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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午夜火锅 雷雨潇来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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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潇来重庆三年了,也单身了三年。
她倒是不恨嫁,只是端着红酒坐在卧室飘窗上隔江遥望恍若天街的山城夜景时,偶尔会憧憬背靠的是爱人温暖的怀抱而不是这冷冰的钢筋水泥,比如这个仲春的午夜。但憧憬过后,又觉得差不多该捡个男人嫁了。
年轻时,她总幻想嫁给爱情的样子。可人们说爱情就像流星,光芒璀璨,转瞬即逝。她不喜欢转瞬即逝的东西,也没见过流星,倒是每天都可以看见午夜的航班。相比流星,她更喜欢午夜到港的航班,从万家灯火的城市上空平稳划过,像晚归人的灯火。她喜欢这样端着红酒坐在卧室飘窗上仰望午夜的航班,暧昧又微醺。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关雁翎打来的,让去机场接她。雷雨潇这才想起几天前关雁翎曾经说过想离开上海但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当时自己还顺口说过让她来重庆玩几天。难道她这么快就决定好了,不会吧?
“忽悠姑奶奶呢?”
“祖坟随便掘。”
“那可把你家祖坟看好了。”
雷雨潇赶忙起身下楼开车,直奔机场。到达江北机场国内到达口时,关雁翎正叼着烟盘着腿坐在硕大的行李箱上低头玩手机。宽大花哨的羽绒夹克、棒球帽、破洞牛仔、马丁靴,雷雨潇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姓关的,你忒酷了。”
听见有人喊她,关雁翎抬头四处搜寻了一圈,这才发现雷雨潇。“请叫我关——大——爷”。她一字一顿道,起身拖起行李箱,嬉皮笑脸地走来。“没打扰你的春梦吧?”
“戒了。”
“你若戒色,我就戒烟。”关雁翎猛吸一口烟,向雷雨潇脸上吐了个烟圈儿,笑得吊儿郎当。
雷雨潇忙帮着把行李箱抬进后备箱,然后上车启动引擎。“安全带系上,准备起飞。”说着猛踩一脚油门,车滋溜一声往前窜。每次只要关雁翎坐在副驾驶位,她就车技飙涨。
“那你还回上海不?”
“好马不吃回头草。从此刻开始,爷就是重庆人了。” 关雁翎点燃一支烟,娴熟地塞到雷雨潇嘴里。
雷雨潇左眼被烟熏眯了,只好用右眼斜瞟道:“咋?逃离北上广?”
“爷的字典里没有逃离,只有进攻。”以前关雁翎的字典里的确没有逃离二字,但今时不同往日。用她的话说就是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叫战略性撤退。就好比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用“偷”呢?
“那家眷怎么办?”
“好男儿志在四方,岂可儿女情长?”关雁翎越说越来劲。
“阿弥陀佛!是陆家嘴嫌弃你这牧民身上的羊膻味呢?还是你不胜江南的黄酒?”雷雨潇不怀好意地笑。
关雁翎虽然出生在内蒙古达茂旗一户牧民人家,但还没学会骑马就定居城里了,故而雷雨潇说她是假牧民。而所谓的黄酒,是指关雁翎半月前才新谈的男友,一位陆家嘴基金行业的江南男人。因为关雁翎说江南男人温文尔雅像黄酒,所以用黄酒来代指。但若狭义地专论喝酒,她喝不惯黄酒。于她而言,恋爱就像喝酒,喝醉了就是爱情。她性子直,又嗜酒,酒醒了爱情也就结束了。雷雨潇时常提醒她喝酒悠着点,但她一闻着酒味儿就兴奋,端起酒杯就刹不住。可就算酒量再好,也架不住三天两头醉得不省人事啊。雷雨潇笑言她不胜江南的黄酒,还有一层意思,是她这半年里走马灯似地换了三任男友,还都是江南男人。
“羊肉黄酒天生绝配好不啦?”
