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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壹】 四 敌人 ...

  •   顾玉版不仅有弟弟,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奶奶,还有爷爷,他就是为了挣钱给爷爷治病,才不惜休学一年,四处寻找高薪的工作,如果没找到,说不定会和村里的那些年轻人一样卖肾卖血,所以干活特别卖力。
      这是顾玉版一个工棚的工友跟我说的,我大费周章地请那一个棚的人吃烧烤,他们才勉强原谅我没收了四个二。
      工友老肖说:“鱼板这孩子,就是太孝顺了!我们村里那些混账,三十四还要爹妈养,看看鱼板,二十来岁就撑起一个家。”
      “都说人无完人,要是说啊,我们鱼板就是个完人!”

      那是,大公子扶苏,举世称其贤。
      没想到都重生另一个人了,还是这个无趣的破评价,我撇撇嘴。

      工友老杨说:“就是就是,还有他那个弟弟,也懂事,在山里上小学,听说已经会下地帮爹妈种田了。”
      “鱼板爷爷的病已经治好了,老天有眼,手术成功得很,等鱼板干满合同,就要继续上大学去啦!”
      “每次逢年过节,鱼板的爸妈都要从山里赶好几天赶过来给鱼板做点儿好吃的,一家人感情可好了,哎!真叫俺们羡慕。”
      “就是,家和万事兴,一家人和和美美,没啥过不去的,你说是吧王总?”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人赶紧戳了他一下,打圆场道:“王总,您别理他,他说话不过脑子。”
      王天霸父母早逝,整个王家就王天霸一个人。
      确实不过脑子,我拿着烤串,白了他一眼。

      碳火窸窸窣窣地燃着,我寻思,难道扶苏因为顾玉版的家人,才不跟我回王氏?

      毕竟当扶苏在顾玉版的身体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脑子里关于顾玉版的一切都会浮现得一清二楚。
      就像我一从王天霸的身体里醒来,立刻就能想起儿时早逝父母的痛苦,一个人在大房子里的孤独,和美女醉生梦死的快乐,一切回忆无比具象,真实程度甚至能让我怀疑胡亥才是一场梦,我就是得了癔症的王天霸本霸。

      我相信扶苏也一样。顾玉版考出大山的拼命,顾玉版对未来的憧憬,顾玉版对爷爷的关心,顾玉版与家人的桩桩件件,他都能如身临其境。

      他就为了这个,连总经理都不肯当,说我不酸是假的。
      看看那边,顾玉版忙着帮搭着老乡的拉货车一路到城里来的弟弟悉心烧水洗脸的模样,我更酸了,差点以为我吃的烤串是拿柠檬做的。

      “一路上有没有给陈师傅添麻烦?”
      “没有!我可听话啦!哥哥,奶奶让我给你带了新做的馍,我捂在怀里,还热着呢!”
      “真乖。”

      好一副可亲可怜的兄弟相爱,不就他妈两个破馍,你笑那么开心干嘛,老子请你吃烤全羊的时候,你看我一眼了吗?
      我又气又恨,大喝一声:“那边儿的,工地上不许抱弟弟!”

      他弟弟吓了一跳,又黑又瘦得像个小猴,往顾玉版身后一躲,工友们都笑起来,喊道:“来来来,过来让叔叔们看看长高没有。”

      扶苏把那瘦猴牵过来,瘦猴有点腼腆,但还是礼貌地挨个叫着:“叔叔阿姨好。”
      看到王天霸,没穿工装没沾水泥,年纪又小,不知道该喊什么,瘦猴绞着手指,工友教他:“这哥哥姓王,喊王哥哥。”
      小瘦猴从善如流:“王哥哥好。”
      扶苏摸摸他的脑袋,以示表扬。
      我看了看温柔的扶苏,脸一沉,道:“你管谁喊哥呢?”
      “对对对,”另一个工友连忙纠正:“这是王总,喊王总。”
      小瘦猴说:“王总哥哥好。”

