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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遭遇小混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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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在这蒸笼般的天气里,只有这俩傻孩子才会孜孜不倦地走街串巷,太阳稍微西斜,两人已是第二次撕开冰棍的包装袋,贪婪地用汗涔涔的面颊接着四散飘落的白雾。
对我而言,这些歪歪斜斜的老街比中南理工大学的校园还要熟悉。即使它们中有的已被翻修一新,仍是在某些角落留下着岁月的痕迹——换了好几种字体却没改名的招牌、被砍了一刀至今没好的大樟树,还有位置十多年没变的垃圾箱。
我一边走路一边娓娓道来,突然林皓就开始忍俊不禁:“哥哥,你今天都带我看了三个垃圾箱了。”
哎呀,尴尬了,光顾着讲自己的“光荣历史”,没想到这家伙记着数呢。
然而还没有讲完,从曾经读过的初中的围墙外走过时,我又想起了一件至今怀恨在心的事。
初二的时候,正是我蹿个子前的堆肥期,有一次老师让我去找隔壁班的语文课代表,我走到前门口,请第一排那个女生帮我喊一下。结果她不紧不慢地歪着头打量了我一下,又白了我一眼,然后用普通话发音的武汉话说:“自己克后头找。”
我故意捏着鼻子,试图用尖细的嗓音模仿那种‘小太妹’式的声音,引得林皓前俯后仰。
“啊,我惹你啦?”我评论道。
你说怎么这么巧,我班体育委员恰好在旁边。他丫的往那儿一站,和我问了一样的话,那个女生立马就笑靥如花、花枝乱颤、屁颠屁颠,地去把课代表喊来了。
一口气说出三个形容词也不足以表达我当时的震惊。我思前想后,总结出,一定是体育委员高大威猛、阳光帅气,而我太邋里邋遢,土里土气了。
“没有啊,我觉得你挺好看的。”林皓点评。
这回答真是一股清流,换了别人,他们说的不外乎——
“自信的男生最帅。”
“男生重要的是才华。”
“心灵美才是真的美。”
啊呸,有这样安慰人的吗,无一不使我更加郁闷了。
但是!先不要急着高兴,我决定先探探这评价后面有没有埋雷,以免白高兴一场。
“是吗?上次是谁说我‘傻里傻气’来着?”
林皓装模做样地故作冥思,恨不得把头仰到天上去了,好一会儿,才说:“啥时候的事啊?”
一双无辜的眼神注视着我,一旦意志力不坚定,就要被蒙混过关。这眼睛要是长在坏人身上,该造成多么大的隐患呐,我偷偷地想。
“重庆、鹅岭、亭子里。”我坚决不让这人蒙混过关。
“真记仇。”他转身向一边,假装生气。
而我死皮赖脸地把持着他的双肩,又将他扳过来,问:“怎么个好看法?”
他被我盯得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傻里傻气就很好看啊。”
我有时会想不起来那位声音洪亮的学习委员、同学们口口相传的大神、日光灯下严肃而专注的工科生,那些仿佛就只是厚重而华丽的衣冠。或许是空气的炽热逼迫他褪下这衣冠,此刻在眼前的只是,善良、顽皮、孩子气而又值得信赖的我的朋友——林皓。
只是,我想知道,我是否也值得你信赖呢?
没有从他的回答里挖掘到贬义的我决定不再追究,两人又嘻嘻哈哈地闲聊起来。突然,他认真地对我说:“谢谢你带我到你家,如果有机会,我也想邀请你到我家。”
我伸出手,做了个拉钩的动作。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做这出般举动?我的内心又紧张起来,是因为自己的冒失?还是因为害怕这冒失得不到回应?
