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如珠如宝 ...
-
前朝公主是那个住在皇家别院囚房里的女孩，这排屋子原本是为了处置犯了重罪的宫妃修建的，前朝公主就被囚禁在这里。屋子四面都是墙，只是外墙的房檐下有一个一尺长款的窗口，窗口上是大拇指般粗的钢筋，一根根的排列着。内墙的墙角也是一个两尺宽，三尺高的小门，平日里给她送饭时才会开启。
前朝公主自幼就一直住在这里，别院里的人都只会叫她为：“那位”，今儿谁去给那位送饭啊，已经是院儿里的人最多提到她的话。她的存在和名字似乎在这些宫人嘴里，都是禁忌，他们不想提起，也不敢提起。可是“那位”是有名字的，她可是前朝太子的独女，前朝唯一一位小公主，名字也是前朝成元皇帝亲赐，曰：李元珠。
自李元珠有记忆开始，她就一直在这间屋子里，吃喝拉撒都在这儿，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只是每天有人给她按时送来饭菜，她也只会按照本能生活。她不会说话，也听不明白别人说话，虽然此时她只有四岁，可是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也都能听能说能知道事儿了，李元珠不知道，每天她的生活只有吃喝拉撒，然后静静坐着看着小铁窗外的天空发呆，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直到有一个叫秦妈妈的人出现，秦妈妈是院儿里新来的宫人，不过三十岁的样子，从她来别院后便一个人主动承担起了给李元珠送饭的活儿。秦妈妈不像别的人，给她送完饭就立刻离开一刻也不多留。秦妈妈第一次给李元珠送饭的时候，打开小门看到李元珠那一瞬间 ，那眼泪就不要钱似的流个不停。李元珠自顾自的双手抓着饭菜吃，吃得满脸、满地都是，秦妈妈强忍着眼泪，拿出手绢细细地替她擦干净脸，然后手把手的教李元珠拿筷子。
此时的李元珠什么都不明白，她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人，也不懂眼前的这个人在做什么，直到许多年后她才明白，若不是此时的这位秦妈妈，或许她的一生都会完全不同。
秦妈妈每天三餐按时给李元珠送来新鲜的饭菜，全都是自己亲手做的，李元珠的伙食比着以前也好了不少。秦妈妈每顿送来饭菜，静静的在一旁看着李元珠吃完，收拾好碗筷之后帮她洗漱，然后再教她说话。如此日复一日，李元珠终于慢慢听得懂一些，也能简单说出几句话了。
秦妈妈住在离别院很远的郊外，因为自己家有一个女儿要照顾，所以每天来回别院和家里，是真应了那句话，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秦妈妈的女儿跟李元珠同一年生，相差不过十几天。四岁的年纪已经是学堂里有名的神童，读书识字，吟诗作对都是一等一的好。学堂里的先生就夸赞道：从未见过如此有天分的孩子。只可惜，是个女娃。
小秦姑娘有些不服气的回道：“女子又如何，学生不明白，为何女子就偏比不得男子。”
先生答道：“阴阳有律，这是世间的规则。人终其一生都活在这些规则之内，若是想要打破常规，或许，不仅世人不允，就连老天爷也不允许啊。”
小秦姑娘听得迷迷糊糊，此时的她自然还不懂得其中的意义。只是她很好奇：“那这世上就没有女子可以比得过男子吗？”
先生沉思片刻，深深叹息：“自然也是有的。”
听到先生的话语间满是惋惜，又追问：“那她是谁？”
先生又叹了一口气：“那是个敢女扮男装去考科举，并且一举夺魁的奇女子……可惜……”又是接上一声叹息。
“唉……”小秦姑娘托着腮帮子跟着叹了一口气。
“你这丫头作何叹气？”先生蹙眉问道。
小秦姑娘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故作感叹道：“若学生不帮着老师叹两口，老师怕是要叹气叹到明日了。”
“啪！”
一本书拍在小秦姑娘的头顶。先生严肃地看着她：“牙尖嘴利。”