      我板着脸,还要凶他两句,扶苏察觉到我的恶霸之气,适时地开口道:“你别吓小锤。”
      对了,他弟弟叫顾石锤。
      作为一个上辈子被叫了十几年小猪的本世子,我,对名字很敏感,一听到这个名字,当即撇嘴嘀咕道:“谁当你弟弟,谁就得摊上个难听的破名字。”
      “我名字不难听,”顾石锤不卑不亢地小声说:“爷爷说了,哥哥是玉版,我是石锤,哥哥用来绘天地,我用来凿山河,我们两个都是有用的的东西。”
      没什么文化的工友们纷纷鼓掌:“好!好!太有寓意了,以后我家小孩就叫大锤了!”
      ……你家小孩揍你。

      工地上人都累了一天,吃了就早些去睡了,我不知怎么成了烤串的,拿着把蒲扇扇烟。

      顾石锤趁学校暑假从山里来看他,从没吃过烧烤,虽然嘴都辣红了,但还是拿手扇着风,吸着气,一口一口地咬着,高兴地和顾玉版说:“哥,这个好好吃,下回咱们带一点儿给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三姨三姨夫七舅姥爷六婶婆和柳柳姐姐吃。”
      好家伙,一串羊肉族谱都给报出来了。
      扶苏看着面前孩子对一串烧烤都无比珍稀的样子,许是想起来顾家家境,有些动容,伸手摸摸他的发顶,道了句好。
      我戳着炭火,嘀咕道:“叫你吃烤全羊你不去,在我的工地就要听我的话,叫你吃羊都是为了你好,你XX。”
      “好辣好辣呀。”
      “辣就别吃!”
      “我再去给你接杯水。”
      “谢谢哥哥!”
      扶苏去接水,我不烤了,把扇子一丢,蔑视又挑衅地看着这个锤子弟弟。
      我就不爱这个小瘦猴也喊扶苏哥,反正我干啥啥不行,争宠第一名。

      这个小男孩心思细密,瞧着我一脸敌意,也不说话,吃东西都变得很小声。

      没有扶苏的工地失去了灵魂,机器在夏天的夜晚里安静着,空旷的郊区,只有星星的光芒宽阔地洒下来。
      我阴仄仄地说:“你这个哥哥顾玉版,你有没有觉得他跟以前有没有不一样?”
      顾石锤想了想,点点头,说:“黑了。”
      “……”我打了个手电筒在我脸底下,恻恻开口:“我告诉你,你这个哥哥已经不是你原来的那个哥哥了。”

      顾石锤好像有点吓到了,黑脸里有一丝泛白,烤串也不吃了,屏气凝神地盯着我。

      我继续压着嗓子,幽幽地说:“这个哥哥不爱你,每次你以为他要抱你的时候,其实他都是在做扩胸运动,他摸你的脑袋是看你有没有老实洗头,他来看你只会检查你的功课,写字写得不好比你爹还凶,你以为他会带你出去骑马,他叫你在旁边帮他数蚂蚁,你数了三百多只蚂蚁,他骑一圈马过来一蹄子把蚁窝都平了——你的哥哥不会爱你,你的爸爸不会看重你,你喜欢的美女被百亿大佬包养,你家保姆背着你在菜里放胡萝卜!”

      顾玉版给我的阴恻恻的嗓子吓哭了,真哭了,哇的一声叫出来,扔下烤串就朝端着水的扶苏扑过去,我得逞地狂笑起来,还没狂多久,就僵在了脸上。

      面前,顾玉版一把将嚎啕大哭的顾石锤抱起来,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背,低低道:“怎么了?太辣了是不是,哥哥接水来了,怎么脸这么白?”
      顾石锤哭得瘦猴带雨:“呜呜呜,哥哥,我害怕。”
      “不怕不怕,”扶苏耐心地哄道:“哥哥在这里,不怕。”
      “呜呜呜呜。”
      “小锤最勇敢了。”
      ……
      我拿着白惨惨的手电筒,坐在马扎上,成个了寂寞的雪影。
      伤敌1000,自损2638291。
      我何必呢??