我没有来得及抽回手,它已经被稳稳地钩住,我不无惊讶地抬眼去寻找他的面部表情,他带着微笑说:“那就说定咯。”
然而,一声带着挑衅意味的口哨,骤然刺破了热得凝成了胶的空气。我俩回过头,不远处站着三个不伦不类的青年——花臂,紧身衣,尖头皮鞋,以及嘲弄又透露着鄙夷的恶笑。我脸上的笑容立即凝固,不明白他们想要做什么,条件反射地做出了一个准备对抗的姿态。
“别紧张。”耳边是林皓小声的叮嘱。
“两个——男的——”抑扬顿挫,阴阳怪气。
“还特么穿得情侣装。”语气很快转向轻蔑。
“光天化日,在这儿恶心人。”短短几句话,换了几个口气。
我心想,“光天化日”这种词眼,还轮不到从你们嘴里说出来,我朝那边吼了一句:“关你马的屁事!”
他们仍旧是狞笑着一小步一小步地靠近。林皓小声对我说:“赶快走算了,他们人多。”
不是我不认同林皓的说法,而是他们已经贴了上来。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酒味,辣得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有病就赶快麻溜儿滚去治病。”我从不知道自己可以发出这么愤怒的吼声,心里根本没有底,不知道这种强硬的反击会不会引爆一场恶战。而他们的脚步迟缓了片刻。
“哟,这位是个汉子嘞。”几个小流氓随即就换了套新打法,他们竟然向林皓靠过去,“那这位想必就是娘们儿了吧。”
“说不定是个太监。”其中一个流氓说的话让我内心的怒火拧成了一股麻绳,随时就要使尽浑身解数地抽下来。但是光是这句话还不足以让我做出接下来的举动。
他朝林皓做出个掏裆的动作,林皓向后退一步,却被一段红砖墙挡住,眼看就要受到袭击。来不及过多思考,我飞踹一脚,命中那人的肚子,他跌坐到地上。
只是还来不及高兴,另外两人便朝我冲过来,我下意识地抱住头,一顿七零八落的冲击全部砸在手臂上。还好,有那么半秒钟的时间让我庆幸几个小混混手里并没有任何器具。
和电影里不同,也和想象中不同,街头的打架一点也不酷。这绝不是隐匿民间的武林高手威风凛凛地对线,而只是一方临时起意的挑衅和另一方忍无可忍的反抗,两方都是乌合之众。
是的,但至少我是和正义站在一边的乌合之众。肾上腺素的分泌火力全开,疼痛的传输被拉了闸,我瞅准一个人开始反击。
数不清有多少或轻或重的击打在头顶、腰身、后背上开着花,我只是卖力地揪住其中一个人的衣服还有头发,手脚并用,一下又一下。
空气中不断爆开的汗臭夹杂着血腥激发出了我内心深处的最原始的攻击性。
这是五十米六秒三的腿;
这是一千米三分零四的腿;
这是一千五四分五十五的腿;
我在心里默念。我对自己的下肢力量向来谜之自信,此刻便只管出力,压根不知道有几腿落到实处。很快,眼前的这个小可怜歪倒下去。
我才有功夫用余光去瞟一旁,却看见另一个小流氓从路边掰扯下一段朽烂的铁栏杆,极度高涨的攻击性与空前膨胀的恐惧感撞在了一起,炸醒了我。我向一旁躲了几步。
“在干什么!”这吼声震耳欲聋,穿透了整个巷子。那截铁栏杆敲到我旁边的墙上,掉落在脚下。几个小混混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警察按住。
我感激地看着林皓,他刚站定,满头大汗,喘着粗气。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从街边的变压器上沉了下去。我们默不作声地走了一小段,直到我憋出几个字:“对不起。”
完全同时地,旁边的人突然说:“谢谢你。”
“为什么对不起。”林皓生怕两人又撞上,急冲冲地抢了一个先。
“把你带到这种地方来,造成这么大误解,还差点引起危险。”我很是沮丧。
“你说我喜欢背黑锅,你还不是。遇到这些人寻衅滋事也不是我们能预料的。”
林皓的声音平静而温和,缓缓地填补着内心的沮丧。
“不过,你伤得怎么样,疼吗?”他问道。
“我没……”我伸开双臂,活动活动筋骨,想要证明自己完好无损,结果猛吃一记骤然炸裂的疼痛,脸上的五官疼得挤到一处去,看来伤口主要在背上。
“没事。”我一遍嘶嘶地喘气,一边挤出这句话。
