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先生的笑 ...
-
林季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的花园里行人来往。
走廊很安静，林季站在那里只是向外望着，可又不知他到底在望什么。
漆黑的眼瞳，深邃、空白。
“总裁，先生醒了，在找您。”
下属穿过走廊，站在男人身后，声音很轻，不参杂任何情绪。
林季身子顿了一下，垂眸，轻叹一口气。
病房很豪华，装扮的很是温馨，走过客厅，林季停在卧房门前。
屋里的大床上，被称作先生的人就躺在上面。离得远了，只感觉那人是在沉睡，就像累极了的旅人。
只有床边，冷冰冰的仪器，明确的告诉所有人，先生命不久矣。
先生好像是感觉到了林季的到来了，微微向着门口转了转头。
林季忍下转身离去的冲动，走了过去。
他居高临下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却无名的让人觉得悲凉。
先生年龄并没有很大，三十九，正是男儿的大好年华。
他生的一副好样貌，一双眼就像天上的星，璀璨美丽，吸引着无数的人为他沉迷。
但是现在，先生只能躺在病床上，忍着五脏六腑穿了的痛，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风华不在，提前步入暮年。
先生黯淡了的双眸紧紧盯着林季，半晌，嘴角微动，像是在笑。
他费力抬手，示意男人离他近些。
林季顺从的半蹲在他的病床前，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眼前的人，与他来说只是个漠不相关的陌生人。
然而不是的，他知道，病床上的人也知道，他们身边为数不多的朋友也知道，整个商圈的人都知道。
可林季除了摆出这副模样，实在不知道，什么样的表情才可以让这个垂危的人走的安心。
此时的先生已经说不出话来，呼吸很浅，不仔细看，他人就像已经没有了一样。
伸出来的手很瘦弱，骨节分明，没有一丝肉，只剩皮包着骨，很是丑陋。
林季睫毛轻颤，不在去看。目光下垂，死死盯着鹅黄色床单。
先生不喜欢白色，不喜欢看起来冰冷的东西，所以病房是温馨的，床单是鹅黄色的。
可林季，只有让人看起来冰冷的模样。
七年的时间，他的全部柔情，都已经给了先生。哪怕被先生一次又一次的厌恶。
那手抬起来，搭在了林季的肩膀上，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林季呼吸一沉，身侧的手猛然攥紧。
头被轻轻抚摸着，一下一下，像极了二十七年前的雨夜——
两个相互依靠的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大一点的把小一点的抱在怀里，小手抚摸着怀里人的头，无声安慰着。
一滴泪滑落，鹅黄色的床单湿了一小块。
斜阳从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里像屋内窥探，那只伸的艰难的手已经滑落，垂在床边。
林季彻底跪在了地上，俯着身子，双手攥紧了床单，无声无息，只能看到双肩在耸动。
先生走了，在林季生命里活了三十年的人，仍是离开了。
先生的葬礼办的简单，没有黑白两色衬托，一切都是先生喜欢的模样。
林季靠着墓碑，昏昏沉沉。
他想起了两人的从前——
先生是他继兄，长他四岁。从他第一次见到先生起，先生就是笑着的。
他晃然间觉得先生除了笑，好像没有其他表情。
除了……除了那让人实在不愿再记起的几次……
两人的童年并不美好，继父脾气暴劣，尤其是醉酒之后，对他们非打即骂。
再婚的母亲只在那个家生活了三个月，便不知去向。
但是每次继父举起手中的棍棒时，先生都会护在他身前，尽可能让他少受到伤害。
所以每一次，浑身布满伤痕的，都只有先生。
明明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明明先生可以袖手旁观，可是先生仍然坚定的站在了他身前，把他牢牢护在了怀里。
这样的日子结束时，是他来到那个家的第三年。
那次先生不在，醉酒的继父突然回来，看到他独自在家，直接上手开始打他。
继父动手，从来没有缘由。
他去害怕极了，可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他很瘦小，根本没有力气反抗继父。
所以他蜷缩在地上，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安慰自己不要怕，哥哥马上就会回来。
像他预想的那样，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即使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年，他也清晰的记得，那个时候的先生是怎样的暴怒。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另一种样子的先生。
和平时爱笑——即使受了伤也在笑，挨着打也是笑——的先生一点都不一样。
他看到他像只被惹怒的狮子，冲上去夺下了继父手中的棍子，也因此，先生的胳膊上落下了永远去不掉的伤疤。
那到丑陋的伤痕，连同那日他看到先生的感觉，一起留了下来。
除不掉，像是预示着未来。
虽然厌恶继父，但从不反抗的先生，因为他，这次终于忍不下去了。
那天雨下的很大，先生带着他跑了好远，他们蜷缩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听着继父怒吼的声音，伴随风雨声传来。
他窝在哥哥怀里，哥哥抱紧了他，小手颤巍巍的抚摸着他的头，本没有一句安慰，可是他莫名的感觉心安。
仓库外面的雨很大，夜里风很凉，受了伤，淋了雨的他很快便昏了过去，等他醒来，他和哥哥已经在医院里了。
