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星》宋知寻

16、第16章 隐秘

　　晚自习，老张把四大天王和江天昊叫到空教室做竞赛题，月考和竞赛时间很接近，老张想着让他们做完题目就回去继续复习，不能顾此失彼。

　　讲到最后一题，老张瞥见江天昊在发呆，“江天昊！”

　　江天昊保持着端正坐在座位上的姿势，其实目光已经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天昊！”老张走到江天昊身边拿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江天昊的肩。

　　“？？？”江天昊这才回过神来。

　　“最后一题说一下思路。”老张走回讲台，说道。

　　江天昊看了一眼题目，又扫了一眼自己的答案，缺少一个步骤，但最终答案是对的。

　　“先这样连接一条辅助线，然后做对称，再连一条辅助线，做出虚拟的x轴，然后向上平移，这样，按照公式计算，大约五步，得出最终答案，答案是1。”江天昊起身，边说边在黑板上勾画，纤长的手指握住粉笔，最后一句说完，他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1，然后习惯性点了一个点，将粉笔放回粉笔盒，他转身下了讲台。

　　老张闻言点了点头，思路清晰，简单明了，就没再追究江天昊的心不在焉。

　　题目讲完，五人被放出教室。

　　肖泽陈风沈育十分有眼力见地结队走在陆尧江天昊前面，表面打打闹闹，其实在暗中观察他们老大。

　　老大有情况。

　　“你刚才，在想什么？”陆尧和江天昊并肩走着，见江天昊不说话，便主动找话题。

　　“没有。”江天昊答道。

　　“以前打雷的时候，你都怎么办啊？”陆尧继续问道。

　　“醒着。”

　　“以后打雷的时候，叫醒我，我陪着你。”陆尧停步，看向比自己走快半个身位的江天昊道。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对江天昊许诺了。

　　江天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退了一步，和陆尧面对面，“好，谢谢。”温热的呼吸几乎都喷在陆尧脸上。

　　陈风肖泽沈育看着自家老大的身影被江天昊完全裹住，不禁啧啧。

　　陈风：“论老大的沦陷。”

　　肖泽：“我想当按头小分队队长。”

　　沈育：“老大在想什么？”

　　三人对视了一眼，摊了摊手继续往前走，不再理会身后停步对视的两人。

　　陆尧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江天昊觉得自己的呼吸在加重。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走吧。”

　　一路无话，陆尧慢慢跑起来，试图掩饰自己加速的心跳，江天昊则一直比陆尧走慢几步，尽量放轻呼吸。

　　江天昊慢慢走着，脑海里思绪万千，却是第一次正视起对陆尧的感情。

　　好像和对别人不一样。

　　在他最想要同学关爱的时候遇见了陆尧，面冷心热的样子，话不多，爱冷着一张脸，可是相处久了，会发现这人其实很温暖，他会注意到一些小细节，更会护短，他想多和他在一起。

　　很奇妙的感受。

　　江天昊从没想到会遇见这样一个人，总会不经意给他温暖，见到了他的脆弱，陪着他度过电闪雷鸣的雨夜，别扭地给他许下承诺。

　　好像不是非他不可，但是真的没他不行。

　　江天昊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将陆尧放在心里的。或许是第一次在自己的直播间看见他，或许是桌面上突然出现的奶油汽水，或者就是隔着篮球场的匆匆一眼。

　　陆尧的好江天昊记在心里，一点一滴都放在心上。

　　想一直和陆尧做同桌，做室友，做朋友。

　　只是朋友吗？

　　江天昊在心里反问自己，答案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也甘心也不甘心。

　　一转眼就走到了宿舍楼下。

　　陆尧先上了楼，江天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迟迟没动。

　　晚风微凉，他想在风里站一会，心里很乱，暂时不能面对陆尧。

　　陆尧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上到二楼时从走廊的玻璃窗往下看，一个站在路口背对着宿舍楼的身影就落在眼里，是江天昊。

　　大约是在吹风？

　　陆尧在窗口看了一会才上楼。

　　江天昊正在发呆，突然看见远远走来几个人，再近些，是肖泽陈风沈育，三人买了夜宵，刚要回宿舍。

　　“江天昊？怎么没上去？”肖泽眼尖，问道。

　　“吹吹风。”

　　“我买了夜宵，走啊，回去吃点。”陈风抬了抬手，江天昊看见了他手里拿着几个食品包装袋，好像是烧烤。

　　烧烤味顺着晚风在楼下弥漫开来，很香。

　　沈育推了推陈风，“太香了，快走。”

