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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番外 花梨(一) ...

  •   是不是一切正应了走前写给你的那封信?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我不怕死,只是难过,终于还是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说过会一直陪着我,一直到我死。现在我要死了,你却没有陪在我身边……
      氤谷的十八坛花梨,你还记得吗?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小,颤颤巍巍拉着奶娘的手被一大群人围拢。身为罪臣之女,虽有皇恩庇护留了家爵,过继给二叔做义女,表面上依旧风风光光,暗地里的辛酸委屈谁能知晓?
      父亲被诛母亲殉情,一门家业便只剩了我与幼弟。那时我尚年小,家将仆人虽都奉旨留下,却早散了人心,除了奶娘待我们姐弟二人如己出,余下的日子便都成了看奴才脸色过日。后来二叔奏鸣皇上怜悯我们姐弟,欲收养了去做义子义女。满朝上下皆是歌颂二叔的恩义,可是奶娘却在半夜里抱着熟睡的我一边哭一边叨念着二叔的“道貌岸然”。
      我问奶娘什么是道貌岸然,奶娘看着醒来的我又无语,只是默默流着眼泪我怎么擦都擦不掉……
      那年二叔升迁的贺宴上,王公大臣来了一拨接一拨。我被奶娘领着挨个问好见礼,听他们跟我说着二叔的善良宽厚。他们的话让我想到了二婶,那个对我跟弟弟不理不睬的美丽女人,善良宽厚的二叔怎么就娶了她做夫人?我抬头望向奶娘,她却紧抿着嘴冲我摇头。
      于是我低下头换上一副楚楚可怜又守教懂礼的面孔不远不近的跟在二叔后面。
      正是那晚的宴席我第一次见到了你,像我一样跟在尚书大人身后不言不语的你。二叔满眼都是笑意的拉过我对尚书大人说:“易大人啊,小女和贵公子年纪相仿,倒是一对儿好玩伴,以后该叫他们多在一起玩耍,也好让易公子多多教导教导小女。”
      我低着头默默的在心里念叨,一个大我六岁的人也算是年纪相仿吗?
      尚书大人哈哈大笑,我低着头不知所措,却在笑声里看到你一双淡漠的眼神里不夹杂丝毫感情。那一刻,我由心底里的怕你,甚至比怕二婶更怕你。
      那以后我常被二叔和二婶送去尚书府,每次和你坐在花园里的时候都只是沉默,你沉默我也沉默。
      直到很多很多天以后,沉默中你突然站起来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的问我,要不要跟我出去玩儿。
      也许是怕独自被扔下,我下意识的站起来紧跑几步追上了你。
      从那一天起,似乎我就一直跟着你,这一跟,就是那么多年。

      十三岁的弟弟被送进了军队,落选秀女之后二婶再也没有给过我好脸色看,二叔的官却越做越大直到有天他突然跟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到底是男女有别以后不要再那么频繁的去尚书府了。我绣着手帕的手突然一抖,银针没有扎到手指只是掉在了地上再也找不到了。
      很多很多天没有再去尚书府了,手帕已经绣好了,却不知道要怎么把它送出去。
      你生辰那天我吵着要出门却被二婶在大门口冷言冷语的拦住,可我不知道是怎么就突然爆发了,也许是憋了几年的气终于可以撒出来了。我冲二婶大喊要她别管我,二婶用气的发抖的手点着我的鼻子骂我“没脸没皮”“不知好歹”。
      怀里揣着的绣花手绢在拉扯中滑落出来,二婶一把抢过像是找到了证据般的捂在我脸前问我这是什么。我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你的声音:“那是我的生日礼物”。
      你的突然出现一时间让二婶吃了一惊,在她这一停顿当中,你抢过手帕拉着我的手转身就走,后面的人回过神来喊人来追我们,你平着脸说了声“跑”,我们便撒开了腿在大街上狂奔。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二叔家,而二叔和二婶似乎也乐得不见我,我从来没见过任何关于寻找我的消息。
      你安慰我说别难过以后尚书府就是我的家,我只是微笑,怎么会难过,开心还来不及。
      那一年我十六岁,你二十二岁。

