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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自作孽不可活 ...

  •   在闵月城提起吴青山的名字,人人都要竖起一个大拇指,不仅叹于他年纪轻轻白手起家创下一份万人莫及的大家业,更是为他难得的大善心,时常为贫苦人家施粥舍饭,从不求报答,可谓是做尽了善事,然而当提起他那个独生子吴绝时,多半人又都闭了嘴,心里有了另一番计较。

      也不怪百姓心里惋惜,大善人没教育出个好儿子,实在是这吴绝素日的言行实在是太过顽劣不驯了些,年纪轻轻,既不把心思用在学业上,家族里的生意买卖更是一概不问,每日里吃酒赌钱,招猫逗狗,更兼眠花宿柳,无所不至。

      半月前,闵月城最大的销金窟醉风楼来了一个异域舞姬,弹的一首好琵琶,容貌举止更是中原女儿不可比拟,这吴绝只一眼便被嫩兰似得美人迷了心窍,每日流连醉风楼,大把的银子倒不成了银子,流水一般淌进醉风楼妈妈的腰包,乐得醉风楼上下恨不能把他当佛爷供起来。

      不过只要是美人谁不爱,再者有钱人家也多纨绔,他爱得,别人自然也爱得,都说女子爱争风吃醋,男人也不见得就安分守常,为博得美人一笑而不惜大动干戈者更是不在少数。

      那日恰巧,半阙吃了早饭去衙门应卯,路过东庆坊,远远就听到一阵打杀之声,想闵月城虽远离京都,但民情风化倒也随和,半阙来了这一年多,虽遇到几件凶杀,但打架斗殴之事却少之又少,何况这当街聚众闹事者。

      不容思考,忙跑将过去,正好瞧见一人顺手取了当街卖肉的赵屠夫案角上的劈骨刀,二话不说就要朝正在面前与他扭打之人的脑袋砍下去。

      连兽骨都能一分为二的砍刀,人的头颅怎的经受的住,情急之下,半阙只能抽出腰间的玄鱼,敛去剑峰,只以剑身轻轻拍在行凶者肩头。

      那人好一声大叫,吃痛之下,只好丢了手中的凶器,跌趴在地,嗷嗷痛呼。

      方才还混战成一团的众人被他这一叫吓的没了动作,片刻后,有几个小厮打扮的小子忙跑过来,扶起了倒在地上的行凶未遂之人。

      忙不迭的检视他受了什么伤,那人也不做理会,只颤巍巍拿手指着半阙,一张肥嘟嘟的脸扭曲的变了形,口中恶狠狠的叫嚣,“去,给我先把这个偷袭本大爷的兔崽子给办了,他娘的,痛死老子了……”

      有几个人显然认出了是半阙,小声在那人耳边说道,“爷,这人是衙门里的龙捕头,咱恐怕动不得……”

      “什么捕头兽头的,衙门里的人咱又不是没动过,还怕他不成,你给我快去……”
      被人称“爷”的人正是吴绝,他见半阙双臂交于胸前,唇角冷笑的盯着他,心里竟从未有过的发起了毛。

      但横行霸道的本性令他不肯败下阵来,一脚踢在身边一个拿了砍斧的小厮身上,口中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怕他作甚,砍死了他,爷我重重的赏你,快去。”

      那一脚带了暂时无处发泄的怨气和怒气,小厮不防备,被踢的一个趔趄,若不是半阙不动声色扶了一把,那锋利的砍斧大概就插在了小厮胸口上,不死也残。

      小厮心有余悸的站在了一边,再没了动作,惹的吴绝破口大骂:“没用的东西,爷平日好吃好喝的养着你,是让你胳膊肘朝外拐的,今儿回了家,我就告诉你娘老子,你赌钱吃酒把你妹妹卖了给我抵帐的事儿。”

      回头又嘱咐身后另一名小厮,“星儿,今儿回去就把翠姐接到府上来,爷我晚上要好好的乐呵乐呵……”

      许是一笑牵动了肩头,到了末尾一个笑竟不成了笑,只剩下呼呼的抽气声。

      被叫做星儿的小厮低头勉强的应了,不无同情的瞥了一眼对面已经被吓的面如土色的同伴。

      持板斧的小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上前,抱住吴绝的裤腿哭诉,“爷,万万不能啊,小的就这一个妹子,再加上老娘现在正有病在身,您这一去说,可不是要了我们全家的命嘛,求爷开恩,饶了我这一次吧。”

      “晚了!”,吴绝耀武扬威的笑看着半阙,对着小厮胸口就是一脚,那小厮被活生生踢出半米远,脸色煞白的吓人。

      半阙只感到太阳穴突突的疼个没完,心中的怒气烘的她恨不能用玄鱼剑将面前的人捅个对穿,实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等不将活生生的人当回事儿的纨绔。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几个年老的捶胸顿足道,“真是造孽啊”。