“可那是江南羊肉。”
“所以我这塞外羊肉还得来配你这马奶酒。”
“姑奶奶只是勾兑了一点马奶酒,基酒还是黄酒。”
“就好你这一口混搭。”
“敢喝我这口的人,名字都刻墓碑上去了。”雷雨潇若有所思地莞尔一笑。
“哈哈哈哈哈哈!灭绝师太。”
关雁翎和雷雨潇认识差不多六年了。彼时,她在内蒙古首府呼和浩特开服装店,雷雨潇拐弯抹角地算是她的店铺房东,还不时照顾她的生意,一来二去就熟了。关雁翎去浙江后不久,雷雨潇就回北京去了,此后基本没联系。雷雨潇来重庆后,关雁翎来游玩两次,一起吃过两顿火锅。
在首府呼和浩特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里混了四年后,关雁翎留在首府找了份稳定的工作。但她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上了两年班就辞职跟人合伙开服装店去了。彼时,线下实体店受互联网电商冲击颇大,服装行业尤为明显。服装店的生意一直不愠不火,赚点钱也都贡献给酒吧了。后来,她认识了一位在浙江嘉兴开网店的男人,眼瞅着服装店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就南下浙江跟那男人做网店去了。
不到一年,网店就赔得精光,那男人也跑了。又后来,她跟一位在上海做证券期货的男人好上了,于是跑上海去混证券业。混不动,又换去一家P2P金融公司。刚赚了点小钱,就赶上了P2P金融爆雷潮,投资都打了水漂。资管新规颁布后,她所在公司没能撑到清算退出,年前也爆雷了。到如今,已失业小半年了。这小半年间,失业加失恋,雷雨潇时常宽慰她,俩人的关系这才亲密起来。
“不就失恋而已,你至于逃离上海吗?”
“生活压力大,入赘豪门又无望。”
“别妄自菲薄,你这副皮囊好歹还能值三千一晚呢。”
“你都不介绍几个土豪或者富二代给我。”
“你又不早说。俺们村可不缺土豪和富二代,实在不行还可以当我后妈或者弟妹。”雷雨潇之所以如是说,是因为关雁翎开服装店时租赁的就是她爸爸持股的地产公司的物业。曾经,她爸爸算是小土豪,她和弟弟勉强也算富二代。可两年前,她爸爸的公司已经破产重组了,她和弟弟也成了负二代。
“有你这尊门神,我可不敢靠近你家大门半步。”
“土豪和富二代都不靠谱,还是霸道总裁适合你。”
“老娘一喝酒就张飞附身,跟霸道总裁身边那群妖艳贱货八字不合,我担心酒后失手把她们给杀了来祭天。”
“哈哈!那以后改叫你关二爷。”雷雨潇特别重音强调“二”字。
“可人家毕竟还是娘们儿。”关雁翎佯装楚楚可怜。
“男人嘛,不就墙上的泥坯,剥了一层还有一层,这还是你教我的呢。”
“话说你啥时候去剥几层给我瞅瞅。”
“哼!又不是没剥过。”
“你可别告诉我,你来重庆是因为男人。”
“哪个男人?”雷雨潇一脸狐疑。
“记茬了。”关雁翎连忙住嘴。
关雁翎还真没记茬,雷雨潇在呼和浩特时确曾遇见过一个重庆男人。当时雷雨潇是无意间提起的,只轻描淡写了两句,她也不便追问。所以,她不知道那个重庆男人姓甚名谁,与雷雨潇何时认识,又有何瓜葛。但隐约感觉雷雨潇来重庆可能与那个重庆男人有关,不然不好解释她干嘛大老远跑来这里。不过,看她那一脸狐疑的样子,似乎根本都不记得有这回事儿了。再者,她眼中的雷雨潇是个大大咧咧的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去哪里都不奇怪。又何况,重庆是座网红城市,不需要理由。
言归正传,关雁翎感叹上海生活压力太大,倒也不算是借口。她离开呼和浩特五年了,迄今一事无成。回呼和浩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更别谈回包头了。虽说她对重庆也谈不上喜欢和了解,但有雷雨潇还有火锅,来看看也无妨,她并没有想得太多。
雷雨潇将车开进小区楼下车库,把关雁翎的行李放回家后,就带她出去吃火锅。俩人不想走太远,就在小区门口捡了家火锅店坐下来。虽然已是凌晨,但店里生意还不错,尚有三四桌客人。重庆的火锅店大多通宵营业,雷雨潇对此极为满意,尤其喜欢在雨夜吃火锅。
见是雷雨潇来了,老板亲自过来招呼点菜。关雁翎点了个红汤微辣锅底、牛场毛肚、生抠鸭肠、雪花肥牛、盐池羊肉卷、五花肉、鲜竹笋、萝卜、藕片。老板说今天的鹅肠和腰片也很新鲜,问她们要不要试试。关雁翎不喜欢腰片,于是她们就再加了一份鹅肠。雷雨潇说喝啤酒,关雁翎说啤酒与今儿的气质不搭,于是换成了二锅头。
菜很快就上齐了,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地冒起欢乐的泡泡。举杯接风洗尘时,雷雨潇一本正经道:“关雁翎,你这算是来投靠我吗?”