　　“赶紧上来吃啊。”陈风说着就被半推半搡着上了楼。

　　烧烤味还没散。

　　江天昊不太喜欢油炸的东西，但是陆尧他们好像格外偏爱。

　　不早了，江天昊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眼手机，九点了。

　　十一点熄灯，回宿舍看看书就要睡觉了。

　　原来不在家的时候生活被安排的还挺充实。

　　上到二楼，江轩给江天昊打了电话。

　　“喂——”江轩先出声，“在干嘛呢？”

　　“上楼，回宿舍。”

　　“你等下，我有事和你说。”江轩语气凝重。

　　“嗯。”江天昊转身下楼，又回到了楼下，“你说。”

　　“我现在去找你，你到校门口等我，明天我也帮你请假了。”江轩说着挂断电话，江天昊转身向校门口走，穿过操场时，拿出手机给陆尧发了条微信。

　　T:今晚和明天我都不在学校。

　　陆尧正在玩游戏，看见江天昊的消息立马回了个，“好。”再切换到游戏界面时自己已经掉了一半的血，这游戏讲究的是手速和聚精会神，要是一分神，很可能就死掉了。

　　陆尧找了个岩体躲着给自己加血，血量回升，他才继续加入战斗。

　　这一局险胜。

　　“老大你怎么回事，中间打着辅助掉线，太不仗义了。”沈育吃完烧烤就赖在301不走，缠着陆尧打游戏。

　　“回了条消息。”陆尧退出游戏，淡淡道。

　　“江天昊的？”肖泽问道。

　　“嗯。”陆尧没否认，“他请假了。”

　　“啧啧啧，这么点小事都要报备，老大真是……”管得太宽四个字没出口，肖泽就把仅剩的一串烤肉塞到陈风嘴里，没让他继续在死亡的边缘试探。

　　陆尧没在意，拿着毛巾去了卫生间，大约十分钟洗漱结束，他就打开被子蒙过头睡了。

　　陈风肖泽沈育相对无语，陈风看了眼时间，九点半不到，老大要冬眠？

　　三人识相地走到窗台，将门关好后继续开黑。

　　陆尧很快就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午后，篮球场，一个和自己身高相仿的男孩子迎着光向他走来，再近一些，他看清了那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在对他笑，很熟悉的面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

　　他牵了他手，拉着他在操场上跑起来，慢慢的，篮球场变成某条小巷的墙角，一帮男孩子对着自己指手画脚，眼看着拳头就要落在自己脸上，穿白衬衫的男孩子却为他一一挡下，突然陆尧感觉自己从很高的地方跌下，一下睁开眼，自己还是在301寝室的床上，一切都是自己熟悉的样子，只是因为刚才的梦，掌心都出了汗。

　　陆尧看了眼手机，刚过十二点，江天昊的床铺空空如也，陆尧轻轻叹了口气，夹着被子转过身继续睡了。

　　睡意朦胧，他突然想起刚才梦里的脸。

　　不就是江天昊吗？

　　明明那么熟悉，在梦里却没认出来。

　　突然有点失落，陆尧又叹了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

　　江天昊被江轩接到了江轩家。

　　回家的路上江轩简单和江天昊说了情况，因为他和陆母关系好，常联系，被陆父误会，现在陆家不想和江家扯上任何关系，可能前几个月签的合同也要作废。

　　江天昊坐在副驾驶听着，嘴上不说，心里却啧啧道，果然到了感情的事，没人能大度。

　　“所以是真的吗？”江天昊问道。

　　江轩猛地刹车，将车子停在路边，良久没说话。

　　后面的车滴滴按了几声喇叭，江轩才重启车子，握着方向盘的指节都泛了白。

　　“我知道了。”江天昊将头扭向窗外，看着眼前不断瞬移的夜景道，“我能做什么？”

　　这回江轩回得很快，“帮江家度过难关。”

　　江天昊闻言轻轻笑出了声，“我高二，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还有陆尧？”江轩反问。

　　“他啊，”江天昊换了个姿势用手拄着下巴，“他也就是个学生，管不了家里的事。”

　　“昊昊，你要知道，集团少爷从来就没有资格对自家企业不闻不问，你也一样，虽然现在在读书，但是这些担子早晚要交到你手里，不管你愿不愿意，作为独子，这是义务。”江轩将车停到车库，没有下车，继续道，“江家的产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丢了陆家这个合作伙伴会很麻烦，口碑一落千丈，想挽回根本是不可能的。”

