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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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9与3020是两个时代。
自跨年钟声响起的那一刻，就有人悄悄打翻了潘多拉魔盒。地震，蝗灾，饥荒，山火，让繁盛了千年的地球上头一次出现生灵涂炭的景象。
起先，所有人都被一叶障目。很不幸，江舟也是其中一员。
当迎接新年的绚烂花火绽放在头顶时，他正在一辆飞驰的列车上与程夜抵死缠绵。白茶与雪松混合而成的东方花香调，将帘外那一夜月色也熏得迷离。
两个本该远离情欲的Beta从S镇纠缠到H市。下车时，程夜一手拎着冗杂的行囊，另一只臂膀把江舟重重揽入怀中。鼻翼翕动，深吸了一口他后颈溢散的清淡茶香。
“要好好的，六月青草盛开的时候，我来找你。”
江舟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更多时候，他愿意把仅有的遣词造句能力放在学术论文上。他只是轻点一下头，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已经有些褶皱的信封。微微离开程夜的怀抱，把它郑重的交到他手上。
“只有一封。六个日落的时间，只写出了这一封情书。你留着，想我想到不行的时候再看。”
程夜还要张口说什么。然而火车尖锐的鸣笛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一声一声，催人心焦。江舟身边尽是拖着箱子慌忙上车的旅人。程夜揉了把江舟额顶细软的黑发。
如所有情侣那样，他们在月台上吻别。
冲上列车时，江舟差点被车门夹住了衣角。车窗玻璃留有经年累月的雨痕，透过这一层污秽向外望去，程夜挺峭的身形在清晨的烈阳下逐渐远成一个点。
列车广播，距离终点站M城1678公里。江舟将头靠在了车厢壁，开始留恋程夜身上的体温。
M城地处极北之地。虽为城市，却消息闭塞，人丁稀少。著名的极地科考团常年驻扎在此，是做科研不可多得的好地方。江舟两年前完成博士阶段理论课程的学习，而后选择了在这里开展为期三年的毕业项目。
如果顺利，今年六月，他将拿到R国的地质与水文学博士学位，跻身世界一流精英人才名单。也是那时，常年凛风萧瑟的M城才会青草遍地，处处芬芳。
他与程夜约定一同回到他们的祖国，从此陪伴彼此的余生。
江舟下了车，直奔基地。他所带行李很少，因此婉拒了住在邻城的Beta表姐驾车来接。
基地与世隔绝，日子如流水般飞逝而过。江舟不知道，在他摒弃杂念专心做学术的时候，基地外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中断这场美梦的是一通紧急电话。电话对面的人指定要江舟本人亲自来接。于是江舟不得不放下手头马上就能完成的一场实验，皱着眉头接过电话。
“这里是江舟。请问您是哪位？”
“江先生，您被选为M城可以去往“净土”的三位幸运人士之一。请于3月15日上午八点抵达M城国际机场等待接驳。”
“净土？你在说什么？”
“江先生，我的时间有限。我必须要通知下一个幸运人了。抱歉，原谅我，因为在完成所有的通知后，我就可以回家了...”
