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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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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为角色设计了放映结束后的彩蛋,每人三十秒的独白。故事的最终,苏程自首,她所有的过往被公之于众,引起社会关注,她执意声称母亲是被谋杀,案件也如她所愿重启调查,可有效证据早就湮灭在过去里,无证可证。
家暴的话题一时间在这桩恶性案件后被推向高潮,社会上更多隐秘的所谓“家庭事务”浮出水面,沸沸扬扬,最终又不了了之。故事像一场猛然过境的大火,只烧死了苏娟、郝民、梁川、林樊和她自己,什么也没留下,世界依旧平静如昨。
所谓燃烧,到头不过是一场灰烬。
编剧美美姐认为在故事在最后,每个人应该有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并且她认为彩蛋的内容应该由出演他们的演员自己来决定。
今天的场景用不上蔡穹工作,没什么事也就跟着来了,他发现贺骁今天心事重重的,有事没事目光都追着樊澈跑,那眼神复杂的不知道该怎么解读。不安?困惑?内疚?
“你到底想什么呢,我观察你半天了。没睡好觉?恍惚了?”
“……”贺骁看了一眼蔡穹,他已经解不开自己的疑惑了,他需要一些别人更清楚的思路。虽然蔡穹这人嘴上没几句正经话,但人还是极为通透的。
电影节事件过后他就没睡过一场囫囵觉,他翻来覆去地觉得哪里不对,樊澈不对劲,他也不对劲,整件事情都超脱了他固有的认知,推翻了他曾经坚固闭关的逻辑。他做错了事。但他抓不到这中间的关键,想不通这其中的矛盾。
他觉得自己是应该否认的。樊澈现在并不喜欢他,自己何必要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和纠缠。
可他清清楚楚看到了那句“不是”之后樊澈眼里的悲伤和那天离开他家里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一刻他心里一沉,心脏急急下坠,那一瞬间的大脑缺血差一点让他放弃思考说他在撒谎。
是什么让他冲动,是什么又最后让他停下来。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困惑。
樊澈明确表示过不想再见他,也不再喜欢他。那么他又为什么会让樊澈如此悲伤,悲伤地像被丢弃的小狗,是他亲手做的。
是否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过度保护导致了什么盲区,是否因为懦弱害怕触碰而遗漏了很多重要的东西。他从来都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从长远来看,是为樊澈好的。
如果不是呢?
如果从头到尾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他自己而臆想的正确呢。
那么他都做了些什么。
回忆让他忽然发了一阵冷汗。
蔡穹碰了碰他,“欸。你不会一宿没睡吧?”
贺骁还是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蔡穹,仿佛在确认他是否有能力解开他的困惑。
他把蔡穹看得心里发毛,“你怎么了?”
贺骁最终还是放弃了他们之间没必要的隐瞒,“你看了网上那些——说,”这话他说地艰难,“我和樊澈那些么?”
“看了。”他可是八卦第一线。
“电影节的那个人,是他来找我。”
“???”在蔡穹心想好小子你他妈的终于不跟我装了之后竟然直接给他送上这等大礼。俩人间多年的朋友默契让他们跳过了对隐瞒的质问,单刀直入直切主题。
“什么意思啊,神秘男星密会的是你?”蔡穹把进行了一半的消消乐关上了,倾身过来小声问。
“不是密会……”话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蔡穹压低了声音,“反正是你啊。找你干嘛,什么事不能在剧组说,非跑那去添乱?不知道有多少摄像机拍着呢他就敢去?怎么去的?他是不是缺心眼?”
“我不知道,当时我没有意识到,回来之后我总觉得我好像,把一切都弄错了。我想不通。”
“你想不通什么?”
“他为什么一刻都不能等来电影节找我?就为了跑来质问我是不是喜欢他?”说出口那一瞬间,积压在心口的重量仿佛都轻了一些。
蔡穹无语,直接翻了个白眼,“一对缺心眼。”他忍着心里千万句的傻逼开口道,“因为他在意这个问题啊,为什么在意这个问题,因为他喜欢你吗不是?”
“不是啊。”
“不是什么?”
“他不止一次强调说现在根本不喜欢我。”
“有他妈的病吧你们,不喜欢你用得着反复强调?除了精神病院你还在哪见过这种人?谁他妈见天地追在你身后就为了一遍一遍地告诉你别误会我不喜欢你?”
