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木成林》校格

10、第 10 章

　　这天中午，段琛倦意很足，窝在沙发上就睡了个长觉。如果不是杨姐的一通电话，他能一直睡到晚饭的点儿。

　　“喂，小段啊，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本来是准了你一天假的，但早上有一来头挺大的老板预定了我们酒店，下午6点就来，上级吩咐我们服务班一定得做好门面工作，迎宾的小哥是有，就是吧......”电话那头支吾了一阵，“经理昨天不是看见你迎宾了吗，她觉得你形象上太优越了，点名要你站岗，我不太好说你请假了，就应下了。”
　　“要来的是一女老板吗？”段琛伸了个懒腰：“还要求形象好，气质佳啊！”
　　杨姐在电话里笑了好一会儿：“你这小子，想哪儿去了，不是，男老板，人家刚回国，要拍什么纪念片，我们酒店是第一站，上级这才搞这些要求，毕竟都是拿钱办事。”

　　有钱人戏码真多，找个地方住都要挥几把钞票纪念一下。

　　“好，我知道了杨姐，半小时之内。”段琛一边换衣服一边接电话。
　　“哎呦真是谢谢你填这个坑，对了...你那朋友没人照顾行吗？”杨姐关心地问道。

　　段琛下意识地朝卧室看了一眼。
　　门是关着的，小家伙应该是睡着了。

　　“没事儿，他已经退烧了，不需要照顾。”段琛回答。
　　“那就好，我在酒店等你，大家还得开个会。”
　　“好。”

　　段琛挂了电话，穿好衣服正准备出门，突然又记起什么，折身回来。
　　他翻了好久才找到一页纸，给正在他的卧室里呼呼大睡的小家伙留言：

　　上班。
　　看好门，别乱走。

　　段琛的字写得歪七扭八的，所以能少写几个字就少写，他自己看着都嫌弃。

　　段琛出去的时候把大门虚掩着，本来是打算锁上的，可是想了想，像是囚禁，引起良心上的极度不适。

　　***

　　段琛迈入酒店大厅的时候，杨姐正在监督一排女服务生做微笑练习。

　　“小段，来得可真快！”杨姐朝他走过来。
　　段琛礼貌性地微笑道：“赶得上就好，那我先去换工作服。”
　　“好好好，整精神点！”杨姐拍拍他的胳膊。

　　段琛从服务区的柜子里拿出工作服，进了更衣间。
　　出来的时候，段琛迎面撞上了苏玥，她今天化了淡淡的妆，气质一下子就上升了。

　　“你今天早上没来上班，我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呢！”苏玥把两只手叠在身后，笑着和他说话。
　　“没有，一点小事。”
　　“听说今天来的老板可有身份了，经理要求我们化妆，我都不习惯抹这些胭脂水粉的，”苏玥靠近一点，把脸抬高看着他，“段琛，你觉得我这样好看吗？”
　　“挺好看的。”段琛这话很真诚。

　　全体服务班的人站成一列，衣着整齐，容光焕发，杨姐站在前面一项一项地安排：

　　“首先，人一定得给我站直了，穿上高跟鞋，你们一个个的就都是上流社会的女性了啊，给我走出自信，走出气质！”

　　底下的人哄笑一片。

　　“还有啊，金响响，”杨姐指着人堆里笑着最起劲的那位高个子女服务生，“把你那有事没事就勾搭客人的癖好收着点，用不着你表现。”
　　高个子女服务生闻言收住了笑声，静静地低头听着。
　　“最后，一个个的都给我精神着点，这次的客人要是招待不好了，你们都得回家带孩子！”
　　“我这还单着呢，带个屁的孩子。”那位叫做金响响的服务生发出细微的声音。

　　散会后，杨姐又监督员工忙上忙下，直到大厅一尘不染。之后的半个小时，全体人员如同整装待发的军队一样原地待命。段琛端正地站在门口，准备迎宾。

　　下午6点左右，众人期待的海外大老板出现在银辉酒店正方坐标50多米处。
　　然后，那堆黑压压的人就在那个位置拥挤了半个小时之久，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段琛只能听得到那边咔嚓咔嚓的快门按下的清脆响声，还有一些忽远忽近，听不懂的商业术语。

　　门外的人当做是走红毯，门里的人站成了兵马俑。

　　操！郁闷！

　　终于，那堆人前前后后地移动了，先进来的是几个摄影师，一个个都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闪光灯照着大厅里白光摇曳，着实“亮瞎眼”，接着是踩着碎步比肩接踵进来的媒体记者，手里举着的话筒比榔头都大，看着都觉得重。大厅里的服务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段琛也只是尽责弯腰说句“欢迎光临”，有几台摄像机老往他脸上晃，令他倍感不快。

　　所有人都成功挤进来之后，段琛才看到了被包围在中心的大老板，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鼻梁上挂着一副金边眼镜，却全然没有文人气息。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大腹便便，富态很足。他正笑盈盈地回答着记者的问题。

　　“王总，您此次回到国内是准备长期发展吗？”
　　“请问您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家档次算不上很高的酒店短期办公呢？”
　　“您事业有成，那么有特别想要合作的国内企业公司吗？”

　　......

　　“是打算长期发展的，选择这么一家酒店呢，是因为我这个人吧，不太想惊动外界，就想踏踏实实搞事业，这家酒店呢，就很符合我的要求，至于你刚说到的国内合作，”他转头换了个话筒对着，“是有几家不错的企业公司想合作的，至于其他，不方便透露。”

　　切，不太想惊动外界？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踏踏实实搞事业？

　　那些媒体又叽叽喳喳地问了一大堆，几个摄像头换着机位地拍，听得磨人耳朵。

　　......

