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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良子老师和灯 有的人负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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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田流风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活不过放学。
早上先被熊追。
中午前被全校知道自己被熊追。
下午还要面对一个事实——
他拆了毕业演习预备说明。
而且是当着日向良子的面,被点名拆的。
这已经不是普通倒霉了。
这是木叶今日头号倒霉。
“黑田流风。”
日向良子站在讲台前,手里捏着那卷被重新卷好、但很明显已经被动过的卷轴,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
“你来解释一下。”
流风站在讲台边,脸色白得和纸差不多,怀里还下意识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像这样能显得自己比较像个无辜学生。
“我……那个……”
“熊拆的?”良子问。
教室里“噗”地一声,有人没忍住。
坐在后排的千影立刻低头,肩膀都在抖。
止水坐她旁边,表情还算平静,只是眼睛明显弯了一下。
流风立刻涨红了脸。
“不是熊拆的!”
“很好。”良子点头,“至少熊保住了名声。”
这次教室里笑得更明显了。
流风现在只想立刻变成熊,然后冲出教室,再也不要回来。
“是我拆的。”他低头认命。
“为什么?”
“我以为是练习卷轴。”
“封印标记你看不懂?”
“……看得懂。”
“那你还拆。”
“……我手快。”
这下连千影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黑田流风平时胆子不大,关键时候倒是很会替自己挑一种听起来更丢脸的死法。
良子也静了两息。
“手快。”她重复了一遍,“挺好。下次你若上战场,敌人大概会很喜欢你这种忍者。”
流风:“……”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听起来比骂人还难受。
“按规矩,擅自拆阅考试相关资料,要记过失。”良子把卷轴放到桌上,声音还是很平,“不过——”
流风猛地抬头。
教室也跟着安静了一下。
不过?
还有不过?
良子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
“考虑到你先撞了熊,又撞了自己拆开的卷轴,运气已经差到这个地步,我可以给你一个补救机会。”
流风整个人都快活过来了。
“什么机会?”
“把你看到的所有内容,重新整理,写成一份总结。”良子说,“今晚之前交给我。”
流风愣住。
“就……这样?”
“怎么。”良子看他,“你希望我罚你去和熊道歉?”
教室里又笑了。
流风这回顾不上丢不丢人了,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忽然发现——
这事好像不对。
自己虽然被抓了,也虽然丢脸丢大了,但老师让他写总结,岂不是等于逼着他把那份预备说明重新吃透一遍?
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
赚了?
流风正发愣,良子已经继续往下问:
“你拆开以后,看见什么了?”
流风下意识答:“物资分配、夜间判断、追踪——”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脸色一变。
完了。
他说得太快了。
这等于告诉所有人:他真看了,而且看得还不少。
千影坐在后排,已经忍不住把额头抵到桌上了。
她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老师总是一副看透了人生的表情。带学生,确实很容易老。
良子倒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记得挺清楚。”她说,“看来熊没有把你脑子全吓掉。”
“……谢谢老师。”
“不客气。”良子说,“所以你今晚写双份。”
流风:“……?”
全教室静了一秒。
然后笑疯了。
“为什么?!”流风脱口而出。
“因为你刚才让我确认了一件事。”良子拿起粉笔,转身在板上写字,“你不是没记住,你是记得太好了。既然如此,就多写一份,当练字。”
流风站在原地,眼前一黑。
双份。
还练字。
他现在开始觉得,熊其实挺好的。
至少熊不会让他写总结。
下课以后,流风整个人瘫在桌上,像刚被抽完查克拉。
“我不想活了。”他说。
千影坐在旁边翻着自己的笔记,很敷衍地安慰:“你活着吧,活着才能写双份。”
“你这根本不是安慰。”
“我也没说是。”
止水把手里的卷子叠好,放到一边,终于开口:“你其实还是赚了。”
流风缓慢转头。
“你为什么也这样说?”
止水很平静:“因为别人只知道名单贴了,你知道考试里到底要先防什么。”
流风愣住。
千影也停了一下笔。
“而且良子老师让你写总结。”止水继续说,“你写完以后,会比很多人更早把结构理清。”
流风沉默两秒。
“那她为什么还要罚我双份?”
“因为她不想让你太开心。”千影说。
流风:“……”
这句居然非常合理。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忽然抬起头。
“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那头熊?”
千影和止水都看向他。
流风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离谱,立刻补了一句:
“……算了,还是不谢了。”
千影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一笑,整个人看起来就更鲜一点。流风看着她,忽然觉得神无千影这人挺奇怪,平时嘴坏得很,偏偏笑起来又不讨人厌。像那种明知道她下一句可能还是损你,你也还是会想和她说话的人。
“你别笑了。”流风说,“你一笑,我就觉得自己更丢脸了。”
“那你可以当我在替熊高兴。”千影说。
“为什么是熊高兴?”
“因为它今天赢得很彻底。”
流风差点当场翻脸。
止水偏过头,肩膀又轻轻动了一下。
“你看。”流风立刻转火,“他又笑了!”