小秦姑娘捂着脑袋退后两步，做了个鬼脸冲先生道：“七婶她们都说我伶牙俐齿呢，老师，我回家了，老师明天见。”
先生看着猴精儿一样的丫头飞快逃走，不禁笑笑，竟是像个男孩子一样的调皮。
学堂先生姓李，年龄也不过三十岁来岁，大家都叫他李先生。李先生在此处教书已经几年了，居说他曾经考过科举，中过状元，可是却没有进朝为官，反而到这个小地方来当了教书先生。大伙都说，李先生真是一个为人正直的读书人，很有读书人的气节。
李先生的学堂原本也是不收女学生的，可是或许是看小秦姑娘真的是天资聪慧，不好好培养就浪费了这么一个好苗子，就破了例，收了她做学生。小秦姑娘也确实争气，过目不忘，看一遍的书就能倒背如流，这学堂里的能教的书啊，短短一年时间就让她给看完咯，只是李先生却免不得担忧，过慧易折，太聪明的人最后总是伤人伤己啊。
小秦姑娘回到家之后，秦妈妈还没有回来。她照旧给自己热了些饭菜，吃完了就拿出从李先生那儿借的书来自己看着。
每晚都是等到天黑尽了，才见着秦妈妈披星戴月的赶到家。
“阿宝，你看娘亲给你买了什么？”对，阿宝就是小秦姑娘的名字，全名秦阿宝。
秦妈妈扬了扬手里提着的东西。
秦阿宝听见声音，从房间飞奔出来，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出来迎接秦妈妈。
“娘亲，哇～～荷叶鸡。”
秦妈妈领着秦阿宝回屋，把荷叶鸡拆开，撕了一只大鸡腿递给秦阿宝。
“来，阿宝吃一个大鸡腿，吃完就每天乖乖的上学堂哦。”
秦阿宝摇头：“娘亲吃这只，我吃另一只咱们一人一只。”
“好，一人一只。不过娘已经吃过了，肚子不饿，不如放起来，明天吃好不好？”
“不可以，娘亲明天又会留给我吃，如果娘亲不吃，那阿宝就不吃了。”
秦阿宝那张小脸摆出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认真又可爱。秦妈妈也拗不过，只能陪着秦阿宝一块吃了一些。
等吃完了鸡，秦阿宝又去外面厨房烧了热水，打了一盆端到秦妈妈的脚下。
“娘亲走那么多路，多泡泡脚，对身体好。”说着便蹲下替秦妈妈脱掉鞋袜，挽起裤脚，将秦妈妈的脚放进盆里。
秦妈妈的眼睛一润，瞬间模糊了视线。
秦阿宝依旧低着头替她搓着脚，又问道：“娘亲，水温合适吗？”
泪水从秦妈妈眼角溢出，，秦妈妈捂了捂嘴，擦干眼泪，平声说：“合适，很合适的。我们阿宝真乖，娘亲是修了几辈子才能有阿宝这个女儿。”
“娘亲才是最好的，娘亲一直都把最好的东西给阿宝，娘亲最爱阿宝，阿宝也最爱娘亲。”
秦阿宝小小的手儿揉捏着秦妈妈的脚，那软乎乎的小手每给她按一次，她的心就跟着疼一下。秦阿宝总是那么懂事，懂事得一点都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秦妈妈不在时。她总能自己给自己弄好吃的，然后自己安安静静的在家看书，等着秦妈妈到家。
秦妈妈想，这一辈子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后悔拥有秦阿宝这个女儿。
转眼两年时间已过，秦阿宝和李元珠都已经六岁了，可是秦妈妈却因为常年的疲劳奔波，积劳成疾，病倒在床。
秦阿宝去请了大夫，大夫看后只是摇头。
秦阿宝哭着求大夫救人，大夫却说：“若只是普通的积劳成疾那好好修养，也还有些日子，只是秦妈妈却得了血症，这是绝症，无药可医，老夫也无能为力啊。”
秦妈妈问：“那我还有多少时日？”
大夫不忍心的回：“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秦阿宝不敢再在秦妈妈面前哭，常常一个人躲在门口，哭得眼睛通红。秦妈妈的病情很快传遍了左邻右舍，大家住得近，平时也都有一些往来，许多人都会来走动走动，帮忙照看一些秦妈妈和秦阿宝。
这一日，李先生来了。秦阿宝扑进李先生怀里，嚎啕大哭，哭得李先生也跟着泛起了泪花。
秦妈妈支开秦阿宝，留着李先生在屋子里说了会话，过一会再叫秦阿宝进屋时，秦妈妈说：“阿宝，以后你就是先生的女儿，他答应娘亲，会将你当做亲生女儿对待，有他照顾你，娘亲也能放心了。”