      晚上,那小瘦猴自然睡在顾玉版的工棚里,扶苏哄完孩子一出来,就看见我兜着手,幽怨地在旁边蹲着。
      我阴阳怪气地说:“我还没睡过宜春宫呢。”
      宜春宫是扶苏的宫殿。
      扶苏朝他的工棚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我翻白眼:“我才不睡你这个破屋子,热死了。”
      扶苏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说:“偷小孩。”
      扶苏微微正色,解释似的道:“我鸠占鹊巢,现在顶替顾玉版活着,对顾玉版的家人好一点是应该的。”
      我气得站起来:“谁是鸠?我们俩是鸠吗?谁的巢能让我们俩占了,叫迎接圣驾,该跳侑舞,是他们祖上莫大的荣幸!”
      扶苏又被我的蛮横惹得有些许烦躁,蹙眉道:“不得无礼。”
      虫子滋儿哇滋儿哇地闹个不停,我差点就忘了我在这等着干嘛。
      我赶紧见缝插针道:“对了,你看看,那个顾石锤好不容易来看他哥,只能睡在这破窝棚里,多难受!想不想让家里人过的好一点儿?想不想住五星级酒店?想不想发大财?想不想让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七舅姥爷柳柳姐姐天天都吃烧烤?”
      扶苏不解地看着我,我连忙使劲拍了拍胸脯,喊出口号:“到我王家当经理,一年四季吃金米!”
      扶苏轻笑一声,不是被我逗笑了,而是觉得我这个样子好像有些可笑。
      此时此刻,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不再是和颜悦色的顾玉版,又成了那个冷冷淡淡的嬴扶苏。
      他说:“你偌大的王家,还会缺经理么?”
      我扭来扭去:“肥水不流外人田,外人总归信不过嘛。”
      扶苏说:“是吗。”
      我知道他在阴阳我,他上辈子和赵高一直不合,我理解,我理解。
      我厚着脸皮装懵懂:“是呀,这道理可是父皇教我的呢。”
      在咸阳宫的时候,我就习惯拿父皇压他,他要读书不陪我玩,我就说是父皇要的,他骑马不带我去,我就说父皇都允许了,一有事我就把父皇搬出来,所以此时“父皇”二字又脱口而出,说完我才发觉踩雷了。
      此一时彼一时,他的父皇已经不再是咸阳宫那个父皇了。
      在扶苏现在的认知中,父皇赐死了他,把皇位传给了我,这两者肯定总有那么点因果关系。

      果然,“父皇”两字一入耳,扶苏的表情便有了变化,月色下,表情隐匿,只能隐约瞧见暗沉下去的眼波。

      但扶苏就是扶苏,我几乎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察觉到任何强烈到可以当做证据的情绪,他的一切情感都像这九块九一瓶的驱蚊剂,寡淡得仅仅略胜于无,你刚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转眼还是一样,在咸阳是,现在还是。
      他没什么表情地说:“父皇一向很英明。”

      瞧瞧,说了等于没说,我的话头又被挡回来了。

      他一不急我就急,我看他这幅东宫好太子的模样就来气,我直截了当地道:“你是不是因为父皇赐死你之后又把皇位给我,记恨我才不愿意来帮我做事?”
      扶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震惊,仿佛在问:“不然呢?!”
      但是他没问,在表达情绪这方面,他一向很小人,只言左右:“顾玉版的家人很需要顾玉版。”
      我也需要总经理。
      我说:“我叫你来当总经理,又不会把你锁在王家,你朝九晚五,下班打个车不就回家了吗?”
      扶苏见我智商好像高了一点,没忽悠过去,脸色一时有些发青,克制着才平淡道:“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
      他又来这套,每次都这样,我马上就要吵赢的时候,他就掉书袋,我听不懂,自然没法回嘴。
      我气得直跺脚。
      他赢了,看了看我,又是一副大哥的样子,仿佛我所有的不悦都不存在,淡淡道:“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睡觉吧,暑天炎热,你明日若要出门,记得擦防晒。”
      他说完就俯身进了工棚,我垂头丧气地站在外面,白月下,像个正在融化的冰棱。
      我不开心地咕叽了一句:“自己黑得跟炭一样,还叫我擦呢。”
      寂静的棚帘里传出扶苏的声音:“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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