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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祸起运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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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元康四年,春。
江南鱼米乡,边关小镇,闵月城,大运河初初解冻。
青石桥边,几个早起的年轻妇人正嬉笑着淘米,远远看到运河上游浮来一物,等飘的再近些,险些吓得将手中米筐扔到河里。
只见一具尸体,从头到尾裹满翠绿到诡异的苔藓。
因河水浸泡,更是肿胀异常。
有热心者早跑去告知衙门。
另有几个小伙拉来常年做些水上营生的老河工。
年过半百的老者,精神依旧矍铄,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出人意料的是,过了半日,才力不从心,背了那尸体上岸。
气喘吁吁间,向地上一丢,面上全然没了往日从容。
人们叹一声,州府最好水把头也老了,转头又去打量那尸体。
奈何大部分人高估了自己心理承受力。
何况视觉带来冲击远远盖过嗅觉,只一眼,个个哇哇吐了一地。
等半阙赶来,围观者虽绕了里外三层,却都远远躲开了停尸的那处。
老河工坐在一处背风的大青石上,吧嗒吧嗒使劲抽着旱烟。
捕快沈风紧跟半阙前后脚,蒲扇大的双手圈成喇叭状,嗷一嗓子喊了一声。
“头儿,等等我!”
路边的行人先是被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半阙懒得回身理他,暗暗翻了个大白眼,放慢了脚步。
沈风熊一样强壮的身体俯冲而来俯冲而来。
等半阙稍稍侧身,他已满头大汗,一脸憨笑和半阙并肩。
半阙心里焦急现场,也没空和他闲话,只顾朝人群走。
不知哪个眼尖的,看她来,高声喊道,“龙捕头来了,大家都快让让,让龙捕头过去……”
人们仿佛看到了主心骨,很是配合的让出一条半米宽的小道。
半阙三两步来到人群包围圈,饶是她做了些心理准备。
还是被死尸吓人的外形给恶心到了。
吐了个昏天黑地,等缓过劲儿,一手扶了一棵歪脖子柳树,一手揉胃。
老河工笑眯眯凑过来,好心递上烟杆,“龙捕头,来一口?好使着呢。”
浓烈烟草味熏的半阙越发晕头转向,她连连摆手,婉拒了老河工的好意。
老河工只好作罢,吐出口中含了半日的烟圈儿。
缓缓开口,“老汉我多半辈子都和死尸打交道,什么样的没见过。”
”不是老汉自夸,便是被大鱼咬掉半个身子,老汉不消片刻也能给它囫囵个儿捞上来。”
“可今儿这个……”,老河工许是后怕,没有再说下去。
用手使劲揉搓裤腿上沾染的青苔。
半阙朝他深深揖了一礼,算是又烦劳他受累了。
老河工摆摆手,不再和众人凑这个死了人的闲热闹,抽着旱烟走了。
半阙目送他离开,重新聚了精气神儿去检视那尸体。
尸身长约七尺,未着衣,从头到脚都被翠色苔藓包裹,所以也算不得赤身。
至于脸面…
这还称不上是一张脸?半阙心中自问。
十几处被锐器割裂的创伤,因河水浸泡,再寻不到半点血迹。
白乎乎一片,花儿一样朝两侧摊开,森白鼻骨矗立其中,让人目之,头皮发麻。
沈风却是不怕的。
等半阙注意到他,早蹲在尸体身边研究了半日。
这会儿好像看出了什么门道,招手叫半阙,“头儿……”。
半阙艰难咽了一口唾沫,挪过去,“发现什么了?”
“头儿,你看这死胖子的脸好像是被人故意划烂的,都没有一处完整了”,沈风指着泛白的皮肉,还一副想要上前触碰的模样。
半阙皱眉,沈风一向口无遮拦,但此时不是和他计较的好时机。
只是伸手拉住沈风左肩,叮嘱:“先莫动,等何仵作来了,验过再说。”
凶手杀人毁尸,无外乎不愿令人轻易认出死者身份。
只是毁到这般田地,着实令人发指。
“咦……?”沈风向来不是个安分的,“头儿,你看尸体肚子在动?”
话音未落伸手就去碰死者鼓胀的肚子。
半阙登时被他急了一脑门汗,心里将沈风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可时间落到现实,短的只容她大吼一声:“别碰!”