秦阿宝喊着眼泪点头。
一月后的夜里，秦妈妈突然觉得自己精神头儿不错，便起身给自己洗了个澡，收拾的干干净净，抱着秦阿宝坐在床上。
“阿宝，你答应娘亲一件事情。”
“嗯，娘亲你说。”秦阿宝乖乖的靠在秦妈妈怀里。
“城里大直街上，有一座别苑，那是娘亲做工的地方。日后你若得了空，便去那座别苑门口，请士兵大哥帮你找一下荣姑姑，就说你是我的女儿。他们会帮你找，见了荣姑姑你就说，我让你去看看我照顾的那位姑娘。你去的时候给她带两件衣服，或者带点吃的……娘亲不能自己去了……”
秦妈妈的话说得很轻，很慢，秦阿宝却一字一字全都记在了心里。
“嗯，我知道了……娘亲放心，我一定会去的。”
秦妈妈抱着怀里的秦阿宝，手不停的抚摸着她的头发，无限的爱怜与不舍。“你记住一定要去看那个姑娘……”
泪水一滴滴，滴在秦阿宝的额头，秦阿宝憋着不敢哭出声，眼泪就这么不停的流。
“娘亲对不起你，也没能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
秦阿宝咬住嘴唇不敢说话，她怕自己一松口，便会大哭出来，那时候会让秦妈妈更加难受。
“阿宝，你给娘……唱首歌好吗……唱那首……你时候娘亲……哄你睡觉的……歌……”
秦阿宝点头，哽咽着声音：“睡嬢嬢，快快来……亲亲我的……小乖乖诶……小乖乖啊……快快睡吧……”
秦妈妈渐渐闭上眼，抱着秦阿宝的手臂也渐渐松开……
“娘……”
清脆凄厉的孩童声音划破寂静的夜。
左邻右舍看秦阿宝年纪小，几乎都来帮忙了，在大伙的帮助下，秦妈妈的葬礼算是办完了。
李先生一手拿着秦阿宝收拾好的小包袱，一手牵着秦阿宝，离开了秦阿宝和秦妈妈生活了几年的小院儿。
李先生的家就在学堂内，秦阿宝有一件自己的卧室，干净整洁，一看就知道李先生用心布置过。
秦阿宝收拾好自己的行礼出来，就见李先生坐在那里看书。秦阿宝上前：“老师，娘亲临终前托付我一件事。”
“何事？”李先生合上书。
“娘亲让我去城里她做工的地方帮她一个姑娘，娘亲似乎很放不下那个姑娘。现在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早些去看看吧。”
“好，我陪你一起去，你一个孩子，路上不安全。”
秦阿宝没有推辞，一个多时辰的路程，一个女孩子确实不太安全。
次日，秦阿宝收了两件自己的最好的衣服，买了一些糖果和饼干，跟着李先生一起进了城，去了皇家别院。
秦阿宝按秦妈妈说得，跟守卫说清楚了自己是秦妈妈的女儿，来见荣姑姑，士兵便进去通报，不一会荣姑姑就出来了。
看着秦阿宝一个六岁的女娃，心中也有些不忍，便带了她进院儿里说话。李先生不方便进去，便说去对面的茶楼里坐着等秦阿宝。
一路上，荣姑姑话也没停，说得都是秦妈妈是个怎样好的人，性格温顺，做事又麻利，对人又好，说着就念叨，怎么这么好个人，说没就没了呢。
秦阿宝一路听着，偶尔搭话。
到了荣姑姑的屋子，荣姑姑拿出一个包裹，里面都是一些平日里秦妈妈放在这边方便换洗的衣裳。
“你娘病得急，许多事儿还没交代好，我就帮她把东西都收起来了，想着她做事这么稳妥的人，应该会让你过来拿。”
“谢谢荣姑姑，娘亲一直说，荣姑姑是和善的好人。”秦阿宝低头道谢。
“她才是个好人呐，唉……”
“对了，荣姑姑，还要劳烦您一件事儿。”
“你说，什么事儿。”
“娘临终前托我帮她看望一下她照顾的那位姑娘，说是一直是她在照顾着，有些放心不下。”
“是应该去看看的，走吧，我带你去。”荣姑姑面上有些难色，却也带着秦阿宝到了小屋前。
“就是这儿了。”
荣姑姑开了门，带着秦阿宝钻了进去。
屋子里昏暗暗的一片，小天窗露进来的光不足以打亮这件屋子。
那个女孩就那么跪坐在地上，仰着头，望着天窗外的天空，秦阿宝进了屋子她也没有丝毫反应。
杂乱的头发比稻草还要枯黄，小脸儿惨白，一件大大的衣服松垮垮的搭在她身上，露在外面的胳膊只能见着皮包骨头，矮几上的饭菜就完整的放在那里，一点都没有动过的样子。
这哪里像是个六岁的孩子，分明不过三四岁的样子。
秦阿宝心下震惊，脑子里乱成一片。
她回头看了眼荣姑姑，荣姑姑只是摇头。