　　“那你为什么要做呢？”江天昊反问，语气很平淡，不像是抱怨，只是单纯的质疑。

　　“我……”江轩双手抱头，半个身子仰在座椅上，“我……也不想的……可是感情这事谁说得准……心里知道这样不对，可见了她就满心欢喜，什么都忘了。”

　　江天昊没再说话，提起书包下了车，然后走到江轩一侧，从外面打开了车门，“走。”

　　江轩将车锁好，和江天昊一前一后上了电梯。

　　谁都没再说话。

　　江轩以为江天昊在怪他。

　　江天昊一直在回想江轩的话，不是少爷必须继承产业之类的，而是最后那句：

　　见了她就满心欢喜，什么都忘了。

　　好像对自己而言，是见了陆尧，就什么都忘了。

　　怎么姓江的都栽在陆家人身上。

　　像陷入了某种循环，一个个前赴后继死心塌地，全然不计后果。

　　江轩家很大，一个人住两百多平的洋房，还养了条狗，小小的一团缩在自己的窝里，见主人回来，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看样子是困了。

　　江天昊也轻轻打了个呵欠。

　　“哥，”江天昊坐到江轩身边，道，“让我找陆尧，为什么不让我去学校？”

　　“陆家在找你。”

　　“找我干嘛？”江天昊随即反应过来，“哦——逼你离开陆阿姨。”

　　“嗯。”江轩开了瓶红酒，倒进酒壶醒着，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酒才继续道，“我没纠缠过她。”

　　“我知道。”江天昊点了点头，“看得出来，陆阿姨也很喜欢你。”

　　江轩有些惊讶地端起酒杯，将喝干净的酒杯翻过来，杯口对着江天昊眉心，隔着玻璃杯看他，“你怎么知道？”

　　“直觉。”江天昊还记得上次去陆尧家江轩身上的香水味和陆母凌乱的头发，还有他下车时响了半天江轩也没接的那个电话。

　　“昊昊长大了，”江轩又倒了一杯红酒，一口气喝完，道，“怎么说我还没想好，你要是想好了，就也和你妈妈说一声。”

　　“好。”江天昊应声，继而轻车熟路拿着书包上了楼，江轩家有单独给他准备的房间，应该每天都有人打扫，偶尔过来住没问题。

　　“谢谢你，昊昊。”

　　江轩似乎是醉了，西装外套一脱，直接躺到了沙发上，酒杯还拿在手里，江轩懒得起身，脱力似的松开手，酒杯便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引得熟睡的小狗汪汪叫了好几声。

　　“乖啊，没事没事……”江轩对着狗柔声道，江天昊在楼上听着，不一会楼下就安静了下来。

　　江天昊洗漱完躺在床上，没有睡意，点开和陆尧的聊天界面，迟疑着该如何开口。

　　我哥和你妈妈的事情是个误会，你劝劝你爸，别解约……

　　——不行，太直白了，还很假。

　　江轩的事情和江家没关，你要相信你妈妈……

　　——不行，间接承认事实了。

　　江天昊对着屏幕敲敲打打，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感觉最近做的竞赛题都没有现在编辑一条微信难。

　　刚要关掉界面，突然看见界面弹出一条消息。

　　陆尧竟然还没睡。

　　陆尧：你家里出事了？

　　江天昊回道：嗯。

　　陆尧：反反复复输入又删除，怎么了？

　　江天昊没想到陆尧发现了他的纠结，回道：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尧刚才知道了江轩和自己妈妈的事情就一直在想怎么和江天昊说，没想到点开界面就看见“对方正在输入中”这几个字出现了又消失，心想江天昊其实也不知道如何开口，那便由他开头。

　　一开始听说妈妈的事情陆尧很震惊，觉得妈妈做的不对，但是仔细想想，感情不就是你情我愿最重要，陆母本就是有个性的女人，陆父也是因此才喜欢她，现在犯了错，改正了就好，不必牵扯到太多人，和江家的合作一旦终止，就是两败俱伤。

　　可是就算事情解决了平息了，以后在陆家人心里，江家怕是也成了禁忌。

　　陆尧看见江天昊的回答赶紧回道：没事，有我呢。

　　文字发出去，陆尧却有点犯难，有他又有什么用，他说的话陆父又不会听。

　　江天昊很快回道：谢谢。

　　陆尧没再回复，却也没睡着，躺在床上放空自己。

　　江天昊也没睡着，走到窗边习惯性抱膝坐在窗台上，把下巴卡在膝盖之间的凹陷里。

　　似乎又到了阴历的十五日，月亮很大很圆，也很亮。

　　一轮月，两家人。

　　是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江天昊看着月亮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