半阙比沈风矮了大半截,论体格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等把他掰回来,只感觉自己整个手腕断裂一般,刺啦啦扭曲的疼。
不等一个喘息,又有一物朝她面门直扑而来,也顾不得深究,电光火石间,腰间的软剑已出鞘。
剑锋冰寒如霜雪,可破世间至坚至硬之物的玄鱼剑,每次都让目睹了它华姿的百姓叹服。
可这次却陡然闯进一个意外。
一柄扇身素白,只在尾端悬以南国红豆流苏坠,扇顶饰云纹的折扇突刺般介入,又于瞬间绽放出十八股冰刃的冷光。
扇剑交锋处,火光飞溅,仿若暗夜盛放花千树,又似山间顽石遇急流。
半阙只觉一道白色身影闪现,紧接着纤腰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护住。
三百六十度的回旋,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次是嗅觉占了上风,一缕几不可查的馥郁香气首先侵占了她的鼻腔。
眼尾扫过处,一只比夜色还深的蝴蝶,正蠕动被削去两翼的残躯,做垂死挣扎。
而她身上披来御寒的春袍,也不知何时被人解开颈前活结,盖在了那尸体的腹部。
绛色衣袍下,十数只带翅物什正胡乱飞舞,企图挣脱禁锢。
半阙手上玄鱼因沾染了蝶粉,正滋滋作响。
没想到这蝴蝶竟携了剧毒!
半阙心中即惊又怕。
想她师承玉虚山无极真人白玉京,虽谈不上技艺绝顶,可这世上能在瞬间桎梏她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更何况闵月城地处极南,即不人杰地灵,也谈不上大师辈出,怎会突然出现此等高手。
但相比这个,更让她后怕的是:方才若不是身后之人及时出手,将黑蝶困住,想这围观的百姓怕是有几个要遭殃了。
可巧半月前府衙大人为了岁供,启程去了帝都朝见天子。
临走将衙门公务交了孙知文孙师爷,而百姓的安危则交付了她。
倘若在此时出了纰漏,她如何对得起上个月刚刚替她顶了锅的知州。
思量间,身体先于思绪作出反应。
使出五成功力才堪堪挣脱身后之人的钳制,半阙清楚那是因为对方在放水才让她轻易挣脱。
放手时,半阙隐隐感到有干燥而温热的手指拂过自己手背,三分留恋,七分克制。
尚未经历男女之情,但杂七杂八的画本看了无数的半阙,顿时恼了。
方才还存在的几分感激瞬间化成怒火,一个转身,裹挟霜寒之意的玄鱼剑直指那人面门,动作行云流水。
在外人眼中,此时的她,就是一个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的小爷,令人心生赞许。
可夜凌越却微微笑了,眉梢眼角似乎都染上了几寸春色,映着春花翠柳,美的不可方物。
几个原本围观死尸的小姑娘,此时全部的心思都被他那一笑,摄了去,失魂儿一般随他举动游走。
太阳缓缓升起来,光线薄亮通透。
他就那样逆光而立,晃了半阙的眼。
而半阙索性就眯了眼,只瞧他大概一个轮廓,以防他趁机偷溜。
话语说的更是义愤填膺:“好你个登徒子,说,到我闵月城来意欲何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夜凌越默了半日,只盯着她打量,由头到脚,再由脚到头,好一番审视,好一番逡巡,最后总算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开了口,音色清越仿若山间鸣泉,“龙捕头这话说的好生奇怪,方才若不是在下及时出手。”
“恐怕等府衙大人回来,你可实打实要落个玩忽职守的罪责”。
噬血利器此时恢复了本来面目,被他放在胸前。
云淡风轻的摇着晃着,姿势优雅,举止从容。
口中的辩驳更是字字见血,“再说,龙捕头一口一个登徒子,那么请问在下轻薄了谁?是她?是她?”
夜陵越有意无意间,将折扇点向围观百姓中的几位小姑娘。
被点到者无不一脸陶醉的红了脸,而被错过者也一脸娇羞的低了头。
人人都以为得了他的青睐,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全部心思给了谁。
修长笔直的腿故作缓慢的朝前移,扇身划过剑锋,似在谱一曲无声的乐章。
一双深若寒潭,明若秋水的眸子,不错分毫的凝住半阙几欲喷火的墨瞳。
磁性沉下几分,薄唇轻启,吐出那个酝酿已久的,“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