      “谁能想到吴老爷积下的阴德一点都没用在他儿子身上,哎……”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滚滚滚……”,几个小厮轰鸡鸭似的试图驱散围观的百姓。

      人们迫于吴绝素日的淫威,都闭了嘴,可方才差点被吴绝劈了脑袋的人却是不怕的。
      弯腰拍了拍灰色绸衫上沾染的些许浮土,理了理紫金镶宝石的冠带,口中调侃道,“吴大少怎的就没承了吴老爷的阴德,那花枝巷里金尊玉贵娇养着的八房姬妾不就是现世报嘛,前儿好赖的还生了个儿子,可惜竟是个没□□的,老天可怜吴老爷,没养两天就给收了去,等着赶明儿再赐吴大少个全乎的,也算是承了吴老爷大善人的名声。”

      “你……”,吴绝被人踩了痛脚,憋的面色紫涨。

      那带紫金冠的还不肯饶他,语带讥讽,目有不屑的说道,“怎的,难道我说的不对?吴大少明明已有了那些个美人,还不知足,如今倒要来和我这孤家寡人抢一个雪姬,先不说吴大少向来有了新人忘旧人的性情,就算是这身板,恐怕也受不了吧。”

      “到底是赵大公子,三两句就驳的这该砍头的没了话儿。”人群中有人赞赏。

      “哼……”有人不屑的冷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一个卖唱的动刀子,哪是正经公子哥做出来的?你看这吴大少岂是好开交的,我看咱们还是快走吧,免得刀枪无眼伤了自个儿。”

      果然,那吴绝不肯咽下一口怒气,满口里乱嚷,“快去,给我砍死这狗东西,谁先砍死了他,爷我赏银千两,不!赏黄金万两!快去!”

      重赏之下,必有不要命的主,眼看双方又要开战,半阙一个箭步站到双方中间,“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伴着这一声气势十足的吼,凝聚了三成剑气的玄鱼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弧光,带起一阵风,连街边悬挂的铺旗都被吹的猎猎作响。

      赵鑫城是听说过半阙大名的,刚才不过是不肯在吴绝面前丢了份儿才不遗余力的还击,眼下亲眼见了那软剑果然如传说中带了可一剑破青天的霸气,哪里还敢动作,只恨不的脚底抹油赶紧开溜,半阙看出他的意图,横剑截住了赵鑫城的去处。

      “依闵月法度,当街聚众闹事者囚半月,罚银十两,赵公子,恐怕今儿您是去不得了。”

      赵鑫城陪笑道:“我们这不过是小打小闹,闹着玩儿呢,龙捕头您日理万机,擒的是那穷凶极恶之徒,我们这点子事儿哪里就敢劳动您老大驾了,您放心,我这就带人走,绝不再理会那不知礼数的杠头。”

      “谁他娘给你闹着玩,今儿不决出胜负,你他娘的休想走。”吴绝显然还没有看清眼前的形势,说这就要去扯赵鑫城的衣领,幸亏身后两个还算识的眉眼高低的小厮死命拉住了他。

      半阙冷眼扫了一下怒气冲冲的吴绝,看着满头黑线的赵鑫城笑道,“赵公子说不是什么大事,可有人却堵了气儿要和你拼命呢,既然如此,咱不妨到衙门里辩上一辩,也算能分出个青红皂白。”

      “哎,龙大捕头,别呀,”赵鑫城的父亲素日不怎么管他,金银钱帛任他挥霍,只有一点要求:断不可犯在官府手里,否则皮都能给他剥下一层来,如今听到半阙要带他去衙门,如何不怕,直急的一脸的汗,张开手截住了半阙,只恨不得跪地求饶,“龙捕头,咱有什么事儿,都好商量,要罚银多少都行,只是这衙门是万万去不得啊。”

      “赵大公子既然懂得这衙门轻易去不得的道理,那方才怎的就忘了这刀枪无眼的厉害,如今又当街做出如此姿态,岂不辱没了赵府的门风,也低了您的身份不是。”

      “对对对,龙捕头说的是,都怪我方才喝了几杯酒,醉糊涂了,我在这给您赔不是了,也给被叨扰的百姓赔不是,各位父老乡亲对不住了,我赵某在这儿给大伙赔罪了,还望大伙儿多担待。”说着果然躬身朝四周围观的百姓鞠了几躬,然后悄没声的领着几个手下忙不迭的走了。

      半阙看他态度还算真诚,也就不再深究,任他去了,而这边的吴绝却实打实是个杠头,被几个小厮硬拉着走了十几米,还不忘回头朝半阙耍横,“你给爷等着,多早晚让你栽到爷的手里,你才知道爷的手段。”

