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舟上客

13、番外（五）渡海记

　　江舟向段誉借了艘木船。船身是段誉亲手打造，桨柄坑坑洼洼，勉强能用。离开的时候，江舟潇洒一挥手，银白碎发甩出阳光的色泽，叶翎挥舞着拐杖，在后面追他。

　　“等等我，跑什么，你个老小子！”

　　江舟闻声回头，笑着冲她张开手臂。叶翎踉踉跄跄，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弯下腰，让自己的额头抵着叶翎的额头。他们的皱纹在那里相拥，像起伏的山脉彼此契合。

　　“你要做什么去？”叶翎双手捧着江舟的脸，双目噙着泪光。

　　“我要去赴一个约。”江舟吻着叶翎眼角斑驳的水迹，“我的一生都献给了这片净土。仅剩的余生，我答应好给另一个人了。”

　　温热不断划过江舟的唇，他起身，宠溺地揉了揉叶翎柔软的白发。

　　“不是不回来了，只是，时间要久一点。”

　　江舟踏上船。东风起，将木舟吹离岸边。只见船上的人将脊背绷作帆，遥立于一叶扁舟之上，衣袂在风中翻飞。

　　段誉从茂密的林间走出来，揽过叶翎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

　　“我们等着你！”

　　离得太远，已经无法分清是谁的嗓音。江舟没有回头，只是高举双臂，用力挥了挥。他身形挺拔，姿态俊朗，好像下一秒转过身来，还是那个二十六岁的翩翩少年。

　　他最终消失在一望无际的蔚蓝里。

　　海面上的第一周，风平浪静。

　　能量粒子释放仪解放了人类的消化系统，超高速运行器将能量雾化成小分子逸散在空气中，使那些工作狂可以更高效地完成他们建造净土的伟业。十四年来，厨艺欠佳的江舟与它相依为命。

　　他私心在里面加入了雪松的香气，每当打开仪器的时候，就好像有程夜相伴左右。

　　就这样漂浮在浩瀚的汪洋，摇晃的木舟分割了两片相同的蓝色。天幕倒悬，云朵漂浮在很深很深的水面之下。

　　江舟斜倚在船头，伸手掬一捧这清澈。

　　他无比的确定，深海有另一个世界。沉没的大陆在那里醒来，城市重新五光十色。街道交错，高楼林立，霓虹代替月色，见证人们在房子里欢笑，悲伤，绵延子嗣。

　　那万家灯火中，也会有属于程夜的一盏。

　　木舟忽地晃了晃。每当江舟思念程夜的时候，他身边总会有细微的变化。有时是一阵风，有时是一颗星，而此时是一袭海潮，吻过胡杨木的船身，夺一缕雪松香气，向远方奔赴而去。

　　江舟稳住船身，目光追随着那碧浪，直到他们远成一条线，一个点。

　　像极了那日站台上，他的身影。

　　航行的第六周，江舟学会通过太阳所在位置判断时间。

　　此时是正午，他在明晃晃的日头下读叶翎的《人世寂静》。

　　“那一年在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我站在无名烈士纪念碑前，透过教堂半开的门，向外看见小孩子在广场上追逐嬉闹。教堂内是静静沉睡的战士，教堂外是欢声笑语的人群。那一天的阳光和今日如出一辙。”

　　书的页脚被水打湿。江舟翻了两次，也没能翻到下一页。索性将敞开的书页搁置船头，让海风代劳。

　　“没人生而无畏，只是选择英勇。有人在黑夜里替我们负重前行，我们才能看见每一束黎明的光。而有他们之中总有一些人，要永远留在那些乱世里。就像现在，暖春已经到来，有人却永远留在了上一个寒冬。”

　　“我们或许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们时刻生活在他们用血肉之躯缔造的太平盛世里。”

　　江舟将书合上，眸中水雾闪动。他想起草长莺飞，生机盎然的净土，已全然不复初见时的贫瘠荒芜。

　　那是新人类的太平盛世，所有离去的，活着的，即将到来的人们的家。在那里人与自然和解，不同物种相互依存，平等，自由，向上，是一个真正的发达社会的模样。

　　我们没有辜负每一个为此牺牲的人。江舟站在船尾，无限自豪地想。

　　漂浮的第十八周，狂风暴雨。

　　在穿越底比斯海峡时，海洋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一声一声在头顶上方炸裂的雷鸣似乎在提醒江舟，大自然可以柔情脉脉，但你永远不要忘记它手中一直有镰刀。

　　他不得不仰面躺在船身上，苍老的脊背紧紧贴着胡杨木，以维持仅有的平衡。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江舟的眼皮，呐喊的狂风推着黑色巨浪狂奔而至，一叶扁舟就这样在浪尖上大起大落，每一次都几近倾覆的边缘，每一次都有惊无险。

　　在天旋地转的黑暗里，江舟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海水，随海洋一起狂欢，在风的鸣奏里起舞。江舟将罗盘与桨护在身下，在不迷失方向的前提下，感受着大自然澎湃的力量与威慑。

　　江舟一度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场暴雨里。然而没有，在数个小时的癫狂后，海洋恢复了它平静的一面。

　　圣安德鲁斯湾就在前方。

　　“那时我再带你回来，我们租一艘游艇，在海面上驰骋。”

　　五十年前棕榈树下鬓边耳语。有人许下诺言，有人暗自默念，一念就是五十年。

　　船身风吹雨打，沟壑纵横。它托着白发苍苍的少年，来赴一个半生的约。

　　江海之上，一叶扁舟。胡杨木上屹立着一个身影，雨水浸透的白衬衫是那样明亮，他身姿昂扬，面向远方。

　　只见江舟慢慢放低身躯，膝盖触地，在漂浮不定的一叶扁舟上，对着海平线郑重地叩了三下。他将红丝绒盒子中的一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另一枚，让它沉入碧波荡漾的汪洋。

　　他们的身体在同样的经纬重合。一个在海上，一个在海下。

　　这一婚，天地且为证。

　　江舟站在船身中央，执桨而立。他的目光极尽缱绻，洒向这一湾平静水面。

　　想告诉你，世事巨变，沧海桑田，陆地倾覆成海洋，星河陷落向日光，城市倒塌，生灵绝迹，我也会一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