蔡穹最烦别人墨迹,说到这还嫌骂得不过瘾,忍不住低声吼道,“给你俩绑靶子上丘比特都射不中!!!!!!上没上过语文课?口是心非四字成语没学过,就许你口是心非,你成天装的清心寡欲谁也不爱,眼珠子黏人身上拽不下来,别人都是表里如一的,就你是内心层次丰富的活人,别人都是NPC,脑袋顶上的气泡把内心剖白地一览无余。”
“你能不能睁开眼睛也看看,往心里也去一去,动动你那脑子,成天就用你那耳朵瞎听,怎么的,租来的啊,浑身上下器官就用一耳朵,不用回不了本啊。”
“……”很久没听蔡穹这么输出了,“你等一下我消化一下。”
话音刚落下,彭山就颠颠儿的跑过来,“到点了贺导!开拍吗?”
贺骁坐正了,“拍。”
以韦一川的演技来说,录这种三十秒的独白彩蛋就是一次过。画面中警察梁川抽着烟,站在苏程家楼下,他对着镜头说,“我曾经想真的脱了这身警服带你跑得远远的,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你选择了你心里的正义。而我却开始疑惑什么是真正的正义,什么是天理,什么是公道。”
“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还会和我结婚吗。”
“咔。”贺骁伸手比了个“OK”。
程钰在旁边直拍手,“太深情了吧川哥,会的会的会的,她绝对会的。”
樊澈在一旁装作吃醋的样子,阴阳怪气道,“哦呦,那你的小樊哥哥怎么办咯。”
程钰摊手作遗憾状,“小樊哥哥只好用下辈子来赔了。伤心。”
樊澈并没有在这里收尾,还在继续往下演,还突然莫名其妙地拔高了声音,“诶!可惜你从没喜欢过我!”
程钰眼珠一转,直觉樊澈突如其来的做作尬演不简单,电光火石之间灵机一动,配合道,“我只是把你当成弟弟。对不起。”她不知道他们之间过去发生过什么却说出了如此准确的过往,歪打正着,像是命运的降临,驱使故事走向宿命。
“所以你只是假装不知道我爱你,对吗?”
两人的玩笑话却如凭空出现的暗器一般直直射中监视器前贺骁的心脏,没有给他一秒钟的反应时间,他听到自己荒芜的心底蓦地卷起一阵大风,仿佛深埋在地壳镇压了亿万年的鬼怪在挣扎出世,在万般惊惧中却又有着不敢相信的熟悉,这可怕的鬼怪竟是他自己。
蔡穹侧头,发现贺骁的异样。
樊澈忽然恢复正常的说话语气,“林樊这个角色,不像是我演他,像是他演我,你看这独白,”他指了指自己的剧本,“好像全部都是我本人的心理活动。”说着,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贺骁。
但后者处于巨大的自我怀疑之中,发着呆毫无反应。樊澈一愣,低头笑了笑,又演了一场傻戏。
樊澈只是不知道,有关他的一场海啸,正震荡在贺骁的身体里。地动山摇。
哪怕这个人表面岿然不动。
彩蛋本是不需要贺骁亲自坐镇的,只是他刚好在,这会儿他没什么反应彭山也就默认了往下继续,招呼着第二场。
程钰收了嘻嘻哈哈,小跑着去自己的位置。她坐在长椅上对着镜头微笑。
“我怎么会是个女孩呢,别人口中从出生就开始赔钱的女孩,不配去上学没有出息的女孩。我太懦弱了,这么多年妈妈只等到了我迟来的没用的保护。”
“我真的很后悔,没能勇敢地早点杀了他。”
“他死了我也还是恨,我要追到地狱去再杀他个千百遍。”忽然间眼泪无声无息地成片地流,她却还是在微笑,“下辈子。我希望妈妈幸福。”
新人还是反复磨了几遍,中途贺骁像是苏醒一般还下场指导了几次,在轮到樊澈的时候他又退了回去。
要说这三个彩蛋的难度,樊澈应该是最简单的,他的台词只有两句话,其余都是沉默。就像他这个角色一样,在长久的沉默后惊天动地地爆发一次。
他眼底寂静,如烈火后的灰烬。
“所有人认为我愚不可及,包括我自己。”
“一切都是徒劳,但是我爱你。”
陈美美作为编剧,她坐在贺骁后面,此刻带着一种炫耀自家娃的口气骄傲地和周围的人说,“不错吧?这句台词是小樊自己写的。”
她本想着贺导听了这话总得夸上两句,可她瞧着这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是脊背僵硬地坐着。
一个确切的答案如天雷般在这个瞬间乍现,其轮廓和细节清晰地仿佛一百年前收复的山河版图。
真正愚不可及的人是他贺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