      在尚书府的日子也许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了,尚书大人和夫人也都宠着我,渐渐的那些也许自出生起就藏在骨子里的任性和蛮横都开始暴露出来。每每对着你呲牙咧嘴的时候,你总是无奈的笑着摇头,感慨曾经那个低着头不言不语跟在你身后的小丫头再也回不来了。
      我费尽心思从你的话里去揣摩你是更喜欢哪一个单儿,最后却总是思前想后否定了自己一个又一个的答案。一心一意的去扮演你最喜欢的那个我,可是你到底喜欢的是哪一个我呢?又或者,你到底喜欢过我吗?
      十六岁绣给你的手帕从未见你用过,以后不管做了多少个香囊荷包你也从不挂在身边,为你,你总说男人家挂这些东西干嘛。其实我不是真的要你把它们挂在身上,我只是希望你在看到这些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东西的时候,能够表现出开心和赞许,哪怕只是稍稍的一点点。
      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心里也有着一块儿属于我的地方。
      尚书大人许我们以兄妹相称,你成了我名副其实的哥哥。
      那一年我十七岁,你二十三岁。

      你二十三岁的时候还是不肯入朝为官,尚书大人训诫几次你仍是态度坚决。尚书大人一怒之下将你赶出了家门。
      我倚着门紧紧抓着你的衣角,满眼都含着泪水却又不敢轻易流出。你回头看着我微微一笑,傻瓜,要么留下,要么跟我走,哭什么。
      于是我那么义无反顾的跟着你就走,就像当年走出二叔家的大门一样。
      我们买了两匹马一路不紧不慢的游荡,你常常骑着马在郊外兜风的时候跟我说,委屈了我有家不能回。
      有家?我有过家吗?是二叔家还是尚书家?
      其实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那天过青州浦的时候恰逢中秋,你租了小舟随江飘荡。船舷上摆满了酒瓶,我看着它们一瓶一瓶的被我们灌下肚。起先你还板着脸唬我不许喝,到了后来却开始和我拿着酒瓶一口一口的灌。我们似乎都醉了,醉倒在月色里,醉倒在江风中,我却醉倒在你若即若离的眼眸里。
      隔着一排空酒瓶我望向你,你注意到我的眼神也投来笑脸,也许是喝的实在太多,我只觉脸颊出奇的熨烫,烫到不敢去看你的脸。
      你双肘撑着身子斜倚在甲板上,依旧是不言不语邪邪的笑着看向我。我被你看得实在受不住,借着酒劲和在你身边泼辣惯了的刁蛮问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你突然咧开嘴笑了,边笑边含糊不清却又让我听得清清楚楚的说道,看你好看。
      我只觉脸上愈发的烫了,却依然仗着酒劲儿说道,看我好看就娶了我呗,反正我们都是两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江风呼的更大了,把我那句“不经意”的玩笑话吹散在了风里。月亮也被云朵遮去了光华,你光彩熠熠的脸忽然就隐匿在了云朵背后,让我看不清你的表情。
      很久你都没有说话,模糊地轮廓依稀看得出你也没有喝酒,只是静静的在江风里停顿了那么一瞬,只是一瞬,却长到让我的心碎在了一江秋水里。
      风大了,快回去睡吧。这是那天你丢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便醉倒在了甲板上。
      我一人对着江月坐了很久,一直坐到自己也睡倒在甲板上。
      月光柔软,为你我轻轻盖好了锦被。且让我认定了那一晚,就是你我拥被而眠的一晚吧。
      第二天醒来之后,你只是看着一船的空瓶子笑言我们的酒量竟然这么大,却全然不提昨晚谈及的内容。我便也了然,至少没有因为一句话而彻底的失去你,不能嫁你,做你的妹妹倒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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