电话的忙音让江舟心中没来由的焦虑。他隐隐感觉到什么不好的事已经发生。他有些烦躁，一把捏住身后同僚的肩膀。
“帮我请个假。我要出基地。”
走出基地远程红外控制的大门，M城澄澈的蓝天显现在江舟眼前，阳光热烈倾洒在江舟的发梢，双颊，手臂，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回到梦中那座江南的故乡。街头巷尾依旧是没有人，不同的只是，所有店铺都是关门的状态。
江舟在街上疑惑地走着，不久，一个小女孩在窗台上指着他的鼻子大喊。
“他没戴口罩！”
于是马上有很多穿着生化防护服的人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三两下就把江舟制服，医用手套死死地捂着江舟的口鼻，让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昏死过去。
一辆救护车闪着红蓝灯光疾驶而来。江舟就这样坐上了人生的第一辆救护车。
他反复询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无人理会。所有人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们按着江舟抽血，在咽喉与鼻腔采样，还用简化的放射装置为他拍摄X光片。救护车一路畅通无阻，将他带到城中最大的医院里来。
江舟被安置在十四层的隔离病房，在最后一个护士战战兢兢的退出去的时候，江舟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衣角。
“我是极地科考团的科研工作者。我已经近三个月没有出过基地。请告诉我，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舟不能想象，他印象里强盛而繁荣的地球会在三个月之内倾覆。
在Beta护士断续的讲述中，一帧帧画面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那是绝对的人间炼狱。一种名为“末日”的病毒自遥远的南方国度爆发。它直径小于0.1微米，可以穿透所有防护级别为N95以下的口罩。它在人们转身的瞬间降落在皮肤表面，通过人体自身温度蒸腾至半空形成气溶胶，再入侵人的眼，鼻，咽，身上任何一处粘膜。病毒在几秒内完成传播，它的传染性堪称人类历史之最，而致死率却完完全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男女老少，各色人种，一旦沾染，将会把性命完全交给概率。
江舟看见记忆中浪漫的欧洲城市，教堂中堆满了棺材；数家航空公司破产，世界百强企业创始人含泪自杀；非洲燃起战火，遍地钻石的富饶土地上人们为了几箱口罩杀得遍地尸骸。社会停摆，金融市场如泡沫般碎裂；印度的贫民窟里每个人都有亲人或朋友死去；人们纷纷辞职，闭门不出，与最亲的人共度这不知何时会结束的生命。
诸如此类，一桩一件。江舟像是再也不能回过神来。待护士走后，他也仍然茫然的望着病房外遥远的海平线。那里的冰川正在以去年二十倍的速度融化。
江舟想，是大自然的惩罚来了。
病房内，一块虚拟显示屏突然亮起，江舟看见自己的3D虚拟人物图像投映其上。电子女音机械的播报。
“江舟，二十六岁，性别，男性Beta，基因属，顶级。您的初步检测结果已出，状态为，未感染。请在专业医师下穿好生化防护服，等待下一步指示。”
随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医生，他坐在椅子上，姿势显得很倦怠。他沉闷的声线透过层层口罩传来。
“江先生，按我说的做，否则你会死。”
江舟在他的指示下穿戴好房间里早已准备好的防护用品。当他透过沉重的铝合金护目镜看向这个世界时，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模糊了。防护服内拥有真空隔离层。走路时，像是在水中，又像是在云端。江舟觉得后背很痒，但他伸手却够不到。
他抬头，向屏幕那头的医生发问。
“既然我没事，我可以离开吗？”
医生十指交扣，垫在下颚，盯着他看了半晌，似有不甘，似有妒忌。他缓缓摇了摇头。
“江先生，您是M城选中可以去往净土的人。我们有义务保护你，直到你安全地踏上军机。”
“现在，请以最快的速度脱下所有防护用品。在3月15日到来之前，我们要训练你，直到你可以快速而准确地佩戴全套装备。”
江舟不明所以，但他已经不准备再去询问这个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的医生。训练一直到了晚上六点。江舟最后一次满头大汗的脱下防护服，机器人已将晚餐送至门口。
他趁着晚餐的片刻，在网上搜索到关于“净土”的来龙去脉。
净土计划，是联合国半月前紧急制定的人类拯救计划。地球上所有城市不论大小，均被分配三个名额，可以抽取每种性别各一位的人去往净土，抽取范围仅限顶级基因库。
净土名副其实，为亚洲一处偏僻的四面环海的孤岛，现归属江舟的祖国，Z国管辖。在大陆已经彻底沦陷的末日，这些人将作为全人类的希望，在净土延续人类文明。
江舟头皮发麻，嘴里的转基因蛋白瞬间失去了味道。程夜，他想，程夜，还有自己的表姐，远在故土的亲人，他们有多少概率可以全部被选做幸运儿呢？
答案是没有，因为只有江舟自己存在于世界顶级基因库的名单上。江舟丢下筷子，疯了一般用身体撞向隔离病房的金属门。
“通讯仪！我需要通讯仪！什么型号的都好，立刻马上！”
并无人回应，江舟把耳朵贴在金属门上。门外，死一般寂静。不久，病房内的屏幕亮起，医生已不是刚才那位，他说。
“江先生，请保持心情平和，这对你自身免疫力十分重要。我理解你的心情，关于你的诉求，我们已按层级向上提出申请。请等待。”
江舟几乎就要爆粗口了。什么鬼的按层级申请，一个通讯仪，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江舟意识到，这世界是真的变了。
所有人都变得亦步亦趋，循规蹈矩，像是他成天摆弄的那些冰冷仪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