“没有。”止水说。
“你有!”
“那可能是因为你今天确实很好笑。”
流风沉默了。
片刻后,他很认真地问:
“你们两个是不是从来都不怕报应?”
千影答得很快:“不怕。”
止水想了想,也点头:“还行。”
流风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两个人气得短命。
下午的课,本来应该很无聊。
可因为毕业演习名单已经贴了出来,连最无聊的战术基础课都变得有点不一样。
良子站在前头讲“基础对抗中的信息差”,讲了一半,忽然停下,目光扫过全班。
“神无千影。”
千影抬头。
“如果对手比你强很多,你怎么打?”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这种问题,不太像良子平时会随便点人问的。
而且她点的是千影。
流风本来还在本子上偷偷画一头很丑的熊,闻言立刻停笔,转头去看。止水也抬起眼,目光落在千影身上。
千影倒没太大反应。
她只是安静了两息,然后说:
“先让他觉得我不强。”
良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然后?”
“等他松。”千影答。
“松了以后?”
“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教室里更安静了。
流风画到一半的丑熊也不画了,心想:这听起来怎么不像正常忍校学生会说的话?
良子看着千影,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坐下。”
她没再继续追问,可流风已经忍不住了。
等到良子转身写板书,他立刻压低声音问:
“你平时都在想什么?”
千影头也不抬:“想怎么活。”
流风:“……”
这比刚才那个答案还吓人。
他默默把自己的丑熊画完,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字:不要惹神无千影。
止水余光扫到,差点笑出来。
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
千影从学校出来,走到半路,才想起今天良子老师在课后叫住了她。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良子只是把一叠旧地图扔给她,让她顺手带给千叶达也。
“你舅舅前阵子从我这里借走的。”她说。
千影抱着那叠地图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师,你和我舅舅以前真的一起出过任务?”
良子看了她一眼。
“怎么,他没和你吹过?”
“吹过很多。”千影很诚实,“但我不确定哪些是真的。”
良子难得停了一下。
然后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你就记住一句。”她说,“你舅舅那张嘴,十句里九句都不太像真话,但真到要命的时候,他比谁都跑得慢。”
千影一愣。
“跑得慢?”
“因为他总会留在后面收人。”良子说,“烦得很。”
这句评价很怪。
像嫌弃,又像默认。
千影抱着那叠地图,一路走回家,心里却一直在想这句话。
——真到要命的时候,他比谁都跑得慢。
这和她平时认识的千叶达也很不一样。
她认识的舅舅,总是笑嘻嘻,嘴里没一句正形,像天塌了也能先说句风凉话。
可良子说的,是另一个达也。
这让她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不算骄傲。
更像是忽然发现,自己习惯的某个大人,原来还有她没见过的样子。
回到家时,屋里已经亮起了灯。
不是天完全黑了才点的那种灯。
而是优希式的灯。
天还没暗透,灯已经先亮起来一点,暖暖地照着门口和桌边,像在说:你回来就能看见。
“姐姐!”
优希从里屋跑出来,头发没扎好,发尾翘着,手里还捏着一张剪坏了的纸灯罩。看见千影以后,她先去看她脸色,再去看她怀里那叠地图。
“这是什么?”
“舅舅欠的债。”千影说。
优希很认真地点头:“那肯定是真的。”
千影一下笑了。
“为什么?”
“因为舅舅别的债都不还,只有良子老师的会还。”优希说。
千影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优希理所当然:“因为上次我听见他在门口说,‘别的都可以拖,良子的不能拖,不然她会顺着白眼找到家里来’。”
千影:“……”
这确实很像千叶达也会说的话。
优希站在她旁边,又看了她两眼,忽然问:
“你今天是不是没有昨天那么累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眼睛没那么沉了。”优希说,“但你现在看起来有一点烦。”
千影一顿。
她发现优希真是越来越会看她了。
“学校里有事。”她说。
“毕业演习?”
“嗯。”
优希点点头,没追着问,反而把手里的灯罩举起来。
“我今天做了新的。”
那灯罩剪得还是不太整齐,边角甚至有一处明显撕坏了,可中间勉强能看出是片叶子的形状。优希显然很满意,眼睛亮亮的,像给姐姐展示什么很厉害的成果。
“好看吗?”她问。
千影认真看了两眼。
“好看。”
“真的吗?”
“真的。”
优希立刻高兴了,抱着灯罩就往桌边跑。
“那我今晚换这个!”
她跑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千影。
“姐姐。”
“嗯?”
“你今天还会做梦吗?”