她凑到那女孩子面前，试探的说道：“你在看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那个孩子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动一下。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依旧是一片寂静。
“我是秦妈妈的女儿，你认识秦妈妈吗？”
听到秦妈妈三个字，女孩的眼睛似乎流转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秦阿宝，有些茫然。
“妈妈……秦妈妈”
秦阿宝连忙点头，“对，妈妈，你记得她吗？”
女孩儿突然急了，哽咽着喊道：“妈妈，妈妈……在，哪里？”
“没事没事，我娘最近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能来看你，她让我来照顾你，你不要怕……”秦阿宝轻轻拍着她的肩，安慰着。“你乖乖听姐姐的话，妈妈很快就回来看你好不好？”
女孩子不停的地点头，“乖，我乖，我听话。”
这时秦阿宝看出来了，这女孩儿白并不是痴傻的孩子，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却因为说话迟缓，难以表达自己的意思。“那姐姐帮你梳好头发好不好，然后再吃点东西，妈妈让姐姐给你买了好多好多糖果和饼干……”
女孩子笑着点头，那一笑正对着秦阿宝的脸，那双清澈无暇的眼睛就那么落在秦阿宝的心里。
秦阿宝一点点的帮李元珠书里着头发，或许是也长期的不见天日和营养不良，李元珠的头发有些细软，还是棕色的。秦阿宝生怕重手一点点就会弄痛李元珠，一直梳了很久。
梳好了头，给李元珠擦干净了脸，又让她吃了一些零嘴，哄着李元珠渐渐睡去，她才出了门。
荣姑姑见她出来了，上前有些不太好意思：“自从你娘亲病了到现在，她也没吃几口东西，饭菜经常都没动。咱们这院儿里的人，谁也不敢多跟她有交集，这位啊，身份有些特殊。”
李元珠笑笑：“我明白的荣姑姑。荣姑姑，您看，方不方便让我进来做工，我想替我娘亲照顾她。”
荣姑姑皱眉：“这……”
“荣姑姑放心，我会好好做事儿的，我也很勤快的”
“不是这个意思，你娘在的时候常同我说，她的女儿聪明得很，小小年纪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说你若是来了这儿，今后还怎么读书，那不是我也辜负了你娘与我交往一场。”
荣姑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姑姑也不瞒你，这个时候你要来主动照顾她姑姑是一百个高兴，这位身份咱说不起，碰不得，在我这儿也不能出个什么好歹，不然若是上头怪罪下来，我们这院儿里的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私心来说，姑姑肯定是想让你进来帮个忙的，只不过姑姑得跟你说清楚其中的厉害关系，其他的事情就靠你自己做决断了。”
“我要留下来，照顾她。”
荣姑姑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儿，不过六岁的年纪，这一副坚定沉稳的样子，强撑着挺直的背脊，让她不禁感叹。
这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荣姑姑答应了秦阿宝留在别苑做工，按月领薪水。
最后唯一能反对秦阿宝进入别苑做工的人，就只有李先生了。
李先生极力反对，说，若是要照顾她，隔三差五的进来一趟，给她买些吃穿，也是可以的。
可是秦阿宝却始终坚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如珠如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