      小厮们被他唬的恨不得捂住他的嘴,等拖拖拽拽出了东庆坊,总算没了那肥胖的身影。

      半阙回了府衙,半晌过后,竟不约而同来了两个服饰华贵,举止大气的半百老头来。

      进了后堂和州府大人李浮羽寒暄了半日,又命人将半阙叫去,半阙这才得知,原是吴绝和赵鑫城的老子来赔礼来了,同来的还有本该罚没的十两银子。

      半阙一边慨叹,儿子到底不如老子会做人,一边又说些场面话,后来言语间听的吴绝父亲吴青山说他儿子吴绝回了家,右肩膀疼的受不得,脱了衣服一看竟肿了有二寸高,请了大夫吃了药也不中用,把个吴绝痛的直哼哼个没完。

      知州李浮羽年轻的面容上显出一丝难为情,但也不肯过多责备半阙,只说她下手没个轻重,替她向吴青山道了歉,又命人将他从故地南都带来的上好伤药给了吴青山一瓶。

      吴青山倒也不推辞,接了,回说他那儿子到底是不像话,怎么论也怪不到龙捕头身上,还说等他好了,还要吴绝来衙门给半阙赔礼道歉。

      半阙心说道歉就免了,就您那儿混不吝的儿子,还是日日关在家里的好,省的放出来给您丢人现眼。

      赵鑫城的父亲赵宏图也是一个劲儿的骂他儿子不争气,要给捕头大人赔礼。

      再不成器的儿子也是一家的香火,断没有自己个去掐灭的道理,不然也不会抛了脸皮来府衙赔罪来了。

      半阙心里一边感慨做父母的着实的不易,一边气愤于世间纨绔的种种不肖。

      两位老父亲,有的没的又和李浮羽说了一会儿子话,也是各自辞过回家了。

      没了外人,李浮羽从堂后的一个小格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笑吟吟的递给半阙。

      半阙疑惑的接过来,还透着热乎气儿,打开一看果然是红豆糕,顿喜的眉开眼笑,忙不迭的吃了两口,突然又想起似乎有些无礼,不好意思的小声问道,“我是不是该先问过大人,我再吃?”

      李浮羽坐在圈椅里,拿了青瓷杯喝茶,看她做错事一般的盯着他,不觉好笑,原本就和暖的眉眼越发舒展开来,一双桃花妙目含了笑,轻缓笑道,“吃吧,冷了就不好了。”

      半阙也笑开了怀,吃的香甜又舒心,末了沾了几处在嘴角,正作难拿什么擦拭,那边李浮羽的手帕已经送了过来。

      浅灰色,不纹绣,只在边角栩栩刺了个羽字的帕子,滑滑的,自带一股花香。

      半阙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两声还是擦了,顺势塞进了腰封,笑道,“我洗了再给大人送来。”

      李浮羽不置可否,喝了一口茶,说道他要为岁贡,去帝都一月,已经交代了孙师爷,如今也告诉她一声,要她尽心,但也不可逞强,务必时刻挂碍着自己的小命,安稳的等他回来。

      话落,李浮羽才恍觉说的有些逾矩了。

      去打量半阙却似毫无察觉,只嘿嘿的弯了嘴角,揶揄道,“原来如此,大人的糕原是要堵了我的嘴,让我卖力呢。”

      “这话儿确是你又想多了,不过是因你爱吃,日日买给你也不是不可。”李浮羽放下茶杯,正色道。

      半阙看他当了真,有意要玩笑,便跳窜窜奔到他面前的案几前,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笑问道,“那如果我要一间红豆糕的铺子呢?大人也肯买吗?”

      李浮羽愣了愣,半阙只道是玩笑过了头,实不知他正在心里盘算这一两年存下的俸禄够不够盘下贤文坊赵嫂子的糕点铺。

      半阙不愿他为难,趁他发愣,跑出了内堂,前脚跨出门槛,后脚传来李浮羽温润嗓音,“那你抽空使姚三儿去贤文坊问问赵嫂,看她的铺子需钱银几许?我也好备下。”

      这下该半阙尴尬了,她不过随口一说,她这实心眼的州府大人倒当了真,得,下不来台了,口中只好半玩笑的回道,“好,我这就去叫姚三儿去打听打听,大人只管备下银子吧。”

      谁成想这刚刚过去半个月,原活蹦乱跳,满街吵嚷着要杀人的吴大少不仅没了气儿,还被人丢在了运河里去喂鱼。

      半阙不知该慨叹一句:自作孽不可活,还是应该惋惜,大善人吴老爷白发上头时忽的死了独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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