　　这台豪华的出场秀在太阳下山之后终于结束，段琛不止一次地听见旁边的女服务生脚酸到咚咚捶地板的声音。

　　这个世界纵然提倡人人平等，可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有人抬头挺胸，就有人低头哈腰。

　　那些媒体相继离去，一位身材短小的男助理便低着腰要搀扶着老板上楼，一副谄媚的模样。

　　老板经过那一排女服务生的时候，眼光直勾勾地扫过那一双双被短裙半遮的长腿。或许杨姐和其他人没有注意到，但段琛看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他心上猛然一紧，这什么王老板绝逼不是好鸟！

　　***

　　段琛九点多的时候才下班，加班费自然是少不了的，只不过标准军姿站得太久，浑身乏力。
　　换做是以前，段琛以这种标准军姿在教室门口被罚站一下午，放学了还能在篮球场上生龙活虎，可是自从来到S市，就几乎找不到什么机会锻炼了，身体素质也大不如前。

　　想到身体素质，段琛倏然想起家里还有位羸弱的小家伙。

　　一下午也没给他发消息，对了，发了他也收不到，冰箱里还有些东西，他应该已经解决吃饭问题了吧，但也不一定，那小家伙不是在吃饭上挑剔得紧吗？还有，会不会睡得太久又烧起来了？

　　......

　　段琛想到这些，不由得心头一紧，踏出酒店门就打了出租车回家。

　　他在十里巷附近下了车，到巷口的小卖部里买了一袋全麦面包便快步往巷子里走。
　　今晚闻不到槐花香，大概是花期过了。

　　段琛推开大门进去，发现一二楼的灯都亮着，看样子是古大爷回来了。
　　可是，二楼的灯为什么忽然亮了许多？
　　段琛带着疑惑上了楼。

　　一进门，满屋子里的槐花香扑面而来。

　　！！！

　　段琛有些愕然。
　　这小家伙在搞些什么！

　　段琛大步走向自己的卧室，推门进去。
　　被子叠放整齐，房间也像是被打扫过，还有淡淡的槐香充斥其中。

　　人呢？？？

　　客厅灯还亮着，这两个地方都不在，难道在那个空卧室？
　　跑那边去做什么？
　　段琛挪步到另一间卧室，按下门把进去。

　　卧槽

　　天花板上吊着的日光灯照得房间的每一处都很敞亮，新的衣柜，新的床，新的床单和被子，以及坐在书桌前正戴着耳机一脸平静地看着他的林木。

　　“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段琛费力地挤出一个微笑。
　　“就...搬进来几件家具啊！”林木摘下耳机，看着他说。
　　“我答应让你搬进来了？而且，你都是怎么联系到的人搞来的这些？”
　　“我前几天就关注了好几家家具公司，把它们的联系方式都记下来了，下午借的楼下古大爷的手机叫他们送过来的呀！”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坦然。

　　什么？已经跟楼下古大爷混熟了啊！

　　“你你你...一未成年，哪儿来的这么多钱，你...抢银行的吧！”段琛声音颤抖到他才像是被质问的那一个。
　　“我攒的啊。”

　　我tm再活个二十年都攒不够一套家具！我这是捡了个流浪的富家公子啊！

　　段琛尽量放缓语气：“我说少爷，以你的经济能力用不着非得赖上我这几十平米的小地方吧，外头随便一个宾馆你都住得起大半年啊！”
　　“你刚都说了，我未成年，就算有身份证也不让我开那么长时间的房。再说了，我付得起房租，也能打扫屋子，能洗衣服刷碗...呃...虽然不太会做饭，但我可以学啊，身份证我过两天就能拿回来，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什么理由，对啊，还有什么理由？

　　“你...你来路不明，你爸妈找上我问责怎么办？我可担不起。”
　　“林木，天澍一中高二（1）班，你可以去查我的学籍信息，我是有来路的，还有，”林木的眼睛黯淡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你不用担心我爸妈，他们已经离婚了，我在哪里待着他们也管不着，而且，我都已经在外面独立了一个多月，前段时间在学校和同学挤一间宿舍，后来...后来被宿管发现了，只能搬出来——”

　　这小家伙，怎么还委屈起来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儿。

　　“那你...暂时可以住这儿，不过，合租协议肯定是要签的，总之，你先把身份证拿回来再说吧。”

　　操！结果还是心软了。

　　“嗯！”林木使劲点头，冲着他笑。
　　段琛这才注意到，小家伙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两个酒窝很深，两颗小虎牙很是对称。

　　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笑容吧，就像盛夏的向日葵一样，即使是在漫漫寒夜也能让人联想到向阳而生的炽热。

　　“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段琛这才记起手边提着的东西，“来的时候顺便买了点面包，全麦的。”
　　段琛说着就把面包递了过去。
　　林木笑着接过去：“谢谢，确实有点饿。”

　　少年的眼睛里透着光。
　　卧室里的槐香有些扰乱段琛的心绪。

　　段琛深吸一口气：“你是在屋子里喷香水了？”
　　“嗯，槐香味的，很好闻吧。”林木一边低着头翻书一边说。
　　“好闻，我...很喜欢。”

　　这算是...共同喜好吧。

　　“那个，看你学习挺忙的，我先去洗澡，你弄完早点休息吧。”段琛说着就要出门。

　　“晚安。”
　　身后传来的一句“晚安”如同深夜电台上情感主播的声音般治愈温柔。段琛顿了顿，轻声回道：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