“还没事,衣服都破了几道口子。”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埋怨。
这下我反倒着急起来,也顾不了形象了,赶紧脱下衣服查看。衣服本身不贵,然而我一但认定了某个物件,就会格外爱惜,大概还能受到此等待遇的就只有那辆山地车了。
背面下摆的锁边完全被拉扯得掉了下来,像咧嘴笑一样,和上方的几个破洞刚好组成一张大花脸,我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翻回正面,蓝灰色的“李子坝”印花倒还完好,我稍微松了口气。
也不是不能修补,找个时间丢给食堂侧面那个铺子,应该只要十块钱。我这样安慰自己。
没想到林皓看到我的后背,整个脸色都变了,开始不住地央求我快点回学校。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刚放下来的心又一阵酸楚,说好逛一逛有名气的老街,再吃一顿记忆中的美食的。
我突然倔强起来,就是不肯现在回去。
“说好了在这边吃麻辣烫的。”我翻来覆去地念,开始耍小孩子脾气。
“都是皮外伤,完全不影响活动。”我又把手臂攀到他肩上,想押着他转到我想去的方向。
“热死啦!”他逃开。
又转过一个街角,有几架还未拆除的单杠出现在一方空地上,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去,要拉几个引体向上以证明“此等小伤不值一提”,却被他拽住。
回头看去,这人眼里满是纠结。
他不好跟伤员发脾气,便也没有办法,只能顺从地跟着我继续前进。十多分钟后,在一家我以前常去的小店里坐定,也算是了我一个心愿。我把衣服搭在肩上,跑前跑后,兴高采烈地选菜、送菜、拿调料、买饮料,笑呵呵地像个傻子。林皓也终于被我周身散发出的傻里傻气的盲目乐观感染了,眉头舒展开来。
“真拿你没有办法。”他说。
“哈士奇不跑够了是不会回家的。”我说。
“终于承认你才是哈士奇了?”
“你是我就是。”
他脸上终于又有了笑容。
席间,我叹道:“让他们跑了一个。”
“我看是故意的吧。”林皓一边漫不经心地浇辣椒油,一边分析,“跑掉的那个被你打伤了,如果也和你一起到派出所,你们就要按‘斗殴’处理了。”
还有这种事?我怔了一下,刚被咬断的半截芝士肠掉进汤里,炸了一脸水花,惹得对面这家伙笑了起来。
回到宿舍,准备洗澡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伤没有那么简单,背后横一条竖一条地,沾一点水都疼得直抽。我先把正面冲干净,然后摸索着擦洗背面,硬是折腾了快二十分钟——仍是没有什么进展。脑海里短暂地闪过了“要不要喊林皓来帮忙”的念头,马上就消失不见,太羞耻了!
我索性把心一横,反正水洗伤口也没什么坏处,把龙头往冷水那边扭了点,转身把背部送进喷淋的范围内。
“啊……”几乎同时惊叫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要我帮忙吗?”
“不要,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怕你自卑。”
门发出“咚”的一声响,大约是从外面被踢了一脚,我明明疼得不行,却还是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我穿了条短裤出来,反坐在凳子上,接受林皓的服务,啊不,疗伤。他用棉签蘸着药水,细致地在我背上涂敷,那些瓶瓶罐罐,似乎还是之前他摔伤那阵子留下的。或许是药物的麻痹,没有想象中那么疼,我“嘶嘶”了一阵子便也安静下来。
“话说回来,还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之前你摔伤那阵子,我都没想过你需不需要帮忙。”
“没事,那时候我们还不熟。”
我陷入了沉默,悄悄问自己:那么,这意味着,现在已经足够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