那天有好多人来看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怜悯。
他躲在哥哥身后，只敢偶尔瞧一眼哥哥——哥哥在笑，一直在笑。
后来他们回了家，继父不在了，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先生也没有说。
之后，哥哥开始四处打工，供他上学。无论再苦再累，他再也没有见过哥哥脸上出现其他表情。
永远都是笑，那是那时的他看得懂的笑，看不懂的笑。
第二次转折出现在先生十九岁。
那时候他们已经搬离了那个家。先生跟人学习做糕点，已经可以轻松负担两个人的生活了。
那天晚上先生带回一个男人，先生让他喊那人大哥。他听话的喊了，先生很开心。
他看见哥哥看着那人的眼都在闪着星光，连笑都又好看了几分。这样的哥哥，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一直以为，他面前的哥哥，已经是最好的。
他知道，那个人是哥哥的男朋友，他见过他们牵手，见过他们亲吻。
每次看到他们亲密的举动，他都觉得心在痛，后来他长大了，第一次梦遗时，出现在梦里的是哥哥。
他很慌，把这个秘密压在心里好久。
先生快乐，在他看来就是最好的事，没有必要让先生为了他烦恼。
他以为，他们的生活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先生也是这样认为。
然而现实告诉她们，他们错了。
那天天气很好，先生满身狼狈的回了家。
那时候是暑假，他已经高考结束，并且拿到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那天他上完家教课回来，满心欢喜的计划给哥哥做什么好吃的好。
可当他回到家，却发现先生坐在沙发上，面色苍白，狼狈不堪。
可是，让他最觉得心疼的是先生的笑。
那天的先生看见他后笑的很牵强，明明他进门时，先生是满脸木然。
那个时候他才发现，先生其实是不爱笑的。只是在他面前，先生一直在笑。
那一刻，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颗心生疼生疼，一抽一抽的。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见过先生谈了许久的男朋友。
跟很多年前一样，他什么也不问，先生也不说。
大学毕业，他开始创业。
从他准备他入大学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积攒创业基金了。
他要让哥哥过上好日子，比现在更好的日子。
他没有失言，毕业三年，他在商圈混的风生水起。
整个商圈都知道，有个新贵叫林季，新贵有个哥哥，很漂亮，新贵很敬爱他。
平静的生活被再次打破，是那日哥哥的生日宴会上。
那天来了好多人，他知道哥哥喜欢热闹，所以他特意举办了这个盛大的宴会。
不过后来，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过去，给那时的自己狠狠的一巴掌。
他不是后悔举办了宴会，而是很那是的自己没有做到完全的准备，给了恶人可趁之机，伤害了哥哥。
不知道对家怎样找到了他们的过去，找到了哥哥的前男友，又怎样找到了那些污秽的照片。
那天的宴会成了丑闻，被人恶意买了热搜，虽然他找人压了下去，可这件事仍然给哥哥带来了巨大的影响。
哥哥那天的失魂落魄终于让他爆发。
那一晚成了两人都不想回忆的一晚。
发现哥哥不对劲时，是哥哥第一次计划自杀时。
他意外发现了被藏起来的安眠药。
哥哥服用安眠药已经很久，但是他每次最多服用两片。
在医生的帮助下，哥哥的失眠得到了缓解，然而被藏起来的安眠药引起了他的警惕。
他找到哥哥的心理医生，进行过简单咨询后，他又一次将哥哥带到了医生面前。
那次之后，他被告知哥哥患有抑郁症，并且已经属于中度。
而他还没有从这个消息中缓过来，就被通知哥哥吞药自杀了。
从那次起，他开始每天抽出大量时间陪伴先生，然而哥哥的一次又一次自杀，和渐渐沉默的样子，让他越来越疲惫。
没有改变的，仍然是哥哥的笑。
很轻，很好看，可他只感觉惊恐。
他害怕那样的哥哥，一成不变的微笑，不定声色的封闭自己。
终究，哥哥还是死于自杀，器官大面积腐烂，根本没有治好的可能。
收到消息时，他正在开会，那天……他忘了他那天都做了什么。
他只记得，当他看到哥哥被推出手术室时，他没有意料之中的惊慌失措，没有即将痛失挚爱、亲人的悲伤绝望。
他意外的淡定，仿佛早就料到了今天的到来。
他看上去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追着哥哥而去的心思告诉他——不是的，你舍不得他，你想跟他走，想去陪着他。
林季靠在墓碑上，碑上贴着先生的照片，是他十九岁——还没有遇到那个人渣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先生显得稚嫩，即使生活艰难，也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看过先生留下的日记了，知道了当年继父的消失和关于前男友的全部恩怨了。
也看到了——先生留给他的最后的话——
我挣扎了七年，儿时的噩梦，情人的背叛，你的爱慕，对我来说都是负担。
当你看到这些时，我肯定已经从这个让人作呕的世界离开了。我希望，我从前的微笑可以给你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我想让你忘了，忘了我所有的不堪——以情人之名，愿你余生安好。
此生遇你，三生所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先生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