“不算,是寄人篱下。”
“那好,咱先约法三章。”
“吃人嘴软,你说。”关雁翎把小腰板挺得笔直。
“第一,你这口头禅给我收敛点,别张口闭口称‘爷’,我可不想跟个土匪上街遭人白眼。”
“行,尽量改。”
“第二,瑜伽房明儿腾给你住,但家里不随便留宿男人。你如果恋爱了,就搬出去住。”
“OK。房租水电AA制,不然爷明儿就挪地儿。”
“还爷呢?”
“噢!sorry。”
“第三,第三我还没想好呢,等想好了再补上。”
“好。”
“还有一事儿,没有征得我的同意,不许将我的电话号码随便告诉别人。尤其是男人,不管是你的男友还是别人。”
“明白。这算是约法第三章吗?”
“不算,这只是约法三章的附加条款之一,以后会不定时增删。”
“别急,我拿个小本本,一笔一划地给你记上。”关雁翎故作一副恨得牙痒痒的表情。
“好,给关大美妞接风洗尘,欢迎入伙。”
“咋感觉咱俩这是要霍霍重庆呢?”
“注意言辞,是拯救。”
“对,拯救重庆的小鲜肉。”
“矜持点,别一副令人惊悚的yindang表情好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
三口酒下肚,火锅越煮越香。关雁翎辣得满头大汗,边吃边脱外套。雷雨潇却面不改色,谈笑风生。五年前她还不会吃辣,三年前已是无辣不欢,如今火锅串串和小面是她的日常食谱,嗜辣是她来重庆的原因之一。不过,最近她开始学习做江苏菜,她想记住家乡的味道。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呗,找份工作先上着班再说。”
“想好做什么了吗?”
“P2P行业是不会再做了,人家一听我是P2P的,跟躲瘟神一样。来之前投了几份简历,后天约了两个面试,一个在上午一个在下午,先端碗饭混着再说。”
“什么工作?”
“一个基金公司,一个做服装直播的MCN机构。除这两样,我好像也不会别的。”
“可重庆的薪资水平低,不比上海。”
“是啊!但生活成本也没上海那么高。”
“房租是没那么高,穿衣吃饭还稍微贵点。”
“只要不天天想着房价,老娘觉得人生还是可以拯救一下的。”
“有颜值不用,过期作废。”
“你去陆家嘴待两天,就知道颜值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你知道这次这王八蛋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对于一个不断贬值的资产,租赁比持有更明智。”
“他说的没错啊!”
“可他说的是我。”
“哈哈!关二爷,我如果哪天死了,一定是被你笑死的。”
“你还笑?”
“好,不笑,喝酒!”雷雨潇说着和关雁翎碰杯。
一大口酒下肚,关雁翎抻了抻脖子。“可那王八蛋也没给我租赁费啊!精明得跟猴儿一样。搞金融的是不是都他娘的一个尿性,掉钱眼儿里了?”
“你不是说搞金融的人聪明吗?不聪明的你又看不上。”雷雨潇白了她一眼。
“可聪明的又看不上老娘。”关雁翎一脸委屈。
“别说丧气话。瞎猫还能碰上死耗子,何况咱关大美妞呢!不急,酒先满上。”
关雁翎能不心急吗?她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虽说这个年纪还单身的女人在北上广多如牛毛,但在内蒙古却算异类,何况她哥哥的二孩都已经七岁了。每次跟家里打电话,没说几句就搞得剑拔弩张的,这也是她不愿意回内蒙古的原因之一。不过,雷雨潇还比她大一岁呢。想到这里,她感觉安全多了,为自己这个小心思而窃喜。
“不过,我有点担心在这里你更遇不上适合你的人。这里的工作生活氛围不像北京和上海,男人的性格脾气也不同。”
“别担心。爷就是为了戒色才来的,爷和这里的男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嗯!你是和他们尿不到同一个壶里,但喝醉了能尿在同一棵树下。”
“咦!你好恶俗。”
“但愿如此。”
一瓶二锅头下肚,已是夜里两点。雷雨潇的酒量一直没长进,三分之二瓶都是关雁翎喝掉的。从火锅店出来,她俩沿着嘉陵江一边散步一边醒酒。
雷雨潇住在嘉陵江北岸,对岸是渝中半岛。她的生活半径不大,休闲散步在北滨路,上班逛街都在观音桥,偶尔出城周边游。不知何时开始,重庆突然蹿红。游客源源不断涌入,但她几乎不去游客多的地方凑热闹。她不确定是自己否会在重庆长期定居,但暂时还不打算离开。虽说在这座城市里她并没有什么朋友,但却不孤独。于她而言,此心安处是吾乡。
等酒醒得差不多了,俩人才回家挤着睡下。雷雨潇早就困了,没一会儿就睡得死沉死沉的。关雁翎睡觉认床,又初来乍到,一时半会儿还没调整过来。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又去阳台上抽了两支烟,这才渐渐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