千影脚步一顿。
屋里的光很暖,照得优希的脸更白,也更小。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只是随口一问,可又明显不是随口。
“为什么这么问?”千影反问。
优希很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你昨天做梦了。”她说,“你做梦以后,第二天眼睛会不太一样。”
千影没说话。
优希看她不答,慢吞吞补了一句:
“要是你今天还做梦,我就把灯再点亮一点。”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
千影忽然觉得,白天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流风、熊、卷轴、良子老师、地图、信息差,好像都被这句“我就把灯再点亮一点”压下去了一点。
她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优希的头。
“行。”她说,“那你记得别把自己先晃晕。”
优希立刻点头,像接到了什么重要任务。
夜里,灯真的亮得比平时久一点。
千影躺下的时候,还能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外间那一点暖光。不是很亮,却很稳。
她本来以为,自己今晚大概不会那么快睡着。
可也许是白天脑子里想了太多东西,真正闭上眼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反而一根根沉了下去。
然后,她又回到了那个黄昏。
梦里总是黄昏。
木叶大门外那条路被夕阳烤得发红,风一阵阵从远处卷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草叶碎屑,贴着脚边乱滚。她站在村口,手里攥着一小截淡青色的布,站得脚底发麻,还是不肯走。
因为父亲说,今天会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总很自然,像“今天回来”和“晚上要点灯”一样,是本来就该发生的事。可千影那时候已经知道了,阿俊嘴里的“今天”不总是今天。有时候是明天,有时候是后天,有时候是商路走到半程,忽然又被别的事绊住,于是这趟归期就被拖得很长,长到人先学会不去问。
可那天她还是来了。
因为母亲咳得厉害,店里离不开人。
也因为优希那年才三岁,路都走不稳,抱着门框咳起来时,脸白得像纸。
所以只能她来。
那截淡青色的布,是母亲让她带给父亲看的。说若都城那边卖得动,下回就多进一点。千影其实看不出这颜色和别的颜色有什么差别,只知道母亲既然交给她,她就得拿稳。父亲既然说了今天回来,她就最好等到天黑前再走。
一开始,什么都很平常。
村门口站着值守忍者。
有人赶着车从外面回来。
主街方向已经有炊烟升起来了。
千影踮起脚往远处看,心里盘算着再等多久就回去。也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响。
轻得不该引人注意。
可那一下太突兀了。
她抬起头,看见守门的忍者神色骤变,其中一个猛地后退一步。下一瞬,一支苦无“铮”地一声钉进了村门外的泥地里,刀柄还在发颤。
千影那年还小,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觉得,四周一下子全变了。
风还在吹,天也还亮着,可刚才那种寻常、松弛的空气,像被谁从中间一刀劈开。有人厉声喝了句什么,像是让她快跑。可她没动。
不是不想。
是腿一下就软了。
她攥着手里的布,站在原地发抖,眼睁睁看着路边林子里窜出一道影子,直扑村门。刀锋在夕阳底下一闪,快得像一道冷光。
守门忍者已经迎了上去。
梦做到这里,总是最清楚。
她看见泥地被踢开。
看见血。
看见自己手里的布掉下去,落在土里。
然后,一阵风从她身后掠了过去。
不是普通的风。
那风太快,也太轻,快到她根本没看清人影,只看见一道金色从视野边缘掠过去。再下一秒,那个闯到村口的陌生忍者已经被逼退半步,一把苦无斜斜横在他身前,像突然落下的一道线。
千影怔怔抬头。
先看见白色披风的下摆。
再看见金色头发。
最后,是那张很年轻的脸。
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动作却稳得惊人,像方才那一阵乱象都被拦在了他前面。
千影记不清后面那些交手了。
她只记得,那个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的一眼。
却让她莫名觉得,刚才那种快把人压垮的恐惧,忽然被挡住了。
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那截布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塞回她手里。
“别怕。”
声音很温和,也很干净。
“先回村里去。”
那是千影第一次这样近地听见波风水门说话。
她其实不知道什么叫天才忍者,也不懂什么叫上忍。那时候她只是站在原地,手里重新攥住那块布,抬头看着这个人,像看见了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
后来事情结束得很快。
村口恢复秩序。
有人把她抱回村里。
母亲把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比她还厉害。
梦做到这里时,总会特别清楚。
清楚得像伤口重新被碰了一下。
千影猛地睁开眼。
屋里很安静。
外间的灯还亮着。
没有灭。
她先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才听见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
“姐姐?”
优希醒了。
她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站在门边,头发乱着,像是从被窝里一点点挪出来的。见千影坐起身,她立刻又把灯拨亮了一点。
“你又梦到那个金头发的大人了吗?”优希小声问。
千影一怔。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梦到他,醒得都特别快。”优希说。
她说得太自然了,像已经观察过很多次。
千影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先问什么。
问她怎么记得,还是问她怎么什么都看得见。
优希却已经抱着枕头走过来,慢吞吞爬上她的床,把枕头放在一边,然后小声说:
“那我今天陪你睡吧。”
千影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你不是怕我把你踢下去?”
“我现在长大一点了。”优希很认真,“而且有灯。”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缩进了被子里,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黑漆漆地看着千影。
千影伸手,把那点被角替她掖好。
外间的灯光很稳,暖暖地照进来一小片。
她重新躺下,闭眼之前,脑子里却还留着梦里那句“别怕”。
那声音很远。
可外面的灯,很近。
第二天一早,千叶达也回来了。
而且一进门就踩翻了优希的灯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