......”
还未等悟尘说完,沈情便吻上了他的唇......
一吻即罢,沈情刚刚喘了一口气,悟尘又将唇压了上来,吻了好一会才作罢。
悟尘气息有些乱,“阿情,跟我走吧!我要带你离开。”
沈情将悟尘推出了一段距离,“我今日是来见你最后一面的,我们注定无缘了。”
悟尘慌道:“怎会无缘,我不是来寻你了吗,阿情?”
“不一样了,我明日启程,你可要来送送我,小师傅?”沈情整好衣冠,起身问道。
悟尘默不作声,不予回答。
沈情即将离去之时,悟尘才开口道:“阿情,我找到我想要找的事情了,我可以跟你走。”
沈情没有回头,“终究就是我的命,又何苦将你也搭进来。”雷雨欲来,狂风大作,吹起了沈情的素色长袍。
当日,沈情也是说的这句话。
第十五日,悟尘终是没有去送沈情,他连夜向皇帝辞行赶回了山中,跪伏在他师傅面前,“徒儿知道了情之一字,却不敢去追逐它。徒儿无用吗?”
师傅并不作答,让悟尘跪了一夜,才开口道;“阿弥陀佛,出家人的情之一字便是忘情。为师将忘情作为法号赠与你,自此之后,世间无悟尘,只有忘情。”
忘情摸了摸他小徒弟的头顶,“忘情便是情,你且下山去罢。”
忘情想着情之一字,参悟了一辈子,终究没有懂。他忘不掉